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画仙 第六章

作者 : 灿非

第三章

银月如钩。庆亲王府戏楼布置得富丽堂皇,灿烂非凡,戏台上正上演着逗趣杂技,台下坐满一堆华服美冠的观众。

只见戏台上七个小童正在表演竹竿转盘子,杂技阵仗上演得极其热闹。正中央的主角儿两手各耍一竿,额头上又顶着一竿,总共三个盘子越转越快,就在盘子快得几乎要飞出来时,忽然同时将三根竹竿松开,整个人滑溜溜的迅速飞转一圈,在众人惊呼声中敏捷的接住竹竿,继而使出一个漂亮的劈腿之后停住势子,只见他两手俐落的接住盘子,头一抬嘴张开又咬住中间那一个,然后,稳稳的站直身子挺起胸膛甩出一个俐落的扭身,台下立刻爆出满堂喝采。

七个小童各持一面彩盘,摆出个人字队形,由正中央的领着众人笑嘻嘻对台下的主人公朗声道贺。

“恭祝庆亲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随着这声朗贺,台下众人全都拿着杯子站起来。

“祝王爷松柏同春寿与天齐。”

“祝阿玛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庆亲王身形高瘦脸孔深邃,看起来精神抖擞目光灼灼,但有些冷肃也没笑容,他犀利的环视会场众人,这才高举手中酒杯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后头节目留给你们,众人各自尽兴吧,但不可醉酒喧闹。”

今晚为庆亲王五十二岁寿宴,由于出席者皆为家中女眷与晚辈,气氛较为轻松,只见庆亲王简短讲几句话就领着身边随从离开。

席间一个桃红衣裳女子好奇盯着庆亲王打量,却忽然一愣。为什么庆亲王经过水月身边时面容紧绷了一下,而水月几乎是同时就将脸转开?

是她看错了吗?丹青心里略感奇怪。

她自下午就跟着两个姊姊一道前来,先是送上贺礼,然后入座看戏喝茶,入夜后则开始上菜用餐,同桌的还有二姊的未婚夫水毅贝勒以及水萱贝子。水月则是直到开席前一刻才来,瞥见隔壁桌的丹青时露出像往常那样的斯文微笑。

他应该是先去郊外画画才来的吧?

丹青将目光移回戏台,状似看戏,实则有些出神。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场合,偏偏阿玛老是要姊姊们带着她出席,说是要让她见见世面。的确,她从没见过如此壮观的戏楼,戏班子杂耍团从下午就开始轮番上阵,主角都是京城里最顶尖的。这种戏码当然好看,至于筵席更没得挑剔,一开桌就先送上素冷盘荤冷盘各六碟,蜜饯腌菜冻肉什么的一应俱全;再来就是山八珍海八珍陆续上场。满菜上完还有汉菜,其中包括燕窝鱼翅鹿筋雉鸡等等珍馐,随后又端上桂花糕豌豆黄等等精致茶点,果真别开生面让人大开眼界,但是她却不大自在。

一群不大熟的人互相笑嘻嘻的褒来捧去。

丹青喝了一口茶,悄悄又将目光移向隔壁桌,偷瞄了一下水月。

水月今日不像平常那样通身白衫,而是穿着一袭料子上佳的天蓝色绣银纹长袍,系上银白色宽腰封。她觉得大概没人比水月更适合蓝色了,那晴空湛蓝衬得他气质更为月兑俗,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与这喧嚣戏楼还真有点格格不入。

水月正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五弟攀谈,望见丹青的目光,便朝她温煦一笑,旋又移开视线。

她还是头一次在公开场合看见他呢。近两个多月来,她时常在城西郊外遇见他作画,每次穿过一片竹林后看见一身白衣的水月,总让她有着踏入仙境的错觉;本以为他置身人群中就会消除这种天上人间的缥缈感,结果竟是相反,金碧辉煌只更凸显他的出尘。

“你就没其它衣裳了吗?”

刻意压低的嗓音传来,将丹青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回。她回过神来,发觉水毅水萱不知何时已离席,坐她对面的三姊正咬着雪花酥。

“来王府作客,竟连首饰也没配戴。”

丹青暗自叹气,看向脸色不大好看的二姊丹琳。

“我向来都是这样的。”她小声回应,有点无奈。

丹琳横她一眼。“这不是普通场合,你这是存心让我难看吗?”

“我没有。”她的首饰几乎都典当光了,也没多余银两做新衣,这些都是二姊三姊不可能有的烦恼,她难以启齿,也不想多做解释。

尽管古董铺子后来又给她一吊钱作为绣品酬劳,让她暂时不用烦恼额娘所需药材,可当然不够添购行头。

丹琳很不满意她的回答,艳丽脸孔闪过火气,却见水毅返回座位,遂将头扭开不再理会丹青。

“我大妹在找你,好像是约了一帮女孩子要去后台看沈德霖。”水毅坐回丹琳身边。“你想去吗?”

沈德霖是这回特地从扬州请来的京剧名角,男扮女装的扮相秀美动人,今晚唱了一出“打樱桃”,可把整场人都看傻了。

丹琳应了一声,冷着脸拉起大妹就离开,压根不管丹青。

水月不着痕迹的将目光收回。

原来丹青的姊姊们是这样对待妹子的,竟然当众就给她脸色看。在外头都这样了,可想而知她在家里的处境。被手足蹧蹋的滋味,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真是难为她了。

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想起初见丹青不就是她从姊姊们的聚会中开溜,再看今日她们三姊妹的服装打扮,丹青的两个姊姊身穿崭新衣裳,配戴贵气玉石项练与耳环,相较之下丹青朴素得不像官家千金;可她态度从容不卑不亢,仪态端正举止合宜,全然不逊于两个姊姊。

甚至,那一身文静清新的气质远非两个姊姊所能及。

“你二姊发脾气?你们姊妹吵架拌嘴了吗?”水毅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丹青。

丹青尴尬的笑了一下。

“丹青要不要点一出戏来看?不过沈德霖被我妹妹们缠住,大概不会再上场。”水毅将目光停在她脸上。

丹青微笑摇头。“我其实不大爱看戏,通常就是有什么看什么。”

水毅也扬起一抹笑,吩咐小厮替两人换碗热茶。“难怪上回我请你们姊妹看戏,你中途就跑得不见人影。”

“我不懂欣赏戏曲,让贝勒爷看笑话了。”上次二姊也是发了顿脾气,然后要她先去别处晃晃,她巴不得离席,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别这么说。我对戏曲也不在行,那毕竟不是咱们满人的东西。”水毅示意她用茶。

丹青捧着盖杯边喝边想着该拿什么借口离席。水毅是庆亲王府嫡长子,可不是好打发的;想着,她下意识的瞥了他一眼,却见水毅竟也正看着她,黑亮亮的两个眸子就跟庆亲王一样犀利有神,她连忙移开视线。

庆亲王五子当中,若论容貌,有人说承袭了王爷深邃五官的水毅贝勒最出色,亦有人认为与嫡福晋有七分相像的水萱贝子最好看。

不过,丹青怎么看都觉得这对嫡出兄弟没多大分别,两人不都一副贵族模样,眼神睥睨高傲自负,看了挺有压迫感。就算水毅贝勒是她未来的二姊夫,可说到底两人并不相熟,这样对坐着喝茶还真是尴尬。

“我想……”

“丹青喜欢打猎吗?”

她愣了一下,却见水毅正等着她回答。

“不怎么喜欢。我的马术不怎么行,再说我也没射过箭。”水毅应该觉得跟她说话很无趣了吧?

“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水毅敞开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难怪自上次聚会后,无论约看戏还是约打猎你都不来,原来是我这个主人失职,怎么净约一些你不感兴趣的活动。”

她全然不知水毅的邀约,看来应是二姊找借口挡下。这样也好,她本来就对这些贵族活动不甚喜爱,硬要去当然也是可以,顶多就如今晚这样发闷罢了。

“丹青不喜欢打猎看戏,那么平常都做些什么?”水毅问着。

这不重要吧?

“我没什么特别消遣。但若说到打猎,那是二姊最喜欢的,她连续好几年跟着我阿玛哥哥们去塞外狩猎,她的马术射箭都是我家最好的,阿玛曾夸她胜过所有兄弟姊妹呢。”连她好几次看丹琳骑马都忍不住要大声欢呼。

水毅听了却微微瞠目。“你二姊打猎真这么在行?那怎么每次跟我出去都空手而返?”

这下子换丹青讶住。见水毅两眼定着她不放,忽觉他像是有意套话,虽不解他究竟想知道什么,但丹青向来不爱嚼舌根,方才会说二姊猎术精湛不过是看在他们即将成亲这层缘故。她从来不想蹚浑水。

“打猎偶尔也得看运气,可不是每次都能满载而归。”丹青捧起茶杯轻啜一口,瞄到水毅也端起盖杯,两眼却仍停在她脸上,心中一跳,连忙转移话题:“听说沈德霖恢复男装后十分俊俏,我也来去瞧瞧,贝勒爷想去吗?”

水毅笑了笑摇头,示意丹青随意。她松一口气,连忙起身,离开前瞟了隔壁桌一眼,却没看见水月人影,不知他何时离席的。

“刚那是谁家的女孩儿?”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坐到水毅旁边。

“干嘛?打什么主意?”水毅笑横他一眼。

那人嘿嘿贼笑,压低声音:“小脸大眼睛,窄身削肩膀,斯文秀气得不像话,不像咱们活泼的满人女孩儿,反倒像是知书达礼的南方佳丽,看着挺新鲜挺有趣,不来打听一下对不起自己。”

水毅嗤的笑出来,眼神闪过一丝精光,旋即又敛住。“那是我未来小姨子,少打什么下流主意。”

水毅将眼神看向稍远处,捕捉到丹青纤细身影消失在戏楼大门口。即使旁人不说他也开始注意到了,人人皆说穆察家最美的当属老二丹琳,那肯定是因为他们忽略了年纪最小的四丫头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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