凛霜城主 第一章

作者 : 金吉

对一个自小就站在神州大陆最古老的山脉上仰望苍穹的男人来说,繁华而富庶的天朝离苍天太远了。那儿的人站在丰饶低矮的土地上享受大地肥沃的恩赐,安于现状,恐怕不曾体会过立于苍天之下,被孤寂与荒凉所围绕的惶恐与敬畏──那造就了西域苍狼们即使处在最孤立无援的环境下,也绝不允许自己回首犹豫的果断强悍性格。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仰望凛霜群山的星空,只是很多年前他看着故乡天空时眼里流露的热血,如今早已不复存在,他面无表情,铁灰色的眸子比他身后的夜空更冰冷深沉。

以他为首,二十名黑衣人成两队,纪律严整地立于他身后的雪地上,一个个宛如沉默的雕像,除了凛风猎猎地吹响他们黑色的斗篷,再无任何声响与动作。

凛霜群山,神州大陆最古老、最庞大的山脉群,旅居狼城的天朝文人纷纷赞叹着它的雄伟高大,寰宇无匹。即便是在夏至刚过的此时,雪在线依然狂风呼啸,冰晶与霜雪有时如轻烟拂扫过山棱,有时如云雾弥漫山涧。狼族的神话是这么传唱的──大地女神长眠于此,苍天的孤寂于是化为凛风,悔恨凝成冰雪,令女神的长眠处成了山岳,这亘古以来的风雪将永不休止,耗尽千秋万世的等待,直到山棱与天同高,天地将再次重逢……

或许因为这是他自小听到大的传说,于是多年后回到群山的此刻,风的呼啸声在他听来才会多了一丝凄厉哀婉。但在传说之外,凛霜群山的地貌与环境确实是无比严苛的,在这个高度几乎已经看不见任何生物,冰岩终年承受风的侵蚀,却也逐年地增厚,有些地方甚至明显地看出冰层一年年堆栈的痕迹,厚达数尺的冰层看起来像是一块块深蓝色的、有着波纹起伏的岩石,并且不停被山风切割成各种险绝陡峭的模样。

在这片孤寂世界里仅剩深蓝与雪白,还有两者之间深深浅浅的灰与蓝。

天朝何德何能,自以为拥有这片古老山脉为龙脉?就算连命也卖给皇帝,他仍然掩饰不住嘴边嘲讽的笑。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夸口说自己拥有这座伟大而古老的山脉,而世世代代与这恶劣险绝的环境抗争的西域苍狼,也永远不会被驯服。

辛别月其实从来不信风水与阴阳之术,但凛霜城位居兵家必争之地却是事实,在凛霜群山南侧,衔接大陆西南的阿古拉山脉,凛霜群山与阿古拉山成为天朝与西域的重要屏障,而狼族的先祖在两座古老山脉间的谷地与狼群和蛮族争地,建立了狼城,也就是凛霜城的前身。

与炎武交战的七年里,狼城提供了重要的援助与武力,并且全力抵御山脉以西,红头发的高原人,让天朝免于月复背受敌,司徒烁于是赐名凛霜城,象征其地位凌驾于众城之上。

但对辛别月来说,这只是个讽刺的虚荣,因为身为狼城最后一任主人的他再也不可能以活人的身分回到故乡,司徒烁给了失去城主的狼族人一个完全没有用处的虚名,也给沦为活死人的他一个不算安抚的安抚。

战争结束以来,司徒烁的各项政令风行草偃地执行,元气尚未恢复的天朝各地都有不满的声音,但司徒烁显然想藉此清算所有「不够听话」的势力,铁血地祭出杀鸡儆猴的手段,确实两年下来平息了不少异议,但也令全国处于紧绷与不安的气氛之中。凛霜城因为地处边陲,代理城主对天朝的强势始终表现出柔软的身段,是以两年来相较于天朝各地诡谲不安的气氛,是较为安定且平和的。

但这股安定平和却即将因为叛党的谋乱而面临威胁。

辛别月与二十名影武卫,不眠不休地从东海赶到西域。他没有时间合眼,因为他很清楚,叛党毁坏龙脉只是开端,就像盐帮串通了鬼域海盗,凛霜群山西部的高原人势必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他与二十名影武卫,要如何同时摆平将凛霜城前后包夹的叛党与高原人?

所幸,在到达凛霜城的前一夜,简直阴魂不散的乐南侯单凤楼捎来了讯息,辛别月总算放下心中大石,领着二十名手下直接绕过凛霜城,越过凛霜群山的雪线。

时值夏季,是凛霜城与邻近区域一年里难得的融雪季,负责打猎的巡狩队一定在南方生气盎然的阿古拉山与凛霜群山的雪线下布满岗哨,只有凛霜群山雪线以上的门户是洞开的。高原人虽然习惯了冰天雪地的生活,如果没有十成把握,自然也不会冒险越过凛霜群山的雪线袭击凛霜城。

但如果有人从东方牵制凛霜城的主要战力与注意力就不同了。

辛别月与二十名影武卫,背对着凛霜城,月明星稀,雪地透着寒光。山下的凛霜城有点点火炬燃起,想来是东方有奇兵来袭。

这里已是雪线的最外围,也是高原人从西方入侵凛霜城最直接也最可能的路线。

他虽然只带了两队影武卫,但枭队与狼队原本就是他的旧部属,全都来自狼城,他们对凛霜群山的熟悉不下于高原人。而作为前锋的六名下属回报的结果,与他的判断也丝毫不差,两百余名高原武士以急行军的速度接近,只等东方的盟友开战前的讯号一出,就立刻夜袭凛霜城。

雪夜寒风的呼啸凄厉而尖锐,但丝毫无损他们鬼魅般对方圆数百尺内风吹草动的感知能力。

高原人的夜袭部队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英,只凭借月光与萤雪就能模黑行军,甚至连武器不小心撞击摩擦的声响也没发出。

但,影武卫是皇帝身边的幽灵鬼魅。

他们听到的是毫不紊乱,却略显沉重的步伐,踏在雪地上的沙沙声。

敌人总共两百余名,而他们只有二十一人。乐南侯能给的援军有限,联合城内目前留守的巡狩队,勉强能应付叛党,高原人敢拿凛霜城当目标,就不会在乎敌人是不是老弱妇孺。

他们成了凛霜城背后唯一一道防线。

「不想死在这里的,现在就下去帮忙守城。」辛别月丢下这句话,往山上走。

二十名影武卫纷纷无语,好半晌才彼此互觑了一眼。

头儿是在说笑吧?

是吧?虽然不是很好笑。

他们耸耸肩,在高原人的身影出现在雪地尽头的同时,拔出自己的武器,眼里不曾有任何恋栈与迟疑。

能死在这里,从此遥望着故乡狼城,对他们来说,是最美好的结局,哪怕将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殊死之战,因为对故乡的人们来说,他们早在多年前已战死沙场。

以寡敌众,除了要出其不意,就只有声东击西了。在高原武士发现影武卫之前,黑雾突然袭来,须臾整片雪原便已伸手不见五指。

辛别月握紧手上的巨剑,身形一晃,转眼已杀至措手不及的高原人眼前,而二十名影武卫也接着以风驰雷厉的姿态,宛如寂静且恐怖的死亡使者,迎向胆敢来犯的敌人。

西域苍狼从不回头,因为就算是一死,也会守住背后最珍视的……

那年的山桃花开得特别迟,或许是因为她就要出嫁了吧!季春的第七天,繁花尚未落尽,狼城来的迎亲队伍带着她,踏着一地落英和春泥离开她的故乡。

许多年后,她都还记得那遍山的桃花彷佛难分难舍般地,在枝头留恋,阗溢整座山涧和山城的粉霞与芳馥,萦萦地缠绕进她来日的梦境之中。

「吉雅!」

虽然来人匆匆忙忙地气喘不休,而她的迎亲车队已经起程,吉雅仍是听到好友的呼唤,急忙探出头,在看见差点跌滚在泥地上的好友时几乎哽咽,始终矜持的她终于也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朝大老远的车辇外挥手道别。

曾经她们都很傻气地坐在湖畔发着美梦,苏布德想成为族里第一位,也是西域第一位女大学士,妲娃想学医术,为村里所有人治病,而她笑着说,她只想嫁给心爱的男人,为他生儿育女。

「那到时我可以帮妳跟妳儿子调养身子,不收钱哦!」妲娃笑嘻嘻地说。

「妳儿子或女儿如果上学时调皮捣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苏布德得意地说。

只是现实总是曲曲折折,不尽如人意。其实她很早就明白那样天真却又简单的愿望,不过是梦罢了,但至少她还有值得去费心尽力的。

她是族人引以为傲的「多罗公主」,也是族人未来能否继续保有和平与安乐的希望。她的美貌与公主的身分,让西域许多身分显赫的族长前来提亲,最后她为族人选择了狼城少主──西域最强悍之城的少城主。

这趟和亲之路,经过七次日升日落,穿越了阿古拉山脉,一路往北行。

她刚满十七,但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参与长老们与巫女的议事,虽然身为女子没有发言的权力,但跟同年纪的女孩子相比,她倒是多了一分观察力。其实狼城展现了充分的诚意,不管是前往阿古拉山迎亲的队伍或聘礼,以西域各族间的传统来看都是最高规格的礼遇,只是一路上狼城来的迎亲队伍有些闪烁其词的态度,立刻让她对这场政策联姻作了最坏的打算。

毕竟,狼城少城主的浪荡恶名可是天下皆知!她的选择让她的父亲相当忧虑,但她很清楚,如果族人与天朝交恶,除了狼城,在西域恐怕没有任何势力能与之匹敌。

西域各族大多有些渊源,大致分为狼族与狐族两支族系,习俗上几乎大同小异。族长迎娶公主,如果族长有兄弟手足,或者父亲健在,那就必须亲自迎亲;狼城老城主还健在,少城主还有一个弟弟,而她的迎亲队伍里可没见到新郎的身影。

吉雅已经有预感,这桩婚姻恐怕不会太顺利,可她也没有退怯的余地,她肩负的使命虽然沉重,但也让她充满勇气。

当她仰望着凛霜群山的壮阔,为它的伟大深深震撼的同时,她也明白了一旦踏入狼城,她不能再是娇贵的多罗公主,因为她要面对的是一个自小以这座雄伟山脉为猎场、而且恶名昭彰的男人。

她可能没多少胜算,但绝不能不战而降!

当吉雅充满斗志,下定决心要尽最大努力经营这段婚姻,好让狼城愿意将她的族人纳入羽翼之下,结果却是,她来到狼城三日,连辛别月的面也没见过!

她见过她的公公,年迈的狼城老城主。

「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别拘束。」老城主一见媳妇儿要问儿子的去处,塞了这句话,开始咳个不停,好像要一命归西似的,吉雅也只好把自己的问题搁下。

她也见过自己的小叔辛守辰,是个非常有礼的年轻人。

「父亲年迈,对我和兄长一向溺爱,希望嫂嫂见谅。」

辛守辰与辛别月是同父同母所出,弟弟这么谦恭有礼,哥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原来这就是多罗公主啊?」

「也不怎么样嘛……」

嗯,她连辛别月那一票早就出嫁的亲妹妹和堂妹们都见过了,每一个都很有下马威别苗头的意思。

公主的称号其实是狼族与其所有支系的传统,由所有狼族的长老决定公主们的称谓:才德出众被称作「白玛公主」,若文武双全则是「卓玛公主」,平庸或空有美貌的公主就只能以自己的名字为称谓,而只有才德出众又文武双全的公主,才有资格称作「多罗公主」。

每一位族长公主都希望得到这个荣耀,她是二十年来西域唯一的「多罗公主」,吉雅很明白她们的不是滋味,所以也没把那些聒噪放在心上。

吉雅来到狼城的第一天,几乎霜堡上上下下都见过了,而至今都已三天,她却连丈夫的面都没见着。

跟着她到狼城的婢女宝音年纪长她许多。宝音原本有些担心这狼城少主该不会是病了,或受伤了,才没来迎亲吧?见多识广的她听过男人酷爱寻花问柳会得病,这让她一路上心事重重,眉头都快打结了,却又不敢老实对公主说自己的担忧。

他们美丽的公主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因为流连花丛而得病的家伙?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至少还能当肥料,得花柳病的男人比肥料还不如!连给他们公主提鞋都不配!

一来到狼城,她四处打探,可这偌大的霜堡里每个人一提到他们的少主人就支支吾吾地。

宝音也不是省油的灯,明的问不行,就旁敲侧击,几天下来,她总算得到了结论──

辛别月没病,没重伤。

但这并没有让她觉得公主的命运不那么坎坷。

当她得到答案时,真想化身为一头母熊,冲到那个霜堡里所有人都刻意不谈、当作不存在,可也不忘无微不至伺候的院落里,将里头的奸夫婬妇撕成碎片!

没错!那天杀的王八蛋,在他的新娘踏进狼城的第一天,就带着他的老相好和一票荡妇躲到离新房大老远的别苑去逍遥快活,存心对自己的新娘来个眼不见为净。

喝啊!她要放火烧了那婬窟!

「宝音姊,妳拿着锅子要去哪?」那鼎大锅是宝音的传家之宝,她特地从家乡带过来的。

宝音看着吉雅。她在小时候跟着吉雅的母亲嫁到族长家,所以等于看着吉雅出生和长大。吉雅得到多罗公主的称号,宝音骄傲地认为是应该的,因为吉雅从小就那么完美,但她完美的人生终究出现了缺憾。

「公主,妳明知道狼城少主不是个好东西,干嘛谁不选,偏要选他?」她记得来提亲的人当中,也有炎武的大酋长,势力不输狼城……虽然炎武真的是远了点。

「既然我知道他可能不是好丈夫,自然也不会有别的期待,最重要的是族里的人能够得到强大的庇护,这就够了。」老城主已经答应她的要求,吉雅也就不急着见自己的丈夫了。

当然,辛别月总有一天要继承城主之位,她想她还是得在那之前得到他的保证。

这个理由宝音当然也知道,只是总是想着应该还有别的选择吧?比如……呃,嗯,那个天朝的将军啊!

没错,他们是跟天朝交恶啦,但如果结亲的话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嘛!虽然天朝使节的态度真的很惹人厌,好像全天下除了他们,其它国家都是低等贱民一样,不过至少那位提亲的将军态度不错,而像那种在新婚之日跟不三不四女人躲起来厮混的男人,简直是人渣啊!

多罗公主嫁了个人渣,多少被拒婚的英雄好汉要搥胸顿足啊!

但是辛别月的避不见面,倒是让吉雅有些担心。她不是傻瓜,都三天了,辛别月没病没痛,而且素闻他……呃,好,怎么可能到现在都不见她?

她当然不是自信到认为男人一见面都会迷上她──事实上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有趣的男人就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让她有些失望。

但是至少,她以为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好,西域第一美人的名号多少是有点吸引力的吧?

会不会其实他并不乐意对她嫁到狼城的附带条件给予承诺?这是吉雅最担心的,所以吉雅仍是问了宝音,她的明查暗访有没有结果。

「呃,这个……」真相是残酷的,可以的话她真不希望公主受伤啊。

「他在妓院吗?」吉雅忍着笑,看着宝音吞吞吐吐的神情也猜到一二。

天底下哪个女人想到自己的丈夫在妓院里还笑得出来?不过……宝音忍不住想,也许辛别月在妓院里还更好一些呢!狐狸精都住到霜堡里来了,而且连新婚夜也霸着公主的丈夫,这世间有哪个「正室」的处境比她更委屈?

正因为这样,继续装聋作哑实在不是办法,宝音深吸了口气,才把探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吉雅。

吉雅知道辛别月这么做,无疑是给她难堪,她确实有点受伤。

但早在将自己的婚姻当成保护族人的报酬时,她就不再将婚姻与自己的个人情感看作是一回事。

就当作是一件工作与责任吧!她是这么想的。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坚强一点。

吉雅想了想,仍是鼓起勇气,决定越早和辛别月谈清楚,越早取得共识越好,至少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她才能为自己和族人想下一步该如何走。

宝音立刻将大锅背在身后,跟着吉雅「抓奸」去也!

「少夫人……」正打算送酒水进别苑的下人为难地看着吉雅,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止,但仍是将身子挡在别苑入口。

「进去帮我通报一声,我想和少城主当面谈谈,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

身为霜堡未来女主人,这要求别说不过分,甚至有点太客气了些,但吉雅没有表现得太谦卑,她虽然不习惯摆架子,但在出阁前可是被耳提面命地叮咛过。

这世间,不是越有礼,就越能得到尊重,有时强势一点是必要的。

「可是……」下人仍是迟疑着。

(快捷键 ←)上一章   本书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
凛霜城主最新章节 | 凛霜城主全文阅读 | 凛霜城主全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