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本色 第一百零四章  夫人之美,豈容褻瀆

作者 ︰ 天下歸元

下旬了,袋子里有生出月票嗎?

……

------題外話------

「殺子,奪位!」

蒙國老王綠色的高帽子,在殿中微微顫動,聲音也在微微顫抖。

第二遍再問,語氣誠懇了很多,收了人家主動送上的大禮,可想而知必須要付出代價。

「那麼,大王需要朕幫你做什麼呢?」

效忠書上已經蓋好了蒙國大王御印,景橫波毫不客氣,立即取出隨身小印蓋上。

位子如果被篡了,他就要給篡位逆子留個膈應,算是對兒子的報復;如果沒被篡,身邊可信之臣已經不多,三歲小兒撐不住這綠帽江山,還不如做個太平公,在帝歌照拂下安享一生。最起碼,蒙氏的王位,可以一直坐下去,而不必被周邊各國各族吞並。

景橫波微微點&lt頭,老王養兒子雖然昏聵,關鍵時刻還是清醒的。

「如若本王為人所害,自不能讓逆子得逞。如若本王贏了,也活不了多久,唯一的幼子繼位,三歲年紀,如何和周邊虎狼之國,身邊老謀群臣相斗?還不如交給帝歌,最起碼可保他一生安穩,可保蒙國百姓平安。」

「大王如何舍得?」景橫波掂著效忠書問。

這是景橫波最想看見的,也是宮胤一直想做的,卻很難找到突破口,如今蒙國主動攤開了懷抱,一臉予取予求的姿態,景橫波心花怒放——開了一個好頭,以後便有例可循,大荒的統一,未見得便是夢想。

一旦將領由帝歌培養,官員由帝歌任命,蒙國王室其實也將名存實亡,和帝歌附郡沒有任何不同。

景橫波一路巡視大荒,所經之處王室凋零,和大部分王室都已經達成了效忠協議,獲得了相當多的利益和權力,可以說,她使用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征服方式,在避免戰爭造成國力巨大傷害的基礎上,盡最大可能將權力分散的大荒國體慢慢重塑,將天下之權往帝歌集中,但正因為這種方式的懷柔和不觸動根本,所以她對六國八部的控制還存在變數,也不大可能在短期內達到徹底一統鐵板一塊的效果,六國八部太過分散,獨立已久,想要撬掉所有王室的根基,只會引起拼死反彈,各國處于自身利益和統治考慮,在效忠的過程中總在討價還價,試圖維持自家王室的統治權,軍政兩方面絕對不肯松手。然而今天蒙國的效忠書,卻是從根本上觸及了王權,將軍政大權交出,真正歸入帝歌麾下。

條件沒什麼可說的,比景橫波想象得還要謙恭退讓,幾乎將蒙國一半內政交出,甚至還提出,日後蒙國王族,以及蒙國即將接掌軍隊的將領,都會先到帝歌參拜王庭並學習,文官系統每三年前往帝歌述職,並且接受帝歌對蒙國三品以上官員的任免和調動。

景橫波哪里知道人家對她的第一次產生敬佩是這個原因,她看了一眼盒子里重錦封面,早已寫好的厚厚折子。這是一封盟約,更準確的說是效忠書。白紙黑字清楚寫著蒙國王室永誓效忠女王陛下,並就經濟、國朝制度、乃至軍隊設置,都向帝歌做出的極大的讓步和臣服。

人才,果然能做女王的都是人才啊!文可經略天下,武可安邦定國,連納個王夫,都能不爭不搶,調理和諧。

這樣的事情路上總會發生很多次,景橫波早已習慣。旁觀的人可未必覺得,孫大夫吸吸鼻子,看一眼面前這三個名動大荒的男人,心想能讓三個愛慕自己的、都極其優秀驕傲的男人如此和平共處,女王陛下調理後宮很有本事,大王如果能學到一半,也不會死那麼多孩子了。

景橫波要去取,三雙手同時伸了過來,然後耶律祁微微一笑收了回去,裴樞怒哼一聲猛然甩手,宮胤平靜坦然地打開了盒蓋,邀景橫波同觀。

蒙國大王轉頭,孫大夫從御案之下一個暗檔里,取出一個玉盒,恭敬地捧了上來。

「那麼,大王需要朕做什麼呢?」

景橫波想著听過的平王事跡,這位當初可是有賢王之稱,忠孝仁義諸般贊譽,野性暴虐的離王蒙赫哪里能和他比。也是,只有把偽君子扮到極致,才能騙過老王這麼多年,被他架空,被他滲入,被他把持,等到終于醒悟身邊那條惡狼是誰,也已經來不及。

「其實早早發現,但一直不知道是誰,如今蒙赫一死,答案呼之欲出。」老王笑容苦澀,「總不能是我那剛剛三歲的幼子。」

或者王室都這樣吧,以養蠱一樣的方式來養兒子,自小放在競爭搶奪的環境里,面對著世間最誘人的權欲誘惑,優勝劣汰,弱肉強食,最後養出一群利欲燻心,不擇手段的後代,也叫自食其果。

景橫波搖搖頭,覺得養兒子養出這種結果也實在是可憐。

孫大夫低聲道︰「臣所采之花,是為了給大王解毒。大王中了毒,至今不知何人所下,這毒年深月久,下毒之期,當在十年以上。」

「那就自然不是本王。」蒙國大王笑了起來,滿臉皺紋似層雲垂落,越發老態畢露,「拜好兒子所賜,本王現在已經快被架空了。否則何必求到女王駕前。」

景橫波笑吟吟瞧著他,悠悠道︰「大王這是希望朕幫你終結哪位的王者之運哪?一般來說朕克的都是當權的那一個。」

「現在,或許該輪到本王了。」

「本王的兒子們,不是所有人都心懷叵測覬覦王位,但好孩子,得朝臣愛戴的兒子,死得更快,更早。」

景橫波算了算年月,表示對老王的生育能力很佩服。

「本王生了一堆好兒子,在長達二十三年的執政歲月中,兒子們先後反叛三次,暴斃三人,被暗殺三人,襁褓中便死去兩人。半個月前還剩女兒十一人兒子三人,如今只剩兒子兩個。最小的兒子才三歲。」

或許是時間或者說生死太過緊迫,蒙國大王一句比一句直接。

景橫波點頭,她就是以祝他五十大壽理由進蒙城的,可現在看來,他像八十。

看見眾人神情,蒙國大王也很直接,第一句便道︰「本王離五十歲還差半個月。」

好在沒有,只是老王彎了腰之後一時直不起,帽子「啪」一下架在裴樞頭頂,裴樞扶起帽子順帶扶起老王的時候,臉也和帽子一個顏色。

景橫波在他下殿之前,就站得稍微斜了斜,她很怕那綠色的高帽子會在老王施禮的時候掉下來砸到她頭。

殿上沒別人,門已經關了起來,蒙國大王由孫大夫扶著下殿,顫巍巍沖她施禮,又沖宮胤、耶律祁、裴樞施禮,看樣子功課做得很足。

不過她記得蒙國大王年紀似乎也沒老到這程度,如何衰弱至此?

第一眼看見蒙國大王,她又覺得這個大王還是做下去的好,因為反正這家伙滿臉老人斑,眼圈青黑,離死不遠,好歹該在這個位置上壽終正寢。

就沖這見鬼的帽子,她覺得蒙國大王這個位置還是別做的好。

進入大殿後,第一眼看見高聳入雲的綠帽子,景橫波腦袋拼命地仰上去,依舊尋不著帽子的頂,她很擔心老王站起來,帽子就會把大殿的頂戳破,又擔心帽子萬一被什麼東西撞一下,會把老王的腦袋折斷。

景橫波只在心中嘆氣,想著老王混得真慘,連王宮似乎都被別人把持住了,害她一個女王進城,都要偷偷模模。

一路進宮,景橫波已經感覺到了這宮中氣氛異常,引路的內侍看似目不斜視,卻總在偷偷瞟她手中的盒子,殿下的守衛將軍更是險些要求開盒,被禮司司相呵斥後才悻悻罷手。

女王陛下的瓜子,難道不是神秘的重要禮物嗎?

按說外國使節會先住在驛館,沒道理第一時間召見,不過想見總歸都有理由,景橫波以需要向大王立即敬獻姬國神秘禮物為由進了宮,當然,她身邊內侍捧著的瓖金嵌玉的華麗盒子里,裝的是一把瓜子。

因為心情很好,景橫波一路進宮的時候,都帶著笑容。哪怕春水一路翻著白眼,她也不以為杵。

……

就是死亡。

要想不被要挾,只有一個辦法。

是印痕,也是決心。

他的手,靜靜、緊緊按在桌案上,不知過了多久,桌面上留下了兩個清晰的掌印。

世道如天穹,蓋住多少隱私黑暗。

蒙虎緩緩抬起目光,看向已經漸漸發暗的天空,天色黝黯,起了點淡淡的星光,似他剛回到蒙國時看見的那口井,深邃、幽暗、微光蕩漾,將一個欲待投井的少女蒼白的臉攪碎。

其實,只要他蒙虎在平王這里,只要他「沖陣毀轅門」罪名在操作下成立,這封信無論寫不寫,蒙家都已經陷入了被動。

平王誘他入網,絕不會輕易放棄,如果能令他自己寫信求援最好,但應該也會對他的拒絕有心理準備。

跟在宮胤身邊多年,雖然沒有直接參與政事,但對于朝堂權謀爭奪的那些手段,他清楚得很。

他卻因此深深皺起了眉。

他在窗前坐下,看著日頭逐漸西斜,看著府中護衛來來去去,看著天光逐漸暗沉,平王府似乎已經放棄了說服他,這一天並沒有謀士前來。

蒙虎又冷笑一聲。

所以平王才費那麼大心思誘他入陷阱,卻又待之以上賓,要的,就是這一句搖尾乞憐,要的,就是拿他的安危挾持他的家族。

他蒙家是王族近支,多少年忠于王室,掌握軍權多年,就算現在不掌軍了,但老爺子軍中故舊門生遍布蒙國,只要一句話,平王想奪位,最起碼就不會再被外部邊軍掣肘,獲得軍方的默認和支持。

要自己寫信給老爺子,說自己被俘,然後讓老爺子投鼠忌器,不得不放棄一直以來忠于王室的立場,投靠平王,在這蒙國攪起奪權亂政的血雨腥風,然後或者被狡兔死走狗烹,或者被百姓指著鼻子罵失節叛臣?

平王真是好算計。

蒙虎听著那個說客走出去後,隱約間似有大片腳步聲接近,慢慢冷笑一聲。

他最後只能嘆息一聲,無奈地道︰「大統領,識時務者為俊杰。說到底,也不用您付出什麼,不過是給您家老爺子寫封信……」看看面前那個巋然不動的背影,他最終還是搖搖頭,慢慢走了出去。

男子說了半天,看看天色,悻悻搖頭——連同自己在內,說客來了三批,說得唇焦舌爛,可面前這個人就像鐵木一般,釘在地上,沒反應,不回頭,仿佛要用這樣的姿態,天荒地老地拒絕下去。

但這些話好像都沒效果,因為蒙虎自始至終就沒回過頭。

那男子不停地喝水,嘴唇都干起了皮,嘴邊泛著白沫子,可見已經說了很多話。

他面沉如水,站在窗前,背對著身後滔滔不絕的男子,始終一言不發。

景橫波在城門口,和人發生沖突時,蒙虎就在城內大明坊的平王府內。

……

景橫波怔一怔,唇角慢慢彎起,一抹笑意,從眸深處點燃,蔓延,轉眼,光芒萬丈。

語氣平淡,卻似宣告。

這一句,不僅她,所有人都听得清晰。

隨即她听見宮胤聲音清晰而堅定地道︰「之美,豈容褻瀆。」

宮胤手指一彈,絹帕隨風飄去,景橫波眼角余光看見有兩個圍觀少女悄悄去搶,撞在了一起。

「何必呢,」她歡歡喜喜看著上頭尖叫晃蕩旗子一樣的小姑娘,眼楮彎如月,「掛那麼高,很難看啊,雖然她確實非常難看。」

景橫波笑眯眯看著,她最喜歡看宮胤出手教訓人,他的做派似乎很裝逼,可他做起來最自然,有種人天生高貴,動動手指都是紆尊降貴。

宮胤一抬手,春水遞過雪白的絹帕,宮胤細致地擦剛才拎過吉衣領的手指。

眾人順著那風聲軌跡,茫然抬頭,然後就在城頭旗桿上,看見高高掛著的花花綠綠的人。

手上人又不見了。

說完他抬抬手。

「如果這就是蒙國的高貴和美麗,」宮胤只淡淡一句,便蓋過了她的聲音,「那麼,就讓更多人瞻仰吧。」

「救命!救命!你們敢在城門口傷人……」吉聲音尖利,拼命空踢。

「城門風大,幾位老大人身體不適,可不要再冒了風。」立即上來一群年輕侍郎員外郎,將老家伙們攙了進去。城門口蒙國官員頓時走空。

「許是早上衙門那豆腐腦不大好,卑職也覺得不大舒服。」副相反應很快捂住肚子。

「啊呀,老夫忽然肚子痛。」禮司司相一臉痛苦對副相道。

「救我下來!救我下來!」吉在宮胤手上尖叫,此刻眼底終于露出恐懼之意,不敢說狠話,只拼命向家將求救,可家將投鼠忌器,哪里敢上前,那些趾高氣揚的家將,只好將哀求的目光投向蒙國朝臣隊伍,指望他們喝止。

眾人看看微笑優雅的景橫波,又看看裙襪散亂的吉,齊齊嘆氣搖頭。

宮胤用一根手指勾著她衣領,拎得遠遠的,臉上雖無表情,姿態卻滿滿嫌棄,道︰「粗蠻無禮?」

她在空中抬腿要踢宮胤,羅裙紛飛,但除了讓她姿態更難看之外,哪里能靠近宮胤一分。

吉此時才反應過來,眼看身子懸空,眾目睽睽,羞辱感潮水般涌來,厲聲尖叫︰「放我下來!賤民你敢——」

四面百姓吃吃發笑,看看吉涂得血紅的微闊的嘴,再看看景橫波花一般的嬌艷紅唇。

隨即宮胤道︰「血盆大口?」

這個動作更奇異,眾人更一傻。

蒙國官員還沒想好是該勸阻還是該呵斥,那些家將剛剛反應過來怒喝著沖過來,那忽然換了位置的吉還在發呆,宮胤已經拎著她,轉到景橫波面前,煞有介事比了比。

蒙國官員們茫然地看看掛在宮胤手上的小姑娘,再茫然地看看那空了的轎子,才反應過來,轎中裝逼的吉,已經拎在了「駙馬」的手上。

她一張臉生得過于平板,卻又很不符合年紀的涂著極厚的脂粉,白慘慘一片,這讓她的嘴看起來更加怪異,如午夜嗜血食肉的女妖。

一個穿著華麗宮樣羅裙,梳著直發,臉白得似霜,嘴和手卻紅得似血的小姑娘。

宮胤一抬手,手上忽然多了一個人。

她也算反應快,可惜和有些人比起來永遠太慢。

他只一眼,那吉忽然便手抖了抖,隨即冷笑一聲,便要放下轎簾。

景橫波還沒回答,宮胤忽然轉過身,看了吉一眼。

「你說什麼?」那吉沒听清,追問。

「唉,」景橫波喃喃道,「姬玟在,一定很生氣……其實我也有點生氣了……這世上怎麼這麼多作死的人呢?」

四面微微竊笑之聲,那吉卻不知是听不懂,還是性情執拗,冷冷道︰「如何不能?姬國王女又如何?王女駙馬又如何?不過是一群粗蠻無禮的高原女,在窮鄉僻壤里關起門來稱王。听說你們那騎駝羊,嚼紅果,嚼得一張嘴就是血盆大口?想想都惡心。你們山野女人之國本就低賤,一個駙馬也未必及得我府中家將高貴,他貪慕我蒙城繁華,潛入我軍中刺探軍情,有什麼不可能的?」

景橫波笑吟吟道︰「身邊人這詞兒用得極好,可不就是身邊人。這位,是本宮駙馬。」她也指指那轎中,戲謔地道,「吉,你可真讓人捉急,你說,我姬國的駙馬,跑來窺伺你蒙國飛馬軍軍情?」

魏司相臉色鐵青,冷冷道︰「吉。你是要令我國在他國遠道而來的貴客面前蒙羞是嗎?這位是姬國三王女,代表姬國女王前來向大王賀壽。她剛剛抵達蒙城,她身邊的人,如何能去窺伺你飛馬軍的軍情?」

那手指彈了彈,轎簾動了動,那吉仿佛才看見這邊朝廷官員似的,詫然道︰「啊,原來是魏大人!魏大人怎麼今天在這里,還護著這窺視我軍的奸細?」

「吉。」禮司司相再難保持沉默,急忙上前一步,道,「不可無禮,這是大王的貴客!」

那手指依舊筆直指著,聲音多了幾分陰狠,「前幾日潛入飛馬軍的幾名奸細,其中有一人和這人很像!」

那家將一怔,看一眼宮胤,還未及說什麼,景橫波已經格格一笑,「吉,這是人,不是貓。」

這手指,這回直直指著景橫波身邊的宮胤,聲音也多了幾分不平靜,道︰「這個人……是奸細!帶回府徹查!」

那蒼白的涂著鮮紅蔻丹的手,又伸了出來,孫大夫臉色一變。

轎子經過景橫波身邊時,轎簾忽然又掀開了。

後面一句走吧是對家將說的,家將應了,一行人繼續向前,孫大夫又松了口氣。

那吉家要了霏霏,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歡喜之態,也沒讓把霏霏放進她轎中,她似乎對這群人的反應有點詫異,又有點失望,語氣也懶了下來,冷笑一聲道︰「算你們識相……走吧。」

霏霏此刻的毛色已經換了,染了一身金黃,看上去當真是一只普通的貓。女王的寵物雖然很少出現在世人面前,但一路走下來,難免有人見過,為免身份泄露,連寵物都做了改裝,比如二狗子,現在披了一身五顏六色的鳥毛,扮演一只翠鳥,由天棄帶著,稍遲一步再進城。

「接著。」伊柒痛快地將霏霏扔了,那家將搶先接下,霏霏大尾巴在他臉上親昵地一掃,也不知道施放了什麼毒氣彈,那家將一臉菜綠色。

景橫波隊伍中的人齊齊微笑——顛倒是非強詞奪理的賤皮子見多了,諷刺都懶得。

「那是自然。」那家將傲然道,「蒙城吉府,百年世家,何曾會做那仗勢欺人強買惡要之事?」

伊柒站在擁雪身側,笑眯眯掂了掂銀子,道︰「二十兩,買只貓,大方!」

一只手輕輕巧巧伸出來,平平一攤,「啪」一聲銀子落入他掌心,顫也未顫。

銀子呼嘯而出,那家將眼底露出殘忍笑意,那卷簾的蒼白的手,一動不動。

這是給錢,還是找事?

不是因為對方強買霏霏,而是她看見那錠銀子不小,那家將還用了內力,銀子呼嘯著砸向擁雪的臉,如果擁雪反應慢一點,這銀子能將她的滿嘴牙打掉。

景橫波一皺眉。

隨即扔了錠銀子在擁雪懷中,指指霏霏,道︰「你這貓不錯,我家買了。不必謝賞了,免得污了我家氣息。」

很顯然她的家將也是這麼認為的,一個中年漢子當即道︰「是。」

語聲很年輕,不過少女聲音,語氣卻特別淡,淡里卻又微微的燥和睥睨,仿佛她要什麼,天下都應跪送上前。

那手指了指擁雪懷里的霏霏,隨即轎子里一個聲音道︰「這貓不錯。」

看不見臉,只看見一只雪白的手,手上鮮紅蔻丹如血欲滴,也不知道是那手太蒼白,還是那蔻丹太鮮艷,色彩過于鮮明的對比,反讓人瞧著不安,平白生幾分陰森之氣。

那轎簾卻在經過擁雪身側時,忽然掀開。

孫大夫和那禮司官員都悄悄松了口氣。

眼看這行人就要。

這些人原本一臉挑釁之色,但見景橫波的人真的讓路道旁,也無處發作,只得陰沉著臉。

那一行人擠了過來,當先幾個家將模樣的人,眼神不住在景橫波等人身上掃視,冷漠而警惕。

景橫波嗯了一聲,心想這個時候和平王有關系的人出現在這城門口,當真這麼巧?

孫大夫在景橫波耳邊悄悄道︰「吉家,和平王殿下是表親。姑姑是前王後,她的父親是平王殿下的舅舅,也是蒙城飛馬軍大將軍。極得大將軍和殿下的寵愛。」

「離遠些吧。」有人道,「吉家人不好惹,現在還有平王殿下撐腰,今兒這城門口只怕又有事。」

那一行人便擠了過來,卻是一乘頗為華麗的軟轎,幾個丫鬟護衛各自擁衛,神情都頗為驕矜,四周百姓多有認得,竊竊私語道︰「這不是吉家的轎子嗎?里頭是吉家的?」

景橫波自覺理虧,也不想在這城門口就惹事,據說平王最近勢力頗大,麾下明暗高手日夜盯著蒙城內外,何必太過高調落入他人眼中。便和七殺打個手勢,示意讓路。

她頓覺歉意,急忙撥馬,要讓出道路,馬蹄剛剛踏動,後頭便一陣騷動,一行人硬擠了過來,擠得很是橫蠻霸道,站在最後面的七殺豎著眉毛吊著眼歪著嘴,笑得已經很不爽。

景橫波一怔回頭,才發現自己這一行人,護衛多,接的人多,此刻都因為她發呆停下,便將城門口堵住,以至于進門出門的人和車馬,都已經排成長龍。很多人已經露出不滿之色,只是因為她們這一行人一看就身份高貴,一臉敢怒不敢言神情。

「哼」聲未了,忽然有人尖聲道︰「那前方何人,為何長久阻道!」

只是終究意難平,此刻看著蒙城城門,想著如果不是這一攤子亂七八糟,自己說不定都已經和宮胤走在山間的小路上,她不禁恨恨地哼一聲。

景橫波應了,反正她這一路,多半是微服,她本無意再摻和王族爭權,但卻不能不救蒙虎。

這是孫大夫在路上,憂心忡忡向她提供的消息,為此孫大夫懇求她和屬下收斂行藏,改換行裝,以免被平王過早發現,在蒙城之外就發生沖突,進不了蒙城。

換句話說,蒙城周圍的大軍,馬上就要全部屬于平王,這叫老王如何能安睡?

在另一個壯年王子離王莫名暴斃之後,平王便成了老王膝下正當齡、名望實力都足堪繼承王位的王子,並且很巧地,他掌握了駐地最靠近蒙城的山軍,他的舅父掌握著蒙城飛馬軍,原本在離王掌握中,專門用來制衡平王的黑山司軍,因為離王巡視邊境而被帶離京畿,離王身死後,這支軍隊以為離王報仇之名進駐濮陽,很是干了些天怒人怨的事,也不知道被抓住了什麼把柄,現在據說也在向平王靠攏。

平王,蒙國老王頗為器重的兩個成年兒子之一。原先也是朝中人人稱頌的賢王,可這世上,往往越像聖人的人,越是奸雄。

而她不能不答應,那天在濮陽城西,收到了密報,蒙虎中伏,被蒙國平王設計擒拿,現在生死不知。

景橫波心中暗暗感嘆,心想大荒各國的王室真是越來越荒唐。一個大王在自己的王國都城,居然還不能光明正大地迎接自己的女王,還要隱瞞身份偷偷模模,這王權,該有多岌岌可危?

這當然是她同意的,因為她不能以女王的身份進入蒙城,這會引起某些人不必要的警惕。

是了,她現在的身份,是姬國的某位王女,蒙姬兩國尚算交好,姬國王女代表姬國女王,前來慶賀蒙國大王半個月後的五十大壽。

只是這接待依舊滿含著怪異的味道,來的人不少,禮儀也恭敬,身份也不低,最前面是禮司的司相,但並沒有準備迎接女王的儀式,也沒有使用女王儀仗,對面的司相執禮甚恭,卻口口聲聲稱她殿下。

這是她自「王室終結者」名號傳開後,第一次被王室正面無排斥接待。

她在門口梭巡不前,所有人也便靜靜陪著,所有人包括她的部屬,包括龍家子弟,也包括一路上陪她來王城的蒙國宮廷御前戍衛,和此刻特意前來迎接的蒙國的官員們。

她自失地一笑,想著也許就是這樣,在沒把大荒的事情都解決之前,老天不會成全她。

然而這一步腳抬在空中,最終卻還是沒能落下來。

五天前滿懷喜悅和期待,打包行李,終于拐到了宮胤,要和他回去他的祖業。這段旅程對她意義很重要,她始終覺得,這會是她真正走近他不再面對拒絕的開始,是她和他終于放下一切的標記,是她平靜隱居生活的起頭,哪怕後頭還會有波折,但最起碼,已經走出了這一步。

命運安排她,總不能遂心而行。

這一刻她想的不是王城的巍峨,不是國家的繁榮,而是命運。

景橫波站在蒙城的城牆下,仰頭看城牆上深綠色「蒙」字大旗,眼神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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