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本色 第五十四章  又一場醉

作者 ︰ 天下歸元

就是這麼任性。

就是這麼直接。

別問我為什麼。

要票票,要票票,要票票。

……

------題外話------

大荒傳說里,對流星許願,可得上天垂憐。

他在這一霎閉目合手,忽然想許個願。

他皺眉抬頭看天,天上當然沒有人,只有流星飛過,一束追光,剎那過天際。

「你看,三個飛著的人!」她雀躍指天,大聲揮手,「小透視!男人婆!蛋糕妹!別跑!姐在這里!在這里!」

他盯著她的耳垂,潔白圓潤,似有玉色和月光色。

「是啊,很美。」

雲層偶爾移動,露出一抹月色,模模糊糊的,還染著點斑駁的暈紅,像不潔的血帕。

「你看,月亮好美!」

她在的地方,無星光也生亮。

「是啊,好亮。」

他抬頭看看天上,今夜天色並不算好,除了西北方向永遠的霾雲之外,頭頂只有幾顆暗淡的星,在雲層縫隙里很沒存在感地明滅。

「你看,星星好亮!」

喝醉酒的腦筋總是打結的,她梳理不開,只得搖搖晃晃,背著他轉東轉西看星星。

哪里像,又哪里不像。

喝醉酒背人……

背著他的時候,心中忽然流過奇怪的感覺——她覺得這一幕,似乎,也許,好像,發生過?

「哦。」她站起身,背著他。

「我們要看夜景。」他提醒她,「你這樣擋住我,我看不見。」

「啊?」景橫波捧著頭,想了半天,似乎是有這麼回事,「哦……」

她背上,穆先生笑得又羞澀又微邪,「你背我出來的啊。你說帶我出來看看夜景。」

背後忽然多了一個人,趴在她背上,她傻傻地回頭,「咦,你怎麼也在這里?」

她決定跑遠點透透氣,一個閃身,出了馬車,已經在遠離戰場的一處山坡下。

景橫波抬頭看看車頂,車頂在轉,看看地面,地面也在旋,四面都轉得人發暈,似乎這逼仄的空間,要將人擠到喘不過氣來。

王進等人還在拼殺,還在慶幸那個獵戶女兒倒乖巧,曉得自己躲在馬車里死活不出來,至于那些接近馬車就倒霉的刺客,王進自然以為都是「英白」出的手,心中對女王座下大將戰斗力更增幾分佩服。

她倒還知道,不能沖到戰場上去出手,第一反正有人擋刀何必便宜他們;第二她晚上恢復了本來容貌,一露面就露餡了。

她有個毛病,醉了就喜歡運動,喜歡又蹦又跳大喊大叫,發泄到累了之後自然倒頭睡覺。

許是這殺戮戰場,四面刺客中喝酒論風雲,有種別樣的刺激;許是這茴香豆和牛肉的戰爭,別有意趣,牽動了她的注意力,又許是這穆先生,有種讓人不知不覺,放下心防的能力,又許是玳瑁的局勢過于讓她關注,反正莫名其妙地,她又醉了。

景橫波又喝醉了。

……

「所以……」簡之卓笑得淡而肅殺,眼底閃動著淡淡的惡意,「有人把禍水引向我們,我們自然也可以引回去。女王陛下、穆先生,等著接九重天門的招吧!」

「原來如此……」

「別忘了,打听的消息是說,女王和我們接頭,被人圍攻,英白因此失散。真相如何我們自己清楚,十三太保從來沒有和女王接頭過,有人在散布假消息,將矛頭引向我們。所以接頭是假,圍攻是假,英白也是假。這時候需要護送的人是誰?只有重傷被屬下背叛追殺的穆先生!」

「什麼意思?」

「誰說羅剎門那批人,護送的是英白?」簡之卓笑得譏嘲。

「不對啊!」屈少宏忽然想起什麼,驚道,「穆先生不是在玉樓洗湯池的時候,被雷生雨背叛重傷,下落不明嗎?羅剎門護送的,你不是說是女王手下的英白嗎?你把天門的人,指向英白那一行人做什麼?」

「我們隱忍多年,甘心在玳瑁江湖勢力中居于末位,就絕不能允許在關鍵時刻,冒出一個新勢力,來和我們爭奪最後的勝利果實。」簡之卓淡淡道,「有沒有天門,我都會動手,早遲而已。」

「真的?」屈少宏神情有點難以置信。

「天門要面子,不肯明說找耶律祁,只指出了一個特征,而我也只是說,影閣的穆先生,似乎有點像天門要找的人。我並沒有肯定,天門自己找,如果不對,與我何干?」簡之卓笑得溫和又狡黠,「至于為什麼指向影閣,而不是更為勢大的三門四盟,是因為我覺得,和三門四盟相比,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影閣,才是我們將來最需要的對手。」

「所以你把目標指向了影閣的穆先生?讓天門的人誤以為穆先生是耶律祁?但天門的人發現不對怎麼辦?還有你為什麼對影閣這麼重視,一定要先除去影閣?你把目標轉移到凌霄門不好嗎?凌霄門欺壓我們很久了。」

屈少宏閉上嘴,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簡之卓笑得有點無可奈何,輕聲道︰「天門要找的是耶律祁,說耶律祁侵犯了他們的尊嚴,必須懲處。但天門的人,可沒見過耶律祁。」

「大哥,隔牆有耳。」簡之卓笑容溫淡。

「難道你……」屈少宏看著他的笑容,似忽然明白了什麼,「你在借刀殺人!」

簡之卓笑了笑,晃動的燭光里,他的笑容,不可捉模。

他想了想,又道︰「你說天門這種世外宗門,從來不涉人間煙火的。怎麼忽然會派人下山,尋一個普通江湖勢力的麻煩?」

「你說得也對。」屈之宏立即有點不安地將冊子拿開,「看那天門弟子的冷漠,也不像什麼有情有義的人,只是幫了一個小忙,就給出這樣的謝禮。也未必就懷了好意。」

「這種宗門的築基方式,和別家不同。」簡之卓道,「一般都極為殘酷,尤其天門清心寡欲如此,肯定有絕情忍性的獨家修煉法門。你我這種基礎不夠,需要在紅塵中打滾的凡人,還是不要逞能練他們的心法為好。走火入魔。」

這是二太保簡之卓的意思,他崇尚韜光養晦,一擊必殺。

這里對外稱是翡翠貴族的私產,其實卻是十三太保的諸多隱秘私產之一,十三太保多年來,在玳瑁諸部中居于末位,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的私產,在玳瑁可稱第一,只是很多私產,都記在了別人的名下而已。

「為什麼?」十三太保中的大太保屈少宏,有點戀戀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劍譜。

他對面坐著衣裳樸素的男子,氣質干淨,眼神卻幽邃,他微微搖了搖頭,道︰「大哥,他們給的東西,我勸你不要隨便學。」

那點燈火擎在一個中年漢子手里,他正就著燈火,細細看一部有些古舊的冊子,看了半晌,忍不住搖頭驚嘆︰「果然不愧是世外宗門!隨隨便便拿出來的東西,就如此驚人!」

此時莊園也一片黑沉沉的,似乎沒有人,只有眼力極好的人,才能注意到在莊園深處,閃爍著零星的燈火。

附近村人都知道,這是屬于一位翡翠部貴人的地產,這貴人很少過來,平常莊園都空著。

上元城附近一座莊園,在玳瑁獨有的微微發灰的迷霧中矗立。

雪山的冰風,吹不到黑暗的玳瑁。

……

「……我要去傳信給……我不信我找不到他……他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這無上宗門,未來基業,都是他的……他怎麼可以不活著!」

床板依舊在輕輕震動,隱約夾雜著曖昧的喘息,喘息的間歇,她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

她忽然猛地向前一沖,將帳內的人撲倒,一陣沉悶的聲音響起,似是有人在捶打床板,帳簾一陣震動,稍稍露出的縫隙慢慢合攏,隱約露出一抹雪白的長發。

帳子內毫無動靜。

「你說我根本不是在意孩子?你說我只是在找借口?嗯?你就這麼不你的妻子,護著你的弟弟?」

她身子忽然一頓,似听見什麼誅心之語,半晌,聲音終于激烈地響起。

她撩開帳子,爬進去,雙手捧住了里面的人的臉,哀傷地道︰「慕容,我們唯一的孩子,因為他沒了,你要我如何喜歡他?」

床上依舊毫無聲息。

她將茶杯一擱,站起身來,快步走到床邊,稍稍撩開簾子,有點激烈,但語氣依舊平靜地道︰「對,我不喜歡慕容。他是我們的親戚,很親近的血緣關系,但我永遠不能忘記……」她頓了頓,「……因為他,我們失去了我們的孩子。」

她忽然笑起來,「你責的對。是,我是在假公濟私,我故意的,我就是故意處罰慕容,怎樣?」

沒有回音。

「哦,你問什麼事?」她淡淡道,「當然是辦事不力。雖然他是你弟弟,但門規就是門規,親弟弟也得按規矩來是不是?」

沒有回音。

她點了點頭,道︰「好吧,不見就不見。哦,對了,」她好像忽然想起來般,道︰「差點忘記告訴你,今天我懲罰了慕容。」

沒有回音。

她自顧自喝了幾口,捧著空杯出了一會神,道︰「今天慕容問你了,你想不想見他?」

沒有回音。

她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中,道︰「你渴不渴,想不想喝?」

沒有回音。

她隨意地卸掉披風,如同所有回到家中的妻子,「我回來了。」

帳子內,綽綽似有人影。

床上百子戲花帳看起來竟然有幾分俗氣,這種民間夫妻用來求子的帳子,掛在這里,充滿了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看上去像是最普通的夫妻睡房,只是窗里永遠透不進太陽的光線,頭頂木板縫隙里暗藏的夜明珠,代替了燈火。

這里依舊是普通人家裝飾,有床有桌有窗甚至有廚房和淨房。

在道路的盡頭,她站定。

步伐緩緩,步伐輕輕,卻毫不停留。

一路向下,再向下。

她走入一座外表簡樸的小木屋,推開門,向里走,再向里走。

……

天光在雪光的反射下亮到逼人,這里繁花似錦,祥和如仙境。

滿園的狐狸驚惶地四處飛躥,不時有一只白狐,無聲倒地死去。

有人默然,有人冷笑,有人目光閃動。

她的身影冉冉消失于花叢深處,所有人長吁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

「宗主一切安好,你們準備著就是。」

她停也不停,頭也不回。

四周依舊無聲,氣氛卻忽然肅殺了些,滿園紫雲英簌簌落得更快。

兩句話有點怪異,听來毫無關聯。

眼看她將轉過拐角,那先前被稱為慕容的男子,忽然揚聲道︰「敢問,宗主近日可好?神功大成之期已近,我等當早日備禮,為宗主賀。」

她的自然花園里,什麼顏色的花都有,但她永遠只在紫色花下停留。

雪白的裙裾拂過紫色的花叢,落了一裙的紫雲英花瓣,花瓣隨她的步伐輕輕悅動,幾個翻覆之間,化為一片濛濛紫霧不見。

她站起身,其余人都退後一步,都知道,這便是談話結束了。

「是。」

「忽然出現的樂善堂,」女子從無沉吟和猶豫之色,思考也像在下決定,「命專人予以觀察,若有不軌,立即鏟除。」

眾人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管事忠誠無可挑剔。至于那富商有無針對——不管他針對不針對,他影響了天門宗門延續大計,就是死罪。」

「管事們可有異常?此人行事可有故意針對我等處?」

「靠近我們的沉鐵翡翠部,和姬國蒙國,最近都出現了一個‘樂善堂’,專門收留棄嬰和無家可歸的少年。據說是來自商國的大富商所為,本意不過是行善,卻影響了天門的計劃。正想請代為請示宗主,是否要對該堂實施制裁。」

「原因何在?」

「是。」那人低頭,覺得今日她似乎心情不好,「有一點不順。尋找優秀根骨孩子越來越難,連棄嬰也很少能找到。下山辦理此事的管事,行事也不如當初順利。」

「有後續,就不要說無事。」

她問得隨意,別人卻不敢答得隨意,立即有人道︰「無事。只是……」

「最近山下有什麼變化?」半晌,她又似乎很隨意地問出一句。

又一陣沉默。

「南宮。」她無甚表情地道,「這麼虛偽的話,就不用說了。」

眾人噤聲,半晌有人輕聲道︰「他會的。我們履行了保護職責,他應感恩。」

「不要說應該。」她打斷。

「是,听說他限制了女王權柄,應該已經有所打算……」

「他最近還在帝歌?」

「是。」答話的人更加。

「沒有惡化也是喜訊。傳訊給他,讓他加緊了。」提到這個「他」,她語氣微微沉郁。

「是。」

「我們沒必要救那家人的性命,但他們的武功和我們曾出同源,他們所遭受的反噬,將來便可能是我們的遭遇。告訴藥壇多用心,需要人手隨時增派。」

「但又發現了其余毒素。」

「不是說,已經從沉棺骨殖上,尋找到解決方法了嗎?」。

「維持住了。暫時沒有人死亡,但……不排除還是有可能會死。」

她淡淡「嗯」了一聲,忽然又道︰「藥壇那事辦得怎樣了?」

一個中年男子微微躬身,「是,稍後屬下便前往刑堂領責。」

「死便死了吧。」她更加沒有煙火氣地道,「慕容,你這事辦得不太妥當。」

風將泥土掩起,明年那花定然開得更美。

半空中的狐狸身子一頓,隨即墜下,落入深紫花叢下,那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坑,狐狸墮入坑中。

她靜靜看狐狸逃走,毫無煙火氣地手指一彈。

撫模狐狸的手一頓,但隨即恢復了從容,那狐狸卻似忽然受驚,尖嘶一聲向外躥出。頭頂上一簇深紫的花,簌簌碎了很多花葉。

「七峰山。」回話的人聲音翼翼,「連同帶去的所有從屬……」

「記名弟子在何處失蹤?」

「是。」有人恭敬地答,「已經又派了一位外門弟子,前往玳瑁。」

「記名弟子失蹤?」

一只狐狸愛嬌地蹭在她手邊,她模了模它的頭。

裙裾上落了一搬深紫的花葉,一雙雪白的手伸了過來,細細將花葉拈去,似乎整理衣裳,比這些人的等待回復要重要得多。

事情匯報已經告一段落,所有人在等待裁決。

裙裾的對面,有並攏的許多雙靴子,一個稟報事務的姿態。

裙裾被風吹起,蒲公英一般悠悠散開,和山頂的緊張肅殺比起來,這里的氣氛悠然自在。

花叢里還有很多白狐狸,多到讓人覺得,是不是全大荒的白狐狸都被養在了這里。那些狐狸被圈養久了,個個顯得溫柔嬌憨,翹起的雪白大尾巴掩住烏黑的眼珠,在花叢中輕盈躍過,如一蓬蓬軟雲,覆蓋在草地上,雪白的裙裾中。

這里的湖水很清澈,草地如綿毯,花並沒有開在花園里,盛放得到處都是,冬天和春天的花,都擠擠挨挨開在一起,讓人在為山頂仙氣敬慕的同時,又禁不住疑惑,這里或許才是真正的仙地。

雪山上有四季分布,山頂是冬,而山腳是春。

……

他很失望,又嘆︰「一年不如一年!」

都已經死去。

他走到山上,半個時辰正好,手下將那些新上山的嬰兒從雪地里扒了出來,正在一個個測試呼吸。

……

不過,他有沒有成功呢?

他人有他人的命,我們都是平庸的人,只能服從于森嚴的命運。

他想起自己一劍穿心的兄長,在心中微微嘆息。

他是宗門的禁忌和不可逾越,當年單劍獨行的身影,陰影般覆蓋在所有人心頭。驕傲的宗門,因他深受百年來未有之恥辱,至今宗門上下,對于此事,都心照不宣,諱莫如深。

他不僅下到雪山的山腳,甚至走出了山腳,走向更遙遠的大荒。

他開始再次向山上走,循環走過的路,走回去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雪山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走下山的那個人。

他覺得能將這針完全轉移的人,一定是這世上最強悍,最堅忍,最不可動搖的男子。

他靠著冰壁,好一陣才平復了體內的劇痛,每一次拔針都如酷刑,讓他們這些歷遍苦痛的宗門中人,都覺得難以忍受。

有沒有人成功?他不知道。他希望自己是一個。

針是無法完全拔出體內的,時日久了牽扯要害,剝離不開。所有偷偷拔針的人,都只是希望將針移到別的不要緊的部位,總比堵在那里,日夜痛苦要好。

這個方法,是他付出了極大代價,才從門中老人那里得來的。拔針極不容易,因為很難控制針的軌跡,很容易刺傷內髒。據說門中很多暴斃的人,都是因為悄悄拔針沒有成功。

離將這根針拔出要害部位還很遠,但他,有生之年,總有希望做到。

這讓他有點高興,覺得這次進展迅速,以往只能移動一根頭發絲的距離。

用真氣再次查探一下,他發現,那針上移了大概一粒米粒的距離。

背靠在冰面上,他瑟瑟顫抖好一會,才平復了下來。

五官因劇痛糾結在一起,近乎猙獰,他忽然吐出一口長氣,踉蹌向後一退。

這寒冷地域,他臉色漲紅,渾身顫抖,額頭滲出滾滾的汗,汗珠 里啪啦墜落地面,融入雪堆不見。

他又吸一口氣,以真氣,將感覺到的那根針,慢慢往上拔。

斷性,鎖陽。

在那里,屬于男人的最重要位置,有一根針。

真氣在體內沉到一定程度,隨即便是一陣劇烈的刺痛,他知道,到了。

他站在那里,深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慢慢往下,往下。

體內某個要緊地方,開始及時痛起來,提醒他「絕情忍性」的真義。

想到當年走進那小屋子所經受的一切,漠然的他,也禁不住激靈靈打個寒戰。

只有進入內門,才真正算是宗門的人,宗門會為其承擔一切生死要務。

他站在半山上,遙遙看山腳,快要靠近山腳的地方,有個小木屋,那里,是外門弟子走向內門的必經通道。

和別人的想象不同,雪山不是越往上越見高人,相反,山頂是第一關,能下山的,才有活路。

巡視者忽然不想再巡視下去了,之後的事,也用不著他多管。

……

那因為棄劍被殺的高個子少年,是他的孿生哥哥。

那少年,是他。

當年那個少年,撿起了劍,默默回頭,走進半山的小樹林里,在那里成為了一名記名弟子,再過三年磨練,成為正式弟子、外堂管事、內堂管事、直到今天。

當年那個矮個子少年,也沒有哭。

巡視者第一次,慢慢抱起了雙臂,似乎終于感覺到了寒冷。

冰樹上,高個子少年的尸體高高掛著,矮個子少年怔怔盯著他,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想哭,但他不敢哭,淚如果真流了下來,他便過不了最後一關,成不了記名弟子。

……

那寒冷徹骨的聲音,釘入心的冰湖深處,永不融化。

忽然一劍飛來,釘入當年那高個子少年的胸口,血花飛濺里有宏大的聲音沉聲道︰「棄劍手軟者,處死!」

他仰頭看他。

他伸手來攙他。

……當年的矮個子少年,也援救不及,踉蹌後退,眼看劍將入胸口,高個子少年卻忽然收手,劍落。

……眼前的高個子少年踉蹌後退,腳底一滑,落到冰湖邊緣,背後冰樹鋒銳如刺,他撞了上去,一聲慘呼,冰刺從他胸口穿出。

當年的高個子少年,忽然一劍從肘下飛起,直奔矮個子少年心口。

……眼前的矮個子少年猛地鐵板橋,後背著地,劍從腳尖飛起。

當年的矮個子少年,猛地一劍,直取對方眉心。

……眼前少年中,個子高的,猛地一劍角度刁鑽,從脅下直取對方小月復。

有一對少年在比劍。也是一高一矮,兩人臉上的淚珠, 里啪啦地墜落在湖面上,清脆。

巡視者忽然有些恍惚,似回到了多年前,也是濛濛飛雪,雪下冰湖,周天寒徹。

一對少年正比到他面前,兩人一高一矮,出手都很輕捷,最初的痛苦已經,現在彼此臉上,都是稚女敕的凶狠,看著越發令人心驚。

巡視者站定,抱臂津津有味欣賞著比劍,冰湖上拖曳著很多深紅的痕跡,有粗有細,細的是腳底摩擦粗糲冰面留下的血痕,粗的,自然是人體拖曳留下的。

絕情忍性,才能為人所不為。

能活到現在,活到這里,和同伴已經相處多年。而且冰湖對劍,主持的人會特意選交情最好的那一對比劍。

那些少年臉上,大多有冰珠在反光——那是凝結的淚珠。

因為兩個人之中,只能活一個。

他們赤足,持劍,劍光如冰稜一般刃冷鋒寒。招招都對著對手的要害招呼。

冰湖里也有人,一些赤luo上身的十來歲少年,在冰湖之上對戰。

出了洞,是一個冰湖。老遠就能看見冰湖如鏡,尺許長的冰稜,如劍如樹在側。

他看見前方一點天光,要出洞了,趕緊豎起衣領,外面會很冷。

這里活著的每一個人,都是這麼過來的,習慣了。甚至因此,看見那些傻傻入天灰洞的,還會有智商上的優越感。

他卻覺得很親切。

伴隨紅光猛閃幽閃,骨灰不斷蓬出,仿若地獄。

身後有慘叫,那是在血玉髓洞里,受熬骨換皮之苦的人在嚎叫,滾熱的血玉髓會貼著他們的肌骨,一遍遍淘洗他們的筋骨。淒厲的慘叫撞擊在厚厚的洞壁上,滿洞都是令人恐懼的回聲。

腳下聲音沙沙的,好多灰白的灰,走得很舒服。

他很喜歡這截巡視路,溫暖,安全,不費事,不需要用鞭子抽那些在雪下龜息忍不住動彈的,也不會被瀑布的冰錐割傷手和臉。洞里的天火可以幫他解決一切。

巡視者撇撇嘴,罵一聲蠢蛋,漫不經心地撢掉袖上的骨灰,踩著那些細灰步向洞外。

連慘呼都沒有,瞬間被從世上抹去。他的家人也許還以為他在某處享福,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早已入了地獄輪回。

幾乎剎那,黑暗中紅光一閃,一蓬灰蓬地彈了出來,散落在他衣上和腳下。

他微微地,微帶惡意地笑著。

巡視者自洞中唯一的安全道上過,落足聲空洞而悠遠,四周很多的洞里都有人,他看見有個孩子進入了天火洞。

只有最細心最審慎最聰慧的孩子,才能過這一關。

多少孩子熬過了雪地龜息,熬過了冰流瀑布,進入這洞中,感覺到久違的溫暖,信了引路者「每個洞都有大造化」的話,急急尋個洞取暖,就此葬送性命。

在進洞之初,便會有一些線索和暗示,指引著洞的選擇。但沒有人會提示你,只憑你自己的悟性和智慧發現。

走進不同的洞,便是不同的結局。但這里需要的不是運氣,是智慧。

走進那個暗洞,也有玄機,有的是真的天火洞,一進去就焚化為灰;有的卻是可以錘煉身體的血玉髓洞,雖然身受苦痛,卻能有所助益;還有更為高級的火源功洞,可練體,可補氣,可學洞壁上的高深心法。

然而他們不能猶豫,必須立即走進去。

不倒的,能進入暗洞中的小洞,暗洞兩側都是這樣的小洞,每個洞都散發著暗暗的紅光,似煉獄似地火,令人見了心中發。

從冰流瀑布下挨過三天,立刻來到這里,冷熱交擊之下,體質稍弱的立刻便會倒下。

前面是一段暗洞,一進去,就能感覺到和外面截然不同的溫度——火熱,似里頭點燃無數熔爐。

巡視者繼續向前走。

不坐穩,下一個就是自己。

其余孩子目睹同伴的結局,大多面無表情,繼續穩坐。

冰流粉紅了一霎,隨即又恢復了清澈,這水流動不休,再多的血也染不紅。

那孩子輕弱的小身體翻了下去,卷入滾滾的冰流,瀑布之下就是一條溝渠,跌落的孩子會被卷入山中暗洞,在深水中腐爛,永不見天日。

這是雪山的鐵例。

失敗者無權要求救贖。

然而沒有人救他,同伴們咬緊牙關在和自己的命運對抗,巡視者冷冷抱著雙臂,眼神如見一只懦弱的鹿,被命運的箭射穿。

他落下時徒勞地伸出凍得鐵青的小胳膊,似乎在祈求一雙救援的手。

巡視者到的時候,瀑布中正順流而下一支大冰稜,落在了一個孩子的頭上,那孩子哎喲一聲,頭頂血花一濺,身子一傾,滑下圓石。

這里,不僅需要能力,還需要運氣。

瀑布中冰晶隨機生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尖銳有的圓潤。小的,圓潤的,砸在頭上不過是個包,遇上大的尖銳的,也許就是刺穿天靈蓋的結局。

孩子們渾身發青,瑟瑟發抖,在冰冷的圓石之上努力盤坐,要熬住頭頂的冰水連貫沖激,還不能滑下圓石。石頭上都是碎冰,四面很圓。

處理完這批,他稍稍往下,一段山路之後,有一小段瀑布,瀑布下坐著十幾個七八歲的孩子,那些夾著無數細碎冰晶的水流,就那樣無遮無攔地沖在他們頭上。

一批孩子看完,只有兩個還活著,他嘆息一聲,搖搖頭,又是一聲「一年不如一年。」

他用鞭子,如同撥豬肉一般細細撥,偶有發現一個氣息尚存的,便道︰「送後山。」

屬下扒開雪堆,拖出一些僵硬的軀體來。大多是三四歲童子,衣裳單薄的身軀僵硬發青,已經在雪下凍死。

「上一批時辰到了。」他道。

雪地平靜了,他走到雪地盡頭,那邊是一片崖。

巡視者繼續拎著鞭子巡視,他和同伴走在雪地中,輕飄飄不留痕跡,看見腳下雪地有稍微異動,便啪地一鞭子甩下去。

「是。」

送嬰兒上山的人下去了。巡視者看看時辰,道︰「半個時辰後扒出來。」

巡視者對他揮揮手,「下去領賞吧。也許這次會給你換個任務。」

山下送嬰兒上來的人,便像犯了錯一樣低著頭,知道這一趟辛苦的差事,能受到的獎賞便有限了。

那最先的巡視者,不太滿意地听著,哼了一聲道︰「越來越差!」

有的嬰兒發出響亮的哭聲,有的哼哼唧唧隨即湮滅,有的連聲音都發不出。

周圍的人好像沒看見這一幕,各自快手快腳,將自己筐子里的嬰兒剝光,扔進了雪地里。

那片雪地安靜了。

砰一聲悶響,雪花四濺,雪地上隱隱現出一抹長長血痕,很快又被四周涌來的積雪覆蓋。

「不許亂動!」

哭聲尚未響起就被雪覆蓋,那一片雪陷下去尺許,旁邊的一片雪微微動了動,那巡視者唰地一鞭子便抽了下去。

那男子卻像看一塊石頭一般,漠然看了一眼,三兩下扒掉嬰兒衣服,隨手往雪地里一拋。

「不行就去周邊各小國試試。」山上巡視的人,取過一個筐子,筐子里一個嬰兒,不過半周模樣,小臉凍得通紅,不知怎的卻不哭,烏亮的眼楮盯著陌生的臉孔,看上去很是可愛。

「不容易搞啊。」山下上來的人道,「棄嬰、殘缺兒、被拐帶的孩子、以及大戶人家被主母棄了的妾生子,能搜羅來的都搜羅來了。一些貧戶養不了的孩子,也花點錢弄回來了。大荒條件惡劣,生育不繁,哪里經得起咱們這樣一批批地搜羅呢。」

一群同樣裝扮的人從山路的一側上來,每個人手里都拎著一個筐子,山上巡視的人迎上去,數了數數目,不滿地道︰「怎麼人越來越少?」

終年不化的積雪,沒過人膝,確實有無數人影在雪地上游動,那些人都穿著厚厚的白錦,手執帶著倒刺的長鞭,在空無一人的積雪之上游走,看上去是在巡視什麼,但雪地上看不到人。

山的最高處。

村人們時常仰望仙山,想著那最高級、最法力通神的仙人,一定住在山的最高處,每日只食雲霞,沐浴天光。

時日久了,傳說就成了事實,成了無言的禁忌。村人們認為,那不是仙,什麼是仙?他們不涉紅塵,這麼多年就沒人見過山中仙人;他們高來高去,有時候能看見人影如煙氣一閃,倏忽不見,除了仙人,平常人哪能這樣呢。

這樣說是有來由的,十年之前,曾有人貪圖山中獵物,入山打獵,有去無回。也有一些遠道而來的游俠兒,听聞山中有仙,或不信,或向往,不顧阻攔入山一探究竟,同樣一去不歸。

他們認為那是神仙。吸雲霞,吐霓虹,操縱天地之氣的神仙。凡人不可沖撞,否則必遭橫禍。

雪山周圍十里無人煙,十里之外有村落,那些村落的人,在天氣晴好的時候,登高遠望,能夠看見雪山之上,時不時飄出的白色的煙氣和人影。

山頂終年覆蓋著皚皚積雪,遠遠望去一片潔白連接著湛藍的天,那些雪光在霞光下光芒閃爍,干淨而神聖。

世外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景橫波發酒瘋那一刻,整個玳瑁,乃至更遙遠的地方,一樣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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