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的叹息 她的骄傲(4)

作者 : 亦舒

也没几次玫瑰就腻了。她又跑来找我了。是的,我情愿做一个普通的朋友,这样她还能常常来。

她吸了一口烟,很生硬的喷出来,她说:“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微笑。

“不值得,没想到不值得这么做。”她沉声说。

“怎么样?”我问她。

“玩,玩原来是不值得的。”她认真的说。

“当然不值,”我说:“又伤害了人,又伤害自己。”

她点点头。“我从来没有正式的离开过家。现在也没有,家里还是汇钱来,只是离开了他们,反而想回去,想来也只有他们是好的,以前不觉得。”

我问:“又要回家了?”

“嗯,这个学期完了回去,读满一年,多少学点东西。”

“可惜了,其实几年是很快的。”

“只是你看我能升班吗?”她苦笑。

“像你当初的态度,是绝对可以升级的。”

“我泄气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学中文的,学好了回去说给他听,写给他看。现在他结了婚,你失去了目的,就泄了气。”

我没有给她留面子,老老实实的说了出来。

她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当然我说对了。

“你不可以为自己念好书了。”我说。

她摇摇头,“我不喜欢这里,生活不惯,冬天又长。”

“夏天始终要来的。”我劝她。

她摇摇头,落寞的笑了。

“什么夏天?”她说。

“你怎么可以把夏天也否定了呢?真是奇怪。”

“伟,你是好人。”她说:“但是你也很骄傲。”

“我?我是最不骄傲的。”我说。

“你的骄傲在心里,”她笑,“我的骄傲只在脸上。”

是吗?就是为了这样,才不向她追求?我沉吟的低下了头,如果因是这样,她对我倒也算相当的了解。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侧着头微笑呢。我心跳起来,脸陡然的红了。玫瑰现在是把所有的烦恼都豁出去了,她打算学期完了就走,故此神情就又恢复了以前的活泼。

女同学都说:“早点走也好,真是个惹事精!”

她自己却数着日子,“还有五个月零一个星期。”说她每天变一个样子,真是没错,才多少天呢,才跟我说,后无退路了,现在又说要回去,回去看他?

我根本不想多作猜测,反正玫瑰的心,或者是女孩子的心,有谁猜得到呢?

谁也不。德明说对了她。

不过玫瑰虽然千变万化的,她上学却不迟到早退,规规矩矩的每天一定到。她说:“总要挣扎到这个学期完结。”她也做到了。校门外有这么多的男孩子等她,高的矮的瘦的胖的,各式各样的汽车,我们都睁大了眼睛看。

我在路上碰见她,她向我奔过来,“伟!多久没见你了?你避到什么地方去啦?总不见得我会把你吃掉啊?”她仰头看看我,那种神情,像个小孩子。

我真想说:“我爱你。”是的,在这样的雨天,我撑着一把伞,她澄清的眼睛看着我,我想说这三个字。

但是我只是默默的笑,什么也不说,玫瑰与我做了这些日子的朋友,就是因为我没有疯狂的表示我爱她,她觉得安全,否则的话,我与其它人没有分别,她也就逃走了。

“喂!你怎么啦!”她笑。

“你现在好象开心一点了。”我说。

“嗯。”她努力的点点头。

“那个阿飞呢?”我关心的问:“还有没有蚤扰你?”

“不知道。”她不在乎的说。

我看她一眼。

真是难以置信,三个星期之前,她还害怕成那个样子。

“我长大啦。”她说。

“很好。”我说。

“明天去看电影,好不好?”她问我。

我呆呆的问:“跟我?你在问我?”

“是啊,”她睁大了眼,“怎么?又要做功课呀?你也该有点娱乐才是啊,一天到晚在家温功课,别人交卷子,才一页,你就交三页的,害得别的同学拿不到分,最坏是你了。”

我讪讪的说:“我时间比你们多。”

“你最穷凶极恶。”她说。

“你要去着电影?”我问:“在哪里等你?”

奇怪,我并没有与她约会过,替她补习,那是正经的事,不算,但是恍惚间我们好象已经出去过很多次了,她这样问我,我只有一点点突然,就答应了下来。

“明天六点钟吧,我请你吃饭,然后我们找场电影看,我真的累,想轻松一下。”她说:“就在这里等。”

“你天天出外跑,还累?”

“玩是最累的,你不知道?”她娇俏的笑一下,跑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啊,我总算得到一个约会了,而且是她先向我开口的呢。真没想到,不过我不应该太兴奋。玫瑰每天晚上都有一个不同的男伴,我不过是其中之一,要令得自己突出然,唯一的办法是不要作过份兴奋状。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的兴奋,第二天我放了学就打扮自己。拿出我的西装,看了很久,又放回去,才看一场电影,就穿西装,她会笑我的。于是穿上课的毛衣裤子——她一定看腻了吧?怎么办好呢?我笑自己,怎么会弄到这样的?以前约过多少女孩子,都自自然然,女孩子也没有噜苏什么,偏偏今天见了玫瑰,就这个样子。

想了很久,我才决定穿父亲新送给我的毛衣,裤子还是旧的,这样子比全身新簇簇的自然点。

我在等六点钟,奈何六点钟老是不到。

算了,干脆早点出门,玫瑰是相当准时的,她这么多次的补习,也只不过迟十来分钟,有时候根本不迟到。于是我走到平时见惯她的小路上去等她。

她今天出现的样子,是什么形态?

等她是精彩的,我想。

但是我没料到会精彩到那种地步。

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直到六点半,我有点着急了,我开始从路头走到路尾。这不过是一条短短的路,来回只需十分钟,我不知已经走了多少次了。

我看表,七点正。

我开始惊跳,那个阿飞。忽然之间我想起了那个阿飞。

我向她的家奔过去,已经等了一小时,她不会迟到那么久的,我不愿意联想到她出了什么事,但是我要到她家去看一看。

我狂按玫瑰家的门铃,女佣人急急地脚步奔出来,皱着眉头开了门,见是我,又放松了面部肌肉。

我问:“小姐在吗?”

她见过我几次,知道我是玫瑰的同学,我对她很礼貌,她也对我很客气,所以这一次她说:“小姐在学校里吧?放学还没有回来过呢,小姐常常不回来吃饭的。”

我呆住了,一身的汗,放了学还没有回来过?在学校里!

“谢谢。”我说。说完了回头就走。

她还好心的问:“先生不进来坐吗?”

我定定神,回头说:“不必了,我到学校去找她。”

她微笑说:“见到了小姐,叫她早点回来,大家都挂住她,叫她别太累。”

“知道了。”我说。

我又从玫瑰的家一直向学校里去,幸亏三处地方倒也近,我急喘的赶到学校,只见剩下图书馆与运动室的灯还亮着,我想了一想,先进图书馆去,推开了门,只见他们也正在收摊了,匆匆的转了一个圈,并不见玫瑰。

我拉住了一个同学问:“见了玫瑰吗?”

那是个女孩子,她看了我一眼,“玫瑰四点半就放学了。”

“可真?”我惊问。

“我亲眼看她走的,走的时候还一直嚷累,其实今天也没做什么!”女同学说完就走了。

我呆呆的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这一下子怎么办?这里她是四点半走的,家里是说她根本没回去过,显然她并没有打电话回家。她人呢?现在已经七点半了,这三个小时内,她人呢?我尽量镇静自己,但是手在抖。

那个坏人,那天我撩开窗帘,还见到那个坏人的影子一闪,一定是那个坏人!

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告诉她家人?又怕他们害怕,他们也没法子,但是她人到哪里去了?报警?一时间也没有法子把她找出来,总比什么不做好。

图书馆要关门了,我只好走。抱着最后的希望到运动室去看了一看,也只有几个男孩子在练乒乓。

我大声问:“见了玫瑰没有?”

“玫瑰玛璃?”

“是!”

“放学走了!早走了。”

我几乎瘫痪下来,我的天。

我只好急步走下小路去,天完全黑了,又下雨,我并没有带伞。她到底在哪里?我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六神无主过。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我有多么的爱玫瑰了。如果我现在见到她,非要抱住她不可。

我看着天,有一盏路灯,雨纷纷的撒下来。

我想到八点钟,终于走进了警察局,把那个阿飞的事向值班警察详细的说了。

警察诧异的问:“为什么不早说?这种人是迟早要得罪的,现在事大了。”

我双手握着,不出声。

“是的,我知道,你们都怕进差馆,但你是大学生啊!”

他决定叫我陪到玫瑰的家里去问话,我觉得也只好这样做,否则事情怎样也弄不清楚,到了玫瑰的家,把来意一说明,大家的面色也就跟我一样由红转青了。

她亲戚负了多少的责任,才把玫瑰收在这里住,做她的监护人,如今她失踪了四五个钟头,如何不惊?

他们问:“玫瑰真约了你六点?”那种焦急无法形容。

“真!”我说;“怎么不真呢!”

警察详详细细的问了话,走了。

我与玫瑰的亲戚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大家都心急如焚,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我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我想回了家也一样是坐立不安,故此手足无措地站在她家门踱来踱去,她家里是灯火通明:谁还睡得着觉?

我看看表,经过这一番喧嚷,已经十点多十一点了。这种时候,不算夜,但是等人心头急,我们又不知道玫瑰怎样了。我真后悔:怎么不在校门口等她呢?为什么不亲自到她家门接她呢?又明知有这么一个坏人钉着她。

我在她门口等到十二点,发痴一样的。

玫瑰家的女佣人开门出来说:“少爷请回去吧,下大雨呢,淋坏了身子不好,小姐也许就回来了,这一向她都要过了十二点才回来的,少爷放心。”

我默然点点头。是我不好,引出了今天这番事,无论如何,我应该想到她一个女孩子出来,天入黑得快,会有一点不便,我太笨了。

我呆呆的站着淋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终于我看到一部车子,自远驶近,溅起了老高的水花,在玫瑰的门前停了下来。谁?我刚在想,看到车里走出来的人,就呆住了。

是玫瑰,她还没有着见我呢,开车的男孩子替她开了门,她微笑着一直拨弄她的长发,一边在说话。

忽然之间我一口气涌了上来,塞在喉头,心口间,再也吞不下去。她千作弄人,万作弄人,不该如此害我,我对她一向是真诚以待,今天累得我这样子,她何曾有什么危险?从四点半玩到十二点多才回来。

然后她家人开门出来了,见到了她,一把抓住,她还睁着眼,不明所以然。我向天叹了一口气:天下竟有我这么样的傻瓜,到哪里去找?我刚想走,她大概听家人说了,连忙奔过来,“律!伟!”

我头也不回的直走。

她猛地位住了我,我转过头去,她看着我,那脸上的懊悔是不用说了,一件裙子溅得半截是水,她拉住了我的衣角不放,我再叹一口气,把她的手拨开,走了。

她没有再追上来。

我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叫她追一次,也已经足够了。

但任凭我怎么微不足道,到底也是个人,我回到家中,整个人在抖。不是冷,不是湿,而是气。

我在热水里洗了一个澡,喝了小半杯拨兰地,但是心还不能平复,一直难过。我不愿意再想到玫瑰,我误解她了,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爱玩的女孩子,怎么我就想到她有特别的气质?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她不过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女孩子。

也好,从此以后我是对她死心了。

第二天我起了床,换好衣服,想去上课,坐在床沿很久,我觉得这样子的心情去上课,去了也是白去。

于是我到警察局去销案了。解释了很久,幸亏那警官很了解,他说:“难怪你担心。”他自然猜得出,我的女朋友是跟别人出去了,爽了我的约,叫我失心疯似的到处找。

这么多人看了这场好戏,不到半天,学校就传得沸沸腾腾了,也许玫瑰还把我当傻蛋讲,一直笑,就像讲一篇电影一样。

我是头一个不要面子的人,我不介意失面子。面皮是什么呢,不过是表面。人家怎么样,理得了这么多?然而我对玫瑰却是彻头彻尾的失望,痛心。

她当初来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个时候蛮好,颇努力将来,一直叫我补功课,然后她那个男朋友结婚了,她就从此换了一个人,现在到学校,也不过是应个景,我还以为她有得救,现在看来,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早知道当初由她回去,倒也是一件好事。

但是那个时候,大家又拚死命的留她。

我回到家里,就觉得头痛,身体碰到了床,便不想起来,我呆呆的看着天花扳,如今怎么办好呢?明天还是要去上课见人的。见就见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翻了一个身,因为昨夜根本没有睡过,所以居然睡着了。

睡了三个钟头,母亲把我叫醒。“医生来了。”她说。

“怎么就叫了医生?”我问。

“我模你的额角,滚烫的,又睡得昏昏沉沉的,分明是受寒了,叫医生来打一针退了热,有什么不好?”

我点点头。

“怎么会淋了一夜的雨?”妈妈问我。

“看足球去了。”

“是不是?”妈妈抱怨说:“明年离了家,也是这么来着,谁吃得消你,疯疯颠颠,没点正经。”

医生打了一针,放下药走了。

妈妈这才想起,“啊,有一个同学来看你。”

“是德明吗?”我问。

“不是德明,德明我认得,是个女孩子,也来过几次。”

“女孩子?”我抬起了头。

“是呀,长得很好那一个,站在门口,问我你怎么没上学。我说你不舒服,正睡觉呢,她说待会再来,就走了。”

“啊!”我淡淡的说:“是个同学,她如果再来,就说我病得不能见人了。”

“你这算什么?病得不能见人?无端端咒自己的人倒少有。”妈妈说:“有人来看你,你就说几句话。”

“妈妈,”我说:“我不是孩子了。”

“好好好。”她赌气出了我的房间。

我心想,玫瑰,她看我来了,我倒没想到她还有一点点同情心。然而她来看我做什么?是像可怜一条狗那样嘛?她也可怜我?我赌气的想:我不要见她,我才不要。

跟着赌气之后,我心平了,我还是决定不要见她。这样子没有结果的事,还是不见的好。她这次来,不过是带着歉意,歉意过后,她不过如此,我何必欠她这个人情?

不要见她。

到了下午,她还是来了,是德明陪她来的。说她聪明,也真聪明,她一个人来,我可以推掉她,但是德明可以自由的进出我的房间,我推也推不了。

德明说:“你怎么就生病了?玫瑰来看你呢。”

“我衣冠不整,不能见女孩子。”

“伟,这半年内,你益发酸了,看你那样子!”

“你看我这样子,还能见人嘛?”我问。

“奇怪,忽然之间大发厌世之言,不见人?难道明天你就不上学了?我不相信。”

“你与玫瑰回去吧。”我说。

“我来了就得见到你。”玫瑰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来。

我转过头去,看见了她。她长发扎在脑后,穿一件咖啡色白点子的毛衣,米色长裤子。外

面还是在下雨,长裤下截默默斑斑的水渍,她永远是这么不经意,这种脾气,多久才改呢?却又这么扣着我的心,我叹了一口气。

玫瑰的脸色苍白,没有化妆,怪可怜的倚在门框上。

德明不知就里,连忙拖过了一张椅子,他说:“玫瑰,来坐,你还没来过这间臭房吧?别客气。”

我看着德明,他们俩个又几时和好了?玫瑰与“那个开跑车的混小子”出去之后,德明不是跟她没来往了吗?怎么又陪她来看我呢?玫瑰的法宝是多的。男孩子在她手上像牵线人儿以的,晕头转向,也不能怪他们。

她要德明做什么事,只要回头笑一笑,说声对不起,也就可以了,还费什么功夫?

德明说:“坐呀,咦,怎么不说话,吵了架吗?”

玫瑰说:“才没有,伟不跟任何人吵架。”

我说:“病得累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德明看着我,“至少该说‘不敢当’,好了,我还有课要赶回去,玫瑰,明天见。”他说:“你多留一会儿,伟这里的点心最好吃,你不会反悔的。”

这小子匆勿的溜走了。

我仍默默的躺在床上,假装闭目养神。

玫瑰坐在椅子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也不动,我隔了十分钟左右,实在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看她,她低着头,在看自己的双手,我只见到她一头黑发在肩上,浓眉,长睫毛,整张脸是静止的。玫瑰很少有静的时候。不过真的静下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我看得呆呆的,隔了很久,她的睫毛才会闪一闪。

我真希望她永远有这么静。

我说:“你怎么不去上课?最大的损失是缺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把眼睛转了方向。

她不答。

我又说:“昨天给你家惹了不少麻烦,对不起。我已经去销了案子了,不过警察说既然这一区有这么一个人,他们就加紧巡逻才是,这一来,大家可以放心。”

她不是听不出我语气里的讽刺,但是她还是不响。

我说:“医生来打了针,这些针药都有催眠作用,我想睡一会儿,谢谢你,你请回吧。”

玫瑰还是不出声。

我只好闭上了眼睛。

我怎么睡得着呢?有她在身旁。但是我尽量闭着眼睛,不去睬她。多睬多麻烦。

隔了约莫一小时,她才走了。

临走时,她把脸趋近我的脸,看了我一会儿,我还是装睡,但是觉得她的呵气。然后我听见她向母亲告辞,开大门关大门的声音。

多么长的一小时。

她就那么坐在我身旁,一声不响,多么长的一小时。我想,不过她还是走了。总是要走的,不如不来的好,她来做什么呢?一句话也没有说,坐在椅子上那么久,恐怕她一生中还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冷淡。然而叫她试一试也好,她把每个人都当作脚下尘土,活该也轮到她有这么一天。

但是我对她还是心肠软的,不忍她一直坐下去。

我的热度当天夜里就退了,吃点粥,精神恢复了一半。第二天还是去上了学。

德明问我:“玫瑰跟你说了什么?”

我答:“一句话也没有,你走了,她也走了。”

“奇怪,昨天她主动来找我,求我带她来见你,从来没见过玫瑰有这么低声下气的,本来我也想趁机吊起来卖,奈何总是狠不起心,她就是这样,不见得是好女孩子,但也不坏,看见她,我们都没办法,被她牵着鼻子走。”德明停了一停,“不是我说,玫瑰这女孩子,有时候……太过份,不懂得适可而止,这是外国人脾气。”

我不响。

看来德明也够了解她的,只是大家都拿她没办法。

我决定抗拒她到底。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我实在为她丧尽了自尊心,经过前天那种事,也只有我才有脸到处走——怎么见得她一定会赴我的约会?怎么见得她不会失我的约?我真是天真得可笑。报警,到现在想起那个警察的表情,脸上还似磨过姜似的辣。也只有我一个人有那种胆子。

好了,一辈子明哲保身,没想到现在弄得身败名裂。如果再与玫瑰缠下去,我还不知道会做怎么样的事呢。

不过这也不能怪玫瑰,色不迷人人自迷。现在我也像那班女同学一样,只希望玫瑰回家去,眼不见为净。

果然没多久,这事就传开了,并不见得是玫瑰说的,是当天图书馆里的女同学,见我气急败坏,天黑了还去学校找玫瑰,一时好奇,查根问底,终于发掘了不少真相,于是当作笑话讲。

我并不理这么多,只是比以前更沉默。

在学校还那么多事非,就因为玫瑰长得好一点,这些人脸色就发绿,妒忌得什么话都编,结论是:“伟有得苦好吃了!好好的去碰玫瑰,本来还以为他高人一等,但也不能怪他,玫瑰……”把玫瑰说成了狐狸精。

我更后悔了,后悔那天冲动,把事情弄大了,等不到玫瑰,索性回家不就是了,怎么这么多事?现在连她牵涉在内,想深一点,她该怪我才是。女孩子失约,本来稀疏平常,只有我才看得那么重。

放学了,玫瑰跟在我身后,慢慢的走,不解释什么,不发一声,我叹口气,转身停步,“你跟着我斡什么?”她也停了脚步,又是不出声。

“玫瑰,回去吧。”我说。

她看着我,“回到哪里去?”总算开口了。

“家去。”

“什么家?”

我笑了,“我又不是移民局,难道把你赶回去不成,自然是这里的家。”我说:“回去吧,做功课。”

她摇摇头,“别提功课了,我也真的要回去了。”

我一震:“几时?”

“三月。”

“为什么选这个日子?”

“我也不知道,可能存心不要等天热。我竟见不到夏天,也罢,回家去,天天都热。只是回了家,也太迟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响,有时候玫瑰是这么的悲观,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回去了,她说她要回去了。

“你是明白我的,是不是?”她问。

明白她?我并不明白她,恐怕谁也不明白她。

“你不生我的气了?”她问:“那倒很好。”

“那事是我搞的,倒是你应该生气。”我说。

“你器量很大,伟,我喜欢你这一点,但是你一点也不生气,妒忌,我就不舒服,那天失了你的约,原是故意的,没想到,你误会我有了意外,家里的人说:你在门口,等了我很久!对不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问:“你要我妒忌做什么?不见的就此你便舒服了,你又不要我这种男朋友,你要的是一个影子,那有什么好处?影子也是找得到的吗?依我说,你在这里好好地念书,好好地找上一个男朋友,忘记那个开贝壳店的人,也就是了。”

“你……我早已忘记他了。”她的眼睛看得很远。

我啼笑皆非的看着她。忘记了?这样叫忘记了?才怪。现在她正思念深呢,还说忘记了。

我坦白的说:“找我没用,找谁都没用。你要的不是我们。至于我,我不过比别人更钝。你与我在一起可以放心,是不是?”我笑了。

她的脸忽然之间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脸红。我无意说她老皮老肉,不过她不容易尴尬,那倒是真的。我又造次了,其实这样的事,她知道,我知道,不就行了,为什么我一定要说穿了为止?又有什么味道?

由此可知我还是没有炉火纯青。

“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她隔了半晌才说。

“喜欢有什么用?一只狗一只猫,一件衣服,一块蛋糕,你都喜欢呢。”

“你要这样说,我有什么办法?”她忽然又倔强起来。

“玫瑰,不要开我玩笑了,我很清楚我在你心目中是什么地位,你何必哄我?”我苦笑,“你可以哄的人这么多,决不在乎我的,我不生你的气,但是你……”我不说了。

她不出声,脸色更白了。这半年来,我看着她瘦下来。

从第一次舞会出现,到现在,人是换了一个人了,但是眼睛没换,眼神里宝光流动,有种隐隐的邪气。

终于有一天,她会知道,我对她是真诚的。

那个时候,她几岁了?四十岁?五十岁?也许我们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碰到了,她会过来说一声,“伟,我知道了。”也许不会,但在她眼睛里可以看得见。

“我到你家去坐一会儿,好吗?”她问。

“那天坐了那么久,还不够?”我也问。

“你是不想我去?”

“没有,欢迎之至。”

看,谁都不能拒绝玫瑰,唉唉。我有多少功课要做,她去了,我如何可以集中精神?但想到同样的傻子全校都是,我也就不出声了。

到了家,妈妈先误解地微笑,她以为玫瑰是我的女朋友了。玫瑰老实不客气的往昨日那张椅子一坐,她那种孩子气的表情,仿佛把那张椅子当作她的东西一样,然后拿出我的小说,书报,一本本的翻开。我发觉她一到房间里,就静了下来,像头猫一样的蜷伏在一角。

我索性拿出功课做了起来,不去管她。

她看了半晌的杂志,抬起头来,问我:“纟字旁一个官字,什么意思?”

“绾,缚在一起。”我问:“你在看什么?懂嘛?”

“有点懂,这本杂志好,我把这段东西读给你听,看错在哪里,好不好?”她仰起头来。

“好,你读。”我放下了笔。

她这么认真。也许她需要的不是朝九晚五的上课,而是一个上好的补习老师。她是好学的。

“不要笑我。”她说。

“谁笑你?”我说:“读吧。”

她翻开了杂志,“秋来的景儿月挂帘,月挂帘,暗想芳容真可怜,当初指望与你红丝绾,谁知如今各一天,谁知如今各一天!”

她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念得很准。不容易了,半年前,她还是“你好吗?”“吃了饭没有?”的阶段,现在能明白这种曲子,真算是难得了。

我看着玫瑰,心里对她的怜爱渐渐又上来了,才几天前受的气,不知扔到哪一个角落去了。

可怜她的心不用在正经事上,不然升级还成问题?

她说:“我们家从来不买这种好杂志,不然也学到点东西。”她索性坐在地上,把我所有的东西拖出来看。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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