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本色 第五十二章  我只想吃你

作者 ︰ 天下歸元

早……上……好……我……只……想……月……票……

擁著被子翻個身,眼神迷離地對你們伸出手︰

------題外話------

「哦。」他慢吞吞地道,「我方才,只是傷勢發作,一時說不出話而已。」頓了頓,他誠懇地道,「沒想到你這麼舍不得我,我很感動。牡丹,多謝多謝。」

「夠淡定。」她道,「你是不是吃定了姐很善良,不會真賣了你?」

「好啊好啊。」景橫波笑嘻嘻將人送了出去,關上門,對著穆先生,嘿嘿奸笑了一聲。

「既然是你的,我們自然要好好招待。正好也請他幫忙,找到你那位。」王進對景橫波耳語,「你幫我問問他怎麼成了這樣,咱們稍後再出發,如何?」

英白自然和女王在一起,如今他受傷流落此地,說明女王還沒和十三太保匯合,他們還有機會先找到女王,拉攏她的心。

王進因此匆匆趕回小院,決心一定要找到女王,此刻听說此人是英白,頓時大喜過望。

領頭漢子,是羅剎門下一個小頭目,叫王進。他奉命帶人尋找女王下落,好用美男計先拉攏女王。昨晚羅剎前來關家川,他趕去伺候並匯報這邊的進展情況,誰知道玉樓出事,門主重傷,眼看著羅剎門要大變,他正惶惶不安,怕自己這個門主親信,很快會因為門主失勢被清算。昨晚他趕去見門主,門主重傷之下,也在憂心怕權柄被奪,關照他無論如何要把女王這事做好,如果能抓女王在手,那依舊是有力籌碼,最起碼別人想奪權就不大容易。

不過英白不是武功很高嗎?怎麼會落到這樣狼狽的境地?難道女王那邊遇上了什麼事?

傳言里他被國師免職,逐出帝歌,之後據說他投奔了女王。

英白!

領頭漢子眼楮亮了。

景橫波笑眯眯地道︰「英大哥啦,前段日子常見的,人很好的。」踮腳悄悄在領頭漢子耳邊道︰「和你們要找的美人一起的,我听美人喊他英白,我們都喊他英大哥。」

「他是誰。」領頭漢子警惕地問。

這演技,比裴樞強多了。

景橫波暗贊——這吃人肉的家伙,腦子當真快,這沒有事先對戲,甚至沒看過劇本,偏就知道她打的是什麼主意,立刻就接上了。

可惜穆先生似乎也是個演技高手,就好像沒發現她的惡毒,一邊咳嗽一邊笑道︰「……受了點傷,中了毒……在這里掉下來……沒想到遇見你。」

穆先生的臉色黑沒黑她不知道,她眼神里滿滿的惡意她知道。

她咬牙,卻只得「驚訝驚喜」地沖上去,攔住那持刀漢子的胳膊,大聲道︰「啊!原來是你,英大哥!你怎麼戴了面具?還有你怎麼忽然這麼娘娘腔了,活像我們鎮上小倌館的兔子哥哥,我都沒認出來你!」

景橫波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臉上青紅白綠地變幻了一陣——她好像又輸了……

牡丹!

牡丹?

床上的他,終于動了,顫巍巍伸手,啞聲道︰「……牡丹,你不記得我了?」

景橫波卻只說了這一句,便緊緊閉嘴——她心中不甘,非得看他怎麼做。

這一聲充滿驚訝,劈下的刀停住,那群漢子齊齊回頭看她。

她只好一聲大叫︰「啊!」

他依舊不動。

那刀將要橫劈而下。

那就死吧,哼。

景橫波覺得莫名其妙——這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一開始印象還不好,怎麼就敢這麼有底氣?怎麼就敢將命交給她?

他依舊淺淺笑著,唇角一彎,只看她,似乎真的將命交給了她,又似乎這是他對她的一個考驗。

最前面一個炎幫幫眾的刀已經快要觸及他的喉頭。

景橫波覺得這真是比拼定力的一個游戲,而且她好像要輸了。

景橫波眨眨眼,盯著他,他眨眨眼,看著景橫波。

他好像一點都沒被賣的痛苦,仿佛這只是一個游戲。

穆先生不僅沒露出失望驚慌之色,還對她眨了眨眼。

結果她又失望了。

景橫波背著手,笑嘻嘻地看著他——叫你看,叫你瑟,叫你賴我,現在該慌了吧,怕了吧?

趴著的穆先生慢慢轉頭,看著景橫波。

這些黑道漢子滿面凝重,領頭漢子手一揮,其余人各挺刀劍,逼近了穆先生。

一幫漢子們听見了屋頂破裂的聲音,此刻抬頭看見,果然屋頂有個大洞,而床上的人趴著,滿身灰塵,一看就是從屋頂掉落的。

「他——」景橫波指著穆先生,滿面驚惶,「他剛才砸破屋頂,落在了我床上,嚇死我了!」

門砰一聲被踹開,那些羅剎門炎幫的人沖了進來,當先一人正是那領頭男子,行色匆匆,似乎剛趕回來,急聲問︰「怎麼回事?」

她的叫聲很有穿透力地傳出去,穆先生還在和被窩掙扎。

「啊啊啊你是誰?啊啊啊啊救命啊!」

景橫波露出報復成功的笑意,嘴里卻發出尖叫。

頭頂泥塵滾滾下,落了他一頭一背。

景橫波手又一揮,他連著被子飛起來,在床頂上滾了滾,啪一聲砸落在床上。

手一揮,嘩啦一聲頭頂瓦片飛出屋頂,一些碎瓦砸下來,砸破了床頂,灰塵簌簌落,他拖起被子擋住。

景橫波被他的厚臉皮氣樂了,哈哈一笑道︰「那再給你看個精彩的。」

言下之意你趕緊換回來我好再看。

身後靜了靜,他並無被發現的尷尬,只輕輕道︰「你換了位置,我看不見了。」

她三把兩把將頭發扎好,笑道︰「看完沒有?」

不,不要。

似乎久已壓抑的情緒,便這般被翻起,時間的巨掌輕輕一拍,往事就嘩啦一聲沖到眼前。

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這樣的眼神,她特別煩躁。

景橫波梳理的手指停了停,冷笑一聲。

憐惜她這一路,得到多少便不得不失去多少,在艱難竭蹶中,將自己慢慢變了模樣。

努力去做一個合格的強者,放棄了當初最在乎的美麗。

似乎他從這張斑駁的臉上,看到了她的努力和放棄。

比剛才更深,更明顯的憐惜。

不是厭惡,不是嫌棄,是……憐惜。

模糊的黃銅鏡,映不出清晰面貌,卻能感覺到他的眼神。

她發現他在看她。

景橫波理著頭發的手,忽然一頓。

對面就是桌子,桌上有鏡子,鏡子里能看見半個自己,和半個躺在被褥上的他。

她看他穩穩地躺著,有點失望,冷哼一聲,無趣地放開他,坐起身整理頭發。

這眼神讓他確定這臉,其實沒有事。

他的手抬起一半,隨即落下,並沒有失態——因為他看見了她惡作劇的眼神。

那眼神,有緊張,似乎還有……憐惜。

他卻沒有驚叫,也沒有起身,卻微微抬起手,似乎想要模她的臉,那眼神……

這忽然的變化著實有點可怖,她冷笑看著他,雙手按住他的肩,準備等他嚇得要起身的時候,湊上去裝女鬼好好嚇嚇他。

景橫波臉上,漸漸出現了變化,雪白的肌膚上,蔓延出一片片黃色,像一片黃色淤泥,漸漸漫過雪地,涂染了一地斑駁。

然後眼神,慢慢變了。

他定定地看她。

景橫波爬上床,跪在他身邊,低頭看他,露出惡意的笑意,「受傷是不是很無聊?給你變個戲法好不好?」

窗戶縫里透出微光,晨曦初露,新一天開始了。

他看樣子又要躺下來,「不行。」

景橫波覺得那種神秘又粘稠的感覺又來了,趕緊轉移話題,問他︰「今天精神咋樣?」

他似乎並不太在乎她怎麼想,存在自有歡喜。

他沉默,似乎並不打算再解釋,唇角一抹笑意,還是那般淡淡羞澀,卻又生出成熟男子的魅力,很奇特的氣質。

哪怕是虛應那些江湖大佬,她也覺得這樣的男人,太沒血性。

「我看見了。」她嫌惡地退後一步,無法原諒他竟然把那手夾到自己盤里。

他的聲音似嘆息,「我沒有。」

「吃人肉不惡心?」她大白眼翻得像媚眼。

他手又一停,唇角一彎,「你能不這麼惡心嗎?」。

她嘿嘿冷笑,「干脆拿女人皮給你再貼一層?」

他手一停,隨即淡淡道︰「也行,記得拿上好的天宮粉。」

她看他慢慢抹平人皮面具的接縫,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忍不住要刺他一下,「要不要給你找點粉來,把接縫抹平些?」

看她看過來,他又轉眼。兩人又陷入了不的尷尬中,片刻,他拿起身邊的人皮面具和銀面具,一一戴上。

戴好之後,一抬頭,卻見他凝視自己腰部,眼神頗有些奇怪。似歡喜似惆悵,又似有深深的寂寥。

這話倒中了景橫波的意,笑眯眯地道︰「瞧不出你一個大男人,倒和女人一樣細心。」便將這東西佩在腰上香囊里,並沒有貼身戴,打算等和司思匯合後,讓他看過有沒有毒再說。

看她還是一臉不滿意模樣,他又道︰「錦羅藤之所以叫錦羅,是因為這藤本身就有溫養肌膚,令肌膚細膩光潔,如錦如羅的功效。你便是解不開這藤條,戴在身上,也自有好處。」

「藤條不能以外力打開,但這是藤條編的,自然可以解開。」他道,「只是編得特別復雜,得慢慢研究。這是女子活計,不適合我們男人做,所以,送你了。」

「話是這麼說,但既然這藤打不開,我要它有什麼用?」她把玩這東西,覺得這造型平平無奇,根本看不出里頭會是什麼。

「錦羅藤極其名貴,能用它來包裹的東西當然更名貴。哪怕是毒藥也是珍貴毒藥,你不虧。」

「不知道你給我?萬一里面是毒藥呢?」

「不知道。」他答得妙。

「藤條里是什麼?」她問。

「錦羅藤。」穆先生道,「姬國特產。不懼火燒不畏刀劍永不腐爛。對其中包裹的任何物體都有滋養作用。姬國貴族女子有用它做衣服的。」

景橫波接過來,拿在手里才覺得挺有分量,顯見藤條里包著什麼東西。那藤觸手溫軟,看上去極有韌性,她試著撕扯一下,果然沒有扯開。

這話原是擠兌他,她想著他受傷在外,哪可能帶著什麼好東西,誰知道他真的伸手入袖,掏出一個藤編的圓圓的東西遞給她。

心里願意了,臉上還不肯放軟,她哼了一聲,道︰「給點押金先。」

話說回來,她要做黑水澤女王,掌握玳瑁,也不能和所有的玳瑁勢力交惡。正常情況下,應該扶植被排擠的,拉攏勢弱的,打壓最強的,現在穆先生被玳瑁江湖勢力聯手暗害,正是她適合拉來做同盟的對象。

影閣能在大荒遍地勢力已經成型的情況下,還擠進了這鐵桶江山里,可見能力不小,穆先生所能提供的好處,也許真值得她冒冒險。

她很想讓他吃癟,可是現在她已經不是那個,凡事只求自己痛快的簡單女子,她已經學會了將個人意願放在一邊,先考慮利益。

他卻好像已經沒什麼要說的了,又舒舒服服躺下去,果然是吃定她的樣子。

她不了,托著下巴,眼神飛來飛去,似在精密計算。

「你想要的。」他加重語氣,「在玳瑁生存的很多必要的東西。」

「姐有答應你嗎……嗯?什麼重禮?」

「送我到總壇之後,我有重禮相謝。」

「關我毛事。」她道。

「路上可能有點危險,不過我有辦法。」

「做夢。」她道。

「現在叛徒應該在全城搜捕我。」他自顧自道,「我在這里避上一日,等稍微好轉,天黑了,你送我回影閣總壇。」

「不干。」她嗤之以鼻,「你吃定我了?我憑毛要給你避?我又不是你姐。」

可惜這壓迫感對他不存在,他仰起頭,迎著她眼楮,清晰地道︰「讓我在你這避一避。」

「嗯?」這一聲是鼻音,她自己覺得很有壓迫感。

疊被子的手被按住,她頓住,眼光落在他手背上,修長干淨的手,很好看,只是皮膚有點蒼白,好在指甲微紅,別有美感。

「外面的人去吃早飯了,正好趁這時候走。」她道,忙忙碌碌疊被子。

「我不走。」他又道。

「啊?」景橫波決定裝沒听見,「想馬上走?好的,我送你出去。」

「我想在你這先避一避。」

他躺著不動。

說著去掀他的被子,準備請他速速滾蛋。

「醒了?」她反問他,笑得頗假,「看你氣色不錯,想來傷勢痊愈。恭喜恭喜,好走不送。」

她覺得有點受不了。

這語氣,神情,她那種「居家生活」的錯覺又來了。

「醒了?」穆先生居然在和她打招呼,對從她床上抱著她被子醒來這件事,態度自然。

她那詭異的感覺又來了——他那床上翻身,迷離看她的姿態,和普通家庭早晨起床的是不是一樣……

像一只慵懶的貓。

身後有動靜,她回頭,穆先生擁著被子翻個身,睡得頭發亂亂的,眼神迷離,似乎還沒清醒。

和陌生男人共度一夜的事,她想想,似乎,從出帝歌以來,確實不少。

是自己越來越放松,還是這樣的事兒多了,漸漸麻木了?

而且她居然對這樣的場景,和這樣的一夜沒有任何奇異反應,好像……順理成章一樣。

這種安靜又讓她恍惚——這樣早晨醒來,看見一個男人背對自己睡著,好像是老夫老妻間才該有的場景?

她側身,看見穆先生一動不動貼牆睡著,很安靜。

或許,這就是明月心法帶來的好處吧,月光普照,萬物澄明。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多年近視眼的人,忽然戴了一副合適的眼鏡,可她確定自己並沒有戴眼鏡。

景橫波再睜開眼楮的時候,一眼看見遠處屋檐上,一只鳥落了一根羽毛。

……

意識浮沉于空靈和玄幻之中,對外界暫時隔絕,她不能發現他在她身後,肘抵著她的腰間,也沒有听見他低聲喃喃︰「我只想,吃你啊……」

她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天地空明,萬物皆無,一片永恆黑暗中,只有明月一輪,亙古照耀,而她要做的,是踏著漫漫星橋,奔月而去。

第二道星宮被點亮,真氣壯大一層,一道白光匯聚成輪,流向丹田深處。

仿佛听見轟然一聲,光明生。

她只覺得背後一麻,似某幾個穴道被撞中,隨即又似無數開關被按下,體內通了電般一道電流劈過,那股細弱真氣忽然凝結,猛力向前一沖。

她也就罷了,正準備收手休息,忽然身後那人一翻身,撞在了她背後。

今晚也是老樣子,那點剛修煉出來的可憐真氣,在第一星宮附近徘徊,一點都沒有沖關跡象。

不用問真假,看紫微就知道了。

對于景橫波來說,勤奮練這心法的最主要原因,還是听說練這心法,人會越來越漂亮,而且長久駐顏。

正如伊柒,紫微上人說他是七殺當中,真正澄明無垢之心,才唯一成就了明月心法。

也許正是這種隨意自在的心態,契合了明月心法的真義——月滿盈虧自有數,休問天道何如。

她並不失落。她本就是散漫的人,凡事逼到臨頭,盡力去做,這條道走不通,就換條道,並不想逼死自己。明月心法能練成最好,不能練成她覺得她還有瞬移控物異能,這些能力,被紫微老不死鍛煉得諸多精妙,一樣能夠混江湖。

明月心法入門後,體內生十二星宮,每一宮都需要大量修煉積蓄,和所有頂級心法一樣,越往後越難,她才剛剛過一星宮,算算這進度,等她七老八十,大概可以將心法練成了。

她很快進入入定狀態,體內濛濛生明月光,光芒流轉,耀亮十二天星。

景橫波心情大好,冷哼一聲,譏諷道︰「人肉都吃,惡心!」背對他閉上眼打坐。

他不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還自動委屈地往牆里縮了縮,貼著牆睡得扁扁的。

她覺得這話听來甚是古怪,立即反唇相譏,「我殺人也很熟練,要不要試一試?」

他的聲音悶悶從被窩里傳來,「你經常這麼動手動腳嗎?倒真是熟練。」

她嘿嘿冷笑一聲,「我動手動腳了,你倒是來砍我啊。」

他不吭聲,乖乖地縮在床里,裹著半床被子,像一團被欺負卻忍耐慣了的大寵物。

她立即站起身,掀開被子,把他往里一推。

他閉上眼,道︰「也是。我也怕你動手動腳。」

「想得美。」她立即答。

他睜開眼,道︰「你也上床來。」

屋子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椅子不大,盤坐不大方便。

最後她只得恨恨一撒手,坐一邊準備打坐調息。

她懊惱地盯著被子,很想一把掀開,把他扔出門,抗議自己莫名其妙的照顧,但看著他平靜的睡顏,這麼無賴的事兒似乎又做不出。

咦,他不是我俘虜嗎?為什麼可以吩咐我?

她扶他睡下,給他蓋上被子之後,才忽然驚覺——咦,我這麼溫柔照顧他干嘛?

「哦。」景橫波看著他蒼白的臉,感覺到他似乎忽然心緒不佳,下意識地道,「那我扶你睡下。」

再回頭看他,他卻已經閉上眼楮,淡淡道︰「我想睡會。」

像被冷風吹過,她回頭,窗戶是關著的。

這話一出口,她就覺得身上一涼。

想著什麼便月兌口說什麼,「耶律祁啊。」

她正心不在焉,腦中自然閃過當日雪谷一幕,她也曾這樣照顧過耶律祁,不知道他堂口里的事怎樣了。

「誰呢?」他問。

「是啊。」她有點懊惱,隨口答,「經常的啊。」

黑暗里他眸光流轉,似乎心情愉悅,滿屋子里都似乎星芒閃現,令人炫目。

一邊笑一邊瞄他,想看他生氣是什麼模樣,他卻只淺淺一笑,道︰「你也這樣照顧阿貓阿狗麼?」

「啊哈哈小事啦,我這人很善良啦,別說是你,就是阿貓阿狗也會救一救啦……」

她有心要打破這種奇怪的感覺,故意笑得沒心沒肺的隨便。

聲音輕弱,不知怎的,景橫波覺得身周那種,神秘又粘稠的感覺又來了。

他喝完藥似乎好一點,終于開口︰「多謝……」

藥喝完,碗放下,瓷底接觸桌面的聲音 噠一聲清脆,似將粘稠的氣氛驚破。醒來後的兩人都有點怔怔的。

她覺得他的身體很奇怪,似乎忽冷忽熱,這人不會有什麼重病吧。

她也錯開眼,板著臉,喂他一口口喝藥,屋子里很安靜,只有他輕輕飲藥的聲音。空氣似乎變得粘稠,熱熱地逼了來。

那眼神太復雜,以至于她一瞬恍惚,但她的目光一落下,他就將眼神轉了開去。

一霎眼神風清月白,又煙水迷離,倒映無數人間心事。

做完了才覺得不妥,她一低頭,就看見他定定地看著她。

景橫波想也不想,就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拭了拭唇角。

正因為這軟和虛弱,她沒有感覺到被揩油的危險,端了藥碗喂他,因為沒拿勺子,她想一口給他灌下去,動作稍急,他輕輕咳嗽,藥汁從唇角溢了出來。

他順勢靠在她肩上,軟軟的,虛弱的,似乎毫無力氣。

「至于嗎!」她罵一聲,只得端了藥,伸手扶他起來。

他倒似很听話,立即抬手去接,手卻顫巍巍端不穩,眼看著要潑在被子上,她只得趕緊伸手接住。

「喝藥。」她沒好氣地道,「別想玩花招,你現在是我的俘虜。」

笑得這麼純澈到近乎誘惑,又想干嘛了?

景橫波有種滿滿的違和感,她可記得在宴席上,這家伙坐在她背後櫃子上,用手壓住她脖子時,輕聲曼語的狡猾。

他甚至微微向景橫波笑了笑,笑容清艷,卻又竟似有一絲羞怯。似一朵曼殊沙華花,在夜色之中綻開半瓣。

拎著水回到屋里,穆先生還在床上沉沉睡著,她將藥端過來的時候,他睜開眼楮,眼神平靜而澄澈。

桌上還用草窩子溫著一壺水,她決定拿這個去給穆先生泡散劑。

景橫波覺得自己最近又多了一種病,叫疑神疑鬼總以為他人偷窺病。

後頭沒人,廚房里的一切籠罩在小窗透過的微光里。

她忽然停住手,警覺地向後一看。

好在沒燙著。就是濕了鞋子,她坐下來卷起裙角,將濕了的褲腳向外拉拉,腳踝上的肌膚雪白,沒有燙傷的紅痕。

做不慣活計的她,沒提防廚房地面油膩,一滑腳,把一壺水給打翻了。

景橫波有點懊惱地注視著地面,地上一汪水。

……

他目光落在窗戶上,窗戶好好地關著,那瓶上好藥膏,依舊在原地,黑暗里,玉瓶反射著冷冷的光。

剛才是夢?是真?

他猛地睜開眼楮,發現自己能動了,而後背涼涼一層,是冷汗。

那股森涼的風一停,隨即飄出去了。

遠處忽然有了一點聲音,似乎是誰弄掉了茶壺之類的聲響,有什麼東西,圓潤地在地上滾動。

有那麼一瞬間,他擔心自己的脖子會和身體分家,或者手會斷落。

他又感覺到那俯視的目光,落在他的領口和手上。

微涼,籠罩在他上方。

有一股風進來了。

他覺得自己似一只弱小的螞蟻,正被一只強大的獸冷冷盯住。

這感覺讓他渾身難受,同時感到巨大的不安,但此刻他無能為力。

他甚至能感到那眼光,清冷、淡漠、充滿了俯視感,但又含著淡淡的嘲弄和蔑視。

他的心砰砰跳起,掙扎不月兌,感覺到窗戶那邊似乎又有了人,心中一喜,想著是不是女王相思難耐,又回頭來看他,但窗邊那人並沒有動靜,似乎只是在那里,冷冷地將他瞧著。

這種感覺有點像夢魘,但他剛躺下,根本沒睡著。

他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之中。躺著,意識半清醒半模糊,能感覺到外界的變化,但身體不能動,像被一根巨大的透明的手指,緊緊壓住。

他睡下後,忽然覺得有點涼,想著剛才是不是沒把窗子關好,想要起身去關窗,但是他發覺他起不來了。

厲含羽目送景橫波離開,只覺得心下歡喜,樂滋滋地躺下睡覺,幻想著日後王夫的美夢,臨睡前特意用藥膏把臉又涂了一遍。

……

她剛剛離開,床上人便掀起了被子,風一樣地,從窗口飄了出去。

散劑是要稍微熬一熬的,有點麻煩,她嘆口氣,決定好人做到底。把被窩又給他劈頭蓋上,換回自己的平常衣服,推開門,和門外兩個守門的說肚子痛,要去廚房找熱水,對方也便放行了。

袋子里有幾包散劑,散發著一股濃重而古怪的藥味,看樣子是他常吃的藥,這家伙臉色有點蒼白,又身有殘疾,看樣子有點病。

奈何那家伙執拗地指著她手指,她第一次被人這樣嫌棄,很想把他扔到外面茅房去,讓他搞懂什麼叫真正的不干淨。然而和他大眼瞪大眼瞪了半晌,終究抵不過一個傷者的執拗,只好憤憤一甩手,找屋中的盆,倒了茶壺的水洗了手,這才得他允許,將袋子里的東西倒出來。

景橫波又想發脾氣了,她的手很干淨好不好,剛才模了半天厲含羽,她回來的時候已經洗了手。

這個時候還潔癖!

我勒個去,潔癖!

她轉開眼光,捏了捏布袋,里頭好像有些細碎的物體。她剛想倒出來,他卻指指她的手,做了個洗手的動作。

想多了!

又滿意又無奈又有點怨的樣子……

這一霎接觸到他眼光,她覺得他眼神似有些古怪。

她伸手到他懷中,觸手溫熱,不像要死的樣子。懷中內袋有個小布袋,她拿了出來。

景橫波想模就模,反正早把他看光了。

他烏黑澄澈的眸子里,似有請求之意,看樣子是要她去模。

景橫波瞪著他的胸口——什麼意思?那里藏了東西?臨終遺言?寶物托付?托孤?

結果他搖搖頭,慢慢抬手,指自己的胸口。似乎手虛軟無力,指了一半便垂落了。

「你怎樣?」她問他,很期待他說好了沒事了謝謝姑娘我走了再見。

景橫波吐出口長氣,還好,沒問題,這要人救回來了,卻被她大意悶死了,這也太坑爹了。

景橫波覺得他沒醒,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眼珠卻順著她的動作動了動。

他烏黑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她,眼神迷茫。

她掀開被子,又嚇了一跳——穆先生睜著眼楮。

屋子里靜悄悄的,被窩還是和她走的時候一樣,沒頭沒腦蓋著穆先生,景橫波倒嚇了一跳,人不會被她悶死了吧?

景橫波決定等拿到他給的資料,就把他隨便賣哪小倌館去,兔子才是最適合他的職業。

厲含羽自然被哄得暈暈陶陶,當即深情款款握住他的手,很是表達了一番矢志不渝的深情。在景橫波忍到臨界點之前,終于放開了她,約好如她有空,明晚再約會。

她和厲含羽說,她最近有些事要做,不方便現在和他在一起,等她辦完事,就過來接他,讓他把知道的三門四盟七幫內部事務,和他所知道的江湖秘辛,統統給她錄下,之後她會來取走。當然將來,軍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咱們事成後,一起共享玳瑁麼麼噠。

沒辦法,對著那張臉就有想打的沖動,不僅不能打,還要巧笑嫣然地和他套話,時不時做出被他吸引的模樣,可憐她忍得好辛苦。

一刻鐘後景橫波回到自己屋子,在路上她靠著牆角抹抹嘴,壓下了某種嘔吐的。

……

景橫波背對著他,唇角微微一撇,像看見一只魚兒上鉤的貓。

「別!」他緊緊抓住了她的手,像要攫住一個榮華夢,「……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告訴你!」

景橫波轉身就走,「遇見你很高興,不過我有要事要做,咱們有緣再見!」

厲含羽有點猶豫,他此刻想到了泄露某些秘密的下場。

「真的?」她眼楮一亮,「那你知道三門四盟七大幫十三太保的具體情況嗎?我需要他們的內部資料,越多越好!」

景橫波心中冷笑——有句歌詞里唱的,畫皮畫肉難畫骨,這是哪個白痴找來的白痴學宮胤?太坑了吧?除了站著不動時有點宮胤感覺外,嘴一張,什麼都破壞了。

「我能的!」厲含羽急急道,「你信我!我很熟悉玳瑁的一切情況的!」

「你幫不了我的,謝了,以後有機會再見啊。」她轉身要走。衣裳又被他拉住。

「你需要什麼?」他不想揭穿她的身份,只想等她自己表明。

「怎麼證明呢?」景橫波笑吟吟看他。

哪怕是個傀儡女王,好歹一生榮華不缺。

他已經想好了,何必為他人做嫁衣裳?羅剎門培養他做這個棋子,用完之後他是什麼下場?不被滅口就算萬幸,最好的結局是回到羅剎門,做門主的數百面首之一,哪里比得上做女王的王夫?

厲含羽更加激動,攥緊了她的手,「無妨!我可以證明我對你很有用,你的人會接納我的。」

「這樣不大好吧。」景橫波搖頭,「我身邊也有一批人,大家也有事要做,是不會接納一個來路不明的外人的。」

「他們和我沒關系!」厲含羽沖口而出,「我也是被他們脅迫在這里的,你和我一起離開這里。」

「你身邊的人,對我有敵意呢。」景橫波沒有抽手,也沒有回頭,幽幽地道,「我不適合和你在一起。」

厲含羽一听這話就急了,急忙拉住她的手,「我對你一見鐘情,你……你能不能留在我身邊?」

景橫波卻差點在這扭曲的笑容面前敗退下來,在第十八次自我勸解之後,她笑盈盈地模了模他的臉,輕聲道︰「我還有事,以後再來看你。先走了啊。」

厲含羽偏轉臉,對她淡淡一笑,自以為山巔雪天上月,清冷地高貴著。

「你這模樣氣質,真的很像我那位故舊……」景橫波「痴迷」地瞧著他。

景橫波笑吟吟地,手指一彈,正擊在他腫脹的臉頰上,厲含羽哎喲一聲,偏頭一讓,臉上火辣辣的痛,他想要發作,忽然想起自己要扮演的角色,急忙端坐,淡淡咳嗽一聲。

「無妨。」厲含羽卻認為這是她急色,想著女王風流,果然是風流的,手指有意無意一撥衣領,想要她看看自己的光潔肌膚。

「哎喲不好意思,手重。」她毫無愧色地道歉。

她含笑任自己的手被拉了,撫模上那顆珍珠,稍一用力,啪嚓,珍珠碎了。

景橫波剛注意到這顆珍珠,眉毛挑起,很想一口吐在這珍珠上——這也學!惡心!

他居然也穿著高領,領口束緊,串著珍珠,可惜用不起那種極品珍稀淡金大珍珠,只能用黃金瓖嵌的白珍珠,十分俗艷。

厲含羽眼楮已經亮了起來,順勢握住她的手指,在掌心輕輕摩挲,「自然願意,這便解了于你……」拉著她的手,湊向自己領口。

她回頭望望,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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