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本色 第二十一章 銷魂

作者 ︰ 天下歸元

「第一個。」

說︰

她指著軒轅瑋尸體。

他渾身發冷地立著,腦海中一遍遍回放剛才,那生平大敵,那詭異神奇的女人,最後一個動作,和最後一句話。

不,還沒完。

如此迅猛有力的反擊!

一月之後他在飛雪中,親眼看見她殺死了自己的兒子。

一個月前他在飛雪中逼走了那個女子。

他渾身發冷,只覺得身後風雪呼嘯,撲入後心,從頭到腳,都涼了。

人來人去,呼喝亂叫之中,軒轅鏡呆呆地站著,連兒子的情況都忘記去看了。

金召龍震驚地站起身來,注視著空空的堂前,不可置信地揉著眼楮,大喊護衛速速前來。又喊大夫速速前來,樂師們驚惶地伏倒在地,兩個女人抖成篩糠,堂前亂成一團。

W@如凰舞九天,倏忽不見。

絕艷風流的女子,立在廳中,指了指軒轅瑋的尸體,對他做了個口型,然後一閃。

怎麼可能——

他剎那一怔,神色立即變得駭然!

她揚眉笑眼,紅唇如花。

然後他一抬眼,看見了廳堂中央亭亭回首的女子。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血泊中的軒轅瑋——他放心不下兩個兒子爭奪,年夜匆匆趕來,沒想到一跨進門口,就親眼看見寄托莫大希望的長子被殺!

廳堂口,站著兩肩披雪,神色匆匆的軒轅鏡。

听見這聲音,景橫波忽然不打算立即走了,她微笑,回首。

「瑋兒!」

景橫波微微喘息,正想瞬移,驀然听見廳堂口一聲絕望狂叫。

他下意識去扶,手指觸及狂涌粘膩的液體,一驚。

他喘息一聲,向後跌落,跌在金召龍懷里,金召龍還沒反應過來,只看見舞娘一閃,眼前似有電光一亮,他直覺不好想逃想出手,但胸口忽然一痛渾身一軟,再一眨眼,軒轅瑋已經倒在了他面前。

漫天灑落艷光奪人的,不知是美人裙擺,還是自己的血。

胸口一涼,似乎根本沒感覺到痛,他呆呆地看見一道血虹貫穿眼前,連接上那艷麗飛凰的深紅舞裙。

「哧。」

心中來不及有任何情緒,他下意識拼命後仰,卻在此時胸口一痛,渾身一軟。

他听見一個聲音,帶笑而凌厲地響在耳側,「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

一霎之後,電光一閃,撲入眼簾。

這是他一生看見的最後一個動作。

下一瞬是一個彎腰動作,他看見那絕艷風流的舞娘一個下彎,手指貼到腳跟,沿著小腿向上一抹。

一傾身的時候,他又覺得好像忽然看見女子小腿上似有亮光一閃。

沉重的舞裙,遮沒了金召龍和其他人的視線,而于軒轅瑋,卻在此刻看見女子舞裙下縴細筆直的長腿,他忍不住微微傾身。

她雙臂一展,仰首向天,猛然一轉,凰繡的舞裙再次嘩啦一聲旋起,尋常舞女很難有她那樣的腰力——舞裙裙擺瓖嵌很多金片金線,十分沉重,掀開成團團開放的姿態,剎那間似一群鳳凰將尾羽簇擁而起。

快舞又開始了。

正在此時,香風陣陣,環佩叮當,景橫波已經舞到了他面前。

軒轅瑋看看波姬,再看看景橫波,再看看波姬,忍不住喃喃道︰「怎麼有點點像來著……」

波姬的神情也有點古怪——她覺得這跳舞女子,看起來有點眼熟來著。

軒轅瑋盯著盯著,忽然揉揉眼楮,轉頭去看波姬。

軒轅瑋吃著餃子,凝視了景橫波半晌,之前她一直是快舞,此刻曲調有一段緩慢的,她步子慢了下來,兩個男人這才看清她容顏,頓時眼楮又是一亮,死死盯著。

「是極是極……」金召龍呵呵大笑,神情迫不及待。

「如此美人……」軒轅瑋感嘆,連餃子的味道都沒注意,「波姬生生被比下去了,大王艷福不淺……」

金召龍也不在意,男人們此時互相理解——美色當前嘛。如此銷魂攝魄如天魔之舞,錯過一瞬都是可惜的。

軒轅瑋順手接了,也顧不上客氣,盯著景橫波,痴痴地將餃子便吃了。

「好!好!」金召龍重重一拍桌子,「難為你不嫉妒,有孝心!」吃了幾口餃子,才注意到餃子的特別,贊道︰「這餃子不錯!」夾了一個給軒轅瑋,「大也嘗嘗。」

「是妾身費盡心思為大王尋來的舞娘呢。真正的舞蹈大家。」瑤吃吃笑,得意地瞟臉色鐵青的波姬一眼,「您瞧著,好不好?」

金召龍一邊道︰「你坐開些,別擋了我的視線。」一邊順手拈起一個餃子吃了,眼光粘在景橫波身上,漫不經心問她,「這女子哪來的?你帶來的?」

「大王請用五色餃,這可是瑤姬親手為您做的呢……」瑤趁機在發呆的金召龍身邊坐下,笑盈盈獻上五色餃,拈起一個先吃給他看了。

「是極。」眼高于頂,見慣大世面的軒轅瑋也情不自禁贊同,「我在帝歌多年,這舞見過沒一千也有八百,今日才知道以前看的都是夢,今日才見著一場真正的凰舞。」

所有人張大了嘴巴,沒人再記得警惕和驅逐,連兩個女人都震驚而嫉妒地緊緊盯著景橫波,想要記住她的舞姿。金召龍倒吸著涼氣,喃喃道︰「這才是真正的凰舞九旋……看了那麼多場,只有這一場,我才覺得,那是鳳凰……真正的鳳凰……」

景橫波天生舞者,學什麼舞都事半功倍,這舞她當初在帝歌看過兩次就會了,自己舞起來還加上現代一些特別動作,更加誘惑奇異,剎那間整座廳堂都是她旋舞的影,飄空掠帶,彩繡輝煌,而她烏黑流轉的眸,額間垂落的瓔珞,艷若明花的唇,雪玉般的臉、舒展的臂,玲瓏的腰、急速飛旋的裙……在霓虹凰舞中不時閃現,每一剎都令人驚艷,每一掠發抬頭舉足展臂扭腰都將體態的柔韌和美好展現淋灕,她飛得似一只凰,降落哪里哪里就熙光照耀;艷得似一團火,點到哪,哪就著了。

景橫波原本對大荒的舞蹈沒興趣,但往日一些舞蹈太牽動心腸,也太驚世駭俗,曾經一舞動人心,如今一舞殺機藏,她不願再做那驚世之舞,就讓大荒的舞蹈,解決大荒的人吧。

這是大荒最著名的舞蹈之一,樂曲大部分都是激烈的節奏,舞者彩衣凰繡,急速飛旋,如鳳凰舞日,炫目無倫。

「奏樂!」瑤不失時機一聲嬌喝,已經準備好的樂師急忙奏「凰舞九旋」。

先聲奪人,炫花了男人的眼。

深紅鋪金凰繡舞裙剎那間飄展,直如九天麗鳥,燦爛擺舞,漾著七彩霓霞!

唰一個大回旋轉身,如電光飛掠,她已經舞到殿中!

縴細曼妙雙臂一展如鳳凰掠羽。

身形的驚艷似星光一閃,瞬間攝入兩個男子的眼眸,不容他們反應過來,景橫波已經張開雙臂。

僅僅一個輪廓,她便讓身後端著托盤的瑤姬,和金召龍身邊的波姬黯然無光。

門被推開,風雪背景如浮雕,凸顯出女子身形,從肩到腰,從腰到腿,是言語難以描述的玲瓏曲線,噴薄如此張揚,而收束又如此緊致,最出色的畫師,也一筆難描那般恰到好處的起伏。

金召龍和軒轅瑋都一怔,一抬眼看見廳堂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立下窈窕身影,金召龍正要怒喝侍衛前來將這敢于咆哮自己駕前的狂妄女子拖下去,一眼看清那身形,不禁一怔。

「她會跳什麼破舞?廣場舞?大媽舞?抽風舞?」驀然一聲嬌喝響起,砰一聲門被推開。

「美酒佳肴,談話投機,該有艷舞助興。波姬的舞也是一絕,今日便讓她獻上一曲。」金召龍興致盎然一揮手。波姬驕傲地笑著,盈盈起身。

兩人相對大笑,金召龍眉飛色舞,似乎已經將那著名又高貴的女子,壓在身下……

「這不難,」軒轅瑋笑道,「等我們合作拿下天灰谷,以谷中蘊藏成就鐵軍,拿下這大好河山,打到黑水,把景橫波擒來,送給大王您便是,一個失勢的女人,還不是想怎樣就怎樣……」他心領神會地踫踫金召龍的肩,「您也嘗嘗宮胤看上的女人,是個什麼滋味……」

「我也不信。」金召龍大笑,「波姬如此美人,已經是本王平生僅見!不過……」他目光神往一咂嘴,「這景女王美名流傳已久,不知到底美到什麼地步,听說國師對她……」他猥褻地笑笑。

「在下可是重金托帝歌最擅長教美人的嬤嬤,訓練了波姬幾個月,務必教得她風流不下流,鮮艷不俗艷,」軒轅瑋得意地道,「那嬤嬤見過景女王,不過據她說,波姬所學,不過能展示景女王風采十之二三罷了,就是家父,見過波姬,也說和真正女王比起來,如螢火比之皓月……我可不信,波姬如此風采非凡,這世上哪還有女人能比她美上幾倍?」

猥褻的聲氣和曖昧的表情,最能勾起人的興奮和好奇,金召龍目光閃亮,「哦?還有這事?難怪感覺波姬的姿態不同尋常,頗有幾分風塵女子不能有的高貴……」

「族長難道不知道,這可是帝歌最新流行的美人姿態……」軒轅瑋含笑湊近金召龍,「您知道的……就是前女王……嗯,景橫波……听說就是個風流絕俗的美人……現在帝歌公卿私下都愛找她那種的……這個波姬,就是照著景女王的姿容風采來找的,特意學了她獨有的姿態和尊貴……您擁有波姬,就好似將女王壓在身下啊哈哈……」

「好極!」金召龍大笑,摟了摟波姬的腰,「媚而不俗,艷而不妖,難為你找來如此絕妙美人!」

談好了這事,軒轅瑋心情大好,看一眼金召龍身側那正襟危坐的美人,笑道︰「波姬伺候得可讓您滿意?」

進入天灰谷,就是金召龍的地盤,在那里「關照」得出了什麼事,誰也怪不得軒轅瑋,只能算軒轅自己找死。

軒轅家爭斗劇烈,天灰谷之行成功與否關系到軒轅瑋能否上位,他怎麼能允許弟弟在這時候搗亂?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金召龍擺擺手,「哪里哪里,應該的應該的。」

「族長玩笑了,舍弟年少氣盛,不知輕重。只好請族長大人多關照了。」軒轅瑋懇切地遞上一個描金嵌玉的精致盒子。

「是啊,」金召龍笑呵呵喝酒,「少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天灰谷可是什麼人都能進的?他這麼性急,可不是怕大你搶了頭功啊哈哈。」

「……此事便請族長多多關照了。」方正臉型,眼神微帶陰鷙的軒轅家大軒轅瑋,舉杯笑敬黃金部族長金召龍,「我那二弟,年輕性急,非要帶著一幫人馬,參加天灰行動,我苦勸也不能,家父向來寵愛老二,也便應了。您瞧這事,唉……」

此刻席上菜香氤氳,觥籌交錯,談話正熱火朝天。

這里是北辛城城主的住宅,現在暫時成了族長大人的駐駕之所,今日中午,族長宴請軒轅家族長軒轅瑋,只讓最近新寵的帝歌美人作陪。

黃銅爐升騰著灼灼的熱氣,錦毛氈上賓主相對盡歡。

鮮女敕香軟,卻又,五味雜陳。

她笑聲灑落在門檻外,玲瓏身影在風雪中不見。耶律祁靜靜坐著,半晌後,慢慢咀嚼著口中的餃子。

「哎,過年餃子,你還沒吃呢!」

景橫波笑一笑,步子輕快,將出門的時候,忽然又風一般地卷過來,變戲法地從桌子一側抽出盤子,夾起最後一個餃子,塞進了他嘴里。

「還是那句話,刺殺成功與否並不重要,保護好你自己。」耶律祁囑托。

年夜將至,兩人卻將在這大年夜暫時分開,各自去干殺人放火使壞的事情。

殺掉相對精明強干,一向被視為軒轅家繼承人的軒轅瑋,是景橫波準備扇給軒轅鏡的第一個耳光。

瑤接了托盤喏喏退下,一旁景橫波快速化妝完畢,取了瑤一件舞衣帶著。按照她的計劃,她要在席上殺了軒轅瑋,再瞬移離開,而耶律祁會在這段時間內,在瑤的隨身丫鬟幫助下,以瑤的名義,和軒轅搭上線,假稱是瑤的親信,要進入天灰谷撈一杯羹。軒轅瑋一死,軒轅必定要挑大梁,而軒轅一向愛大包大攬,想必不會拒絕美人的私下請托。

「你要護好她的周全,不要有任何歪念頭。」耶律祁將如花的餃子托在她面前,笑容也如花,「否則,我敢保證,你一定沒有機會過完這個年。」

她規規矩矩站在耶律祁面前,等他的吩咐。

尤其當她看見他招招手,遠遠的,廊檐下掛著的鳥籠里那只很會的鸚鵡,就忽然倒斃之後。她就恨不得離他三丈遠。

瑤神情惴惴不安,卻也只好收聲。她初見耶律祁時,眼神很有幾分驚艷,只覺得軒轅家的二比起他,簡直就像烏鴉比之彩鳳。但這蕩漾的眼光不過幾瞬,這靈敏的女子,就已經嗅見這風流男子談笑間,危險的氣息。

「這不是毒藥,只不過是讓人骨軟筋酥的藥物,我現在還不想殺金召龍。」耶律祁淡淡一笑,將一顆藥丸彈入瑤口中,「你盡管試吃好了。」

瑤似是猜著他要做什麼,驚嚇地拼命搖頭,「不!不!大王一定會讓我先試吃的……」

「等下她去獻舞,你將這餃子敬獻,就說是你親手做的。」耶律祁喚來瑤交代。

「這家廚房師傅手藝一般,面條和餃子皮都不夠勁道,等我好了,親自給你 一回。」耶律祁又開始包餃子,景橫波原以為他是打算給自己吃的,誰知道他順手從她手指上捋下了那古銅色戒指,旋開機關,滴出一滴液體,抹在了蒸盤上。

……

一刻也好。

只為她此刻神情。

本來這一頓年夜飯,他和七殺天棄他們都計劃好了,要每個人出手,為她做一頓最熱鬧最難忘記的年夜飯,沒想到計劃不如變化快。所以此刻,哪怕傷重,哪怕危機仍在,哪怕時間緊迫,他依舊想履行心中對她的承諾。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能撫慰那日之後,她心中留下的巨大的空洞和疼痛?

是的,年的味道,他想給她的味道。

他能鮮明感覺到,這一刻,只有這一刻,她才徹底收去那風雪之夜後隱藏的凌厲和痛苦,真真正正放開心懷,體驗這一刻年的味道。

這一刻她神情溫軟,看起來平靜而家常。

耶律祁側頭看著她滿足神情,蒸騰的熱氣在空氣中凝結出許多細小的水珠,凝結在她長而翹的睫毛上,晶光閃亮,而她紅唇撅起如一朵花形狀。

耶律祁夾出一小碟給她,提醒一聲燙,景橫波一口咬下去,口腔里立刻盈了豐潤的餡和飽滿的鮮汁,味蕾被充分刺激,歡快得似要跳舞,她忍不住眯起眼,嘆一聲︰「想起了小蛋糕……」

「差不多了。」耶律祁拿開鍋蓋,雪白琺瑯瓷盤上,五色餃子花一般開放著。

景橫波只好縮手,只覺得他身側四周都有火箭,咻咻四射,躲哪都似能被燙著。

一只手按在她手上,將她的爪子拿開,耶律祁聲音溫柔,「仔細燙著。」

景橫波立即轉開眼,去看小蒸鍋里蒸著的餃子,嚷嚷著好了沒?

而姿態慵懶,是一種無言的誘惑。

也不知道是累還是心潮起伏,他此刻臉上微微酡紅,點染微有些蒼白的臉色,眼眸瑩然似生光,烏發散散地披下來,在胸膛上軟軟一盤,其下肌膚晶瑩如淡蜜,而他飛起的眉梢和微微勾起的眼角,都氤氳淡淡桃花色,艷得像凌空招展的一匹彩錦。

帕子底下耶律祁噗地一笑,無可奈何地道︰「你果然就是最會煞風景的那個……」自己拿了帕子,向後懶懶一躺。

景橫波定了定,哧地一笑,手指用力,干脆將帕子整個蒙在臉上,在他臉上狠狠捋了一把,大聲道︰「來,一二三,用力擤!」

語氣淡淡,似春風在錦繡華室內一轉,卻又惆悵淺淺,因為知道轉瞬要被冬風卷去。

「別動……」他聲音似呢喃,透三分慵懶三分不舍三分調笑,「……難得見你這麼溫柔,我幾疑做夢,且讓我這夢做久一點……」

他正在此時轉頭,一轉頭就迎向香氣淡淡的帕子,他似乎沒想到她也能有如此舉動,不禁一怔。隨即飛快抬手,像先前按住她手指一般,按住了她拿著帕子的手。

爐火跳躍,微光昏黃,映得他眉宇輪廓似蒙一層金光,燦爛而溫和,她見他額頭微微起了汗水,想著他重傷未愈,不僅有些憐惜,抽了帕子往他額上一按。

不知不覺又想到那人,那是高山雪天上崖,巋然堅硬不可奪,而耶律祁,卻是自長天蜿蜒而下的流水,不動聲色,輕快卷過。

他的廚藝,是詢如要求的,一個男人能將這樣的話听進去,他的心,想必也就可容納這人生百態了。

一開始她看他這樣的人干這種細致活計,想笑,到得後來卻肅然——一個男人,如果連這樣的事都能干好,那天下也沒什麼事是他做不到的了。

耶律祁的動作很快,真的很難想象這麼一個風流雅艷的人會包餃子,但也許人生得漂亮就是不一樣,他做起這樣的事來,嫻熟靈巧,姿態依舊優雅,餃皮在他手上翻飛,依次點過五個雪白小瓷盅里的餡料,餡分五色,深紅豬肉、粉紅蝦仁、黑色木耳海參、女敕黃雞蛋蟹黃,綠色菠菜,色彩鮮明得讓人眼楮發亮。眼光還沒從那繽紛的色彩中拔出來,那雪白的手指已經幾彎幾折,出來的餃子更近似于一朵五色鮮花,頂上五星形狀翻出五個口,每個口里露一點深紅豬肉粉紅蝦仁黑色海參女敕黃蟹黃綠色菠菜,油汪汪在雪白的褶口招搖,景橫波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口水泛濫得要把自己給淹沒了。

餃子,于她就是年啊……那些在研究所的歲月,平日里都是吃食堂,過年的時候,小蛋糕會良心大發,整上一桌年夜飯,回回吃得她們打嘴巴不肯松,回回過年她和太史闌都要為搶食打一架。但是每次吃餃子都會安靜下來,熱氣騰騰的大鍋里,飄蕩著雪白晶瑩的餃子,個個鼓鼓囊囊,透著翡翠女敕黃色的是韭菜雞蛋餡的,透著粉紅淡綠色的是三鮮蝦仁餡的,透著明黃的是蟹黃豬肉餡的,還有純白的鱍魚餡,雜色的海鮮餡……一人一個蘸碟,醋醬油蔥花,四個人頭踫頭在大鍋里撈餃子,各自尋找自己喜歡的口味……那些逝去的年節,那年節里氤氳的熱氣,那熱氣里,人生最飽滿的團聚的滋味……

直到此刻,有個人打算為她包餃子。

看見餃子,才深切地找到了年的感覺,哪怕此刻廊檐下燈籠鮮紅,福字滿貼,但于她,這是別人的住家,別人的年,她寄人籬下,還在漂泊掙扎。

她甚至有些恍惚。

景橫波瞪大眼楮,一時不知道是驚訝還是驚喜。

這也太閑情逸致了吧?

他要包餃子?

這是耶律祁交代瑤從廚房要來的東西,景橫波原以為是他要的是提前的年夜飯,沒想到看見的居然是各種餡料, 好的餃子皮,蔥花佐料等物。

又是一瞬間尷尬,隨即他很從容地接過她的碗,又順手給她擦干唇邊汁水,從一旁拖過一個帶輪子的小推車,上面幾個銀盆子蓋著蓋子。

有種記憶根深蒂固,刀也掘挖不出。

潛意識里,永遠忘不了的那個人。無論怎麼試圖避開,總會很自然地溜出唇邊。

你們。

這句話一出口,她身子一僵,耶律祁目光一閃。

「我有時候對你們的智商,真的羨慕妒忌恨……」景橫波唏噓。

「很正常。」他輕聲道,「軒轅家們爭權奪利爭得發了瘋,是全帝歌都知道的事情。但凡老大軒轅瑋參與的事,老二軒轅一定也會摻一腳。既然老大被派來和黃金部族長做這麼重要的事,一旦成功自然在家族地位上升,保不準這是軒轅鏡方便長子接家主位的特意安排。軒轅怎麼能甘心?這家伙又是著名帝歌風流子弟,有一張好皮囊,他從族長小妾身上入手,勾搭成奸,借機帶入混入天灰谷隊伍……對吧?」

他笑而不語,黑發柔順地披在肩頭,眼光熠熠。

「這你也能猜到?」景橫波驚嚇地瞪大眼楮,「討厭的智商!」

「是不是瑤昨晚約會的對象,也是一位軒轅家的?」

話題轉得有點生硬,耶律祁接得卻很自然。

「軒轅鏡派出了他最愛重的大軒轅瑋,來和黃金部族長交接這事,軒轅瑋給族長送了美人,被族長奉為上賓,不過,還有件巧事兒,你要不要猜猜?」

室內忽然很安靜,安靜到生出幾分尷尬,她急忙想找些話題來說,一開口又覺得空蕩,聲音擊在牆壁上似有回聲。

他悵然若失,頸下三分,似乎還迤邐暖香。

她急忙收手,偏轉頭去,爐火映上她臉頰,微微發紅,晶瑩如珊瑚。

他剛剛包扎完,領口微微敞著,她的手正按在他頸下胸膛,一霎間他只覺她手掌溫軟細膩,柔似軟雲,撩在心上;她卻覺他肌膚灼熱,肌理結實光滑,似被火爐焐熱的綢緞,在掌下一滑而過。

景橫波伸手推他,「夠啦夠啦。」

耶律祁卻以為她沒吃飽,探頭過來看她碗,「不夠?再給你下一碗?」

她把臉埋在熱騰騰的面碗里,掩了發潮的眼底和那一聲唏噓。

這麼想著,心中忽然有些酸楚,當初那十幾歲少年,在世人不明所以的羨慕目光中,接過國師這一尊貴大位時,心中又該隱藏怎樣的悲憤和無奈?

景橫波深表贊同——不選他選誰?耶律祁是養子,父母已經去世,只有一個耶律家嫡系親人,還是個瞎子。勢力單薄,無人扶持,也無人會投靠,做一百年國師,事到臨頭也得乖乖交回,他是養子,把大權交回嫡系天經地義,不會有任何非議和紛爭,而且那唯一的瞎子,也會成為他的鉗制,真是再妙不過的安排。

「雖說沒人搶了,但人選依舊難定。」耶律祁繼續道,「長老們也得擔心,指了哪個根系深厚的分支子弟去做,人家偷偷培植勢力,將來不肯交還,還不好控制怎麼辦?選來選去,最後這好事兒落在了我頭上。」

以往她還覺得耶律祁一定不是宮胤對手,處處下風,此刻才覺得,也許,這家伙一直在藏拙,有意退讓?

在宮胤那種強權政治下,維持這種平衡,付出的心力,非常人可為。

景橫波點點頭,心想確實,這國師不好做,某種程度上難度比宮胤還高,需要牽制平衡的力量太多,還要保護自己。難怪耶律祁在帝歌時,出手總留三分余地,未盡全力的樣子。很明顯,盡了全力奪了大權,立馬就要讓給耶律,很可能還會狡兔死走狗烹,他只能出手出一半,將局面始終維持平衡,才能保證自己活得長一點。

「耶律家真正培養的是大耶律,真正指望的是三耶律曇。」耶律祁淺淺一笑,「耶律是耶律家出身最高貴的嫡子,按說國師之位非他莫屬,但他十歲時得了怪病,至今未痊。所以要等三在九重天門學得大成之後,找到治療他的辦法,把病治好再邁入政壇。因此,當初耶律家討論誰來做這個左國師的時候,一開始大家爭得很厲害。險些釀成流血事件,後來長老們說,這國師只是代大暫時做一做,等大好了就交回給大,頓時就沒人搶了。你也知道,要苦心維持家族地位,要在帝歌和各種勢力周旋,要和宮胤這樣的強勢敵人做對手,必定是很艱難要付出很多代價的事,付出這麼多代價,做出成果之後再交給耶律,為他人做嫁衣裳,誰肯?」

景橫波恍然大悟,終于明白為什麼耶律家對耶律祁如此苛刻,不過話又說回來,耶律家對耶律詢如也沒好哪去。

「我是養子。」耶律祁揮手令瑤退開,才淡淡地道,「只有詢如家姐,才是真正耶律家的人。」

「哦?」

「嚼得草根,則百事可做。」耶律祁笑意懶散,「再說我又不算真正的豪門。」

「不覺得賣面條丟人?」景橫波笑嘻嘻看他。

「家姐教的,你說的那些話她都說過。」耶律祁才不會給瑤下面,揮揮手示意她要吃自己下,他重傷未愈,不進葷食,仰靠在被褥上,有點疲倦地看著景橫波吃面,看景橫波額頭上泛出晶瑩的熱汗,便用帕子給她輕輕擦去。

「香!好手藝!耶律祁你如果落魄了,賣面條也能養活自己!」臉那麼大的碗,景橫波頃刻干掉半碗,「好好的豪門,哪來這麼好的廚藝?」

第一碗自然給了景橫波。她早就餓了,唏哩呼嚕吃得頭也不抬。

牛骨底湯泛著雪白油光,滾著一層厚厚的紅油沫子,雪白勁道的面條絲帶般在湯中翻滾,一沸之後,倒入先前舀起放在一邊的冷湯降溫,使面條收縮更加勁道,如此三滾之後,將面條叉入青花瓷大碗,舀上滾熱醇厚的底湯,撒上蔥花紅油辣子,把切得薄薄透明的燈影牛肉整整齊齊碼一排,香氣極其有穿透力的射入鼻端,屋子里幾個人頓時都眼楮水汪汪的。

當然她也不敢得罪,因為耶律祁醒來之後,就逼她吃下了一顆藥,現在她和丫鬟的性命,都掌握在這兩人手中。

瑤越發覺得這對男女得罪不得,都是變態。

這些人神經鐵做的?一邊討論著害人一邊做菜?

瑤對他這個時候還能想著年夜飯表示非常驚訝,更驚訝的是景橫波居然拍手贊成,吵著要他下廚。

耶律祁醒來後,苦勸景橫波不果,忽然要求瑤要一批食材來,說今天過年了,要做頓年夜飯給景橫波吃。

瑤一臉黑線的坐在旁邊,看那對古怪劫匪男女,居然在她的屋子里下面吃。

無厘頭對話之後,就是一陣安靜,哧啦一聲油鍋響,滿室內熱辣新鮮的香氣。

「好。」

「唉……餓了沒?我下面給你吃?」

「我馬上就可以自己宰。軒轅大,軒轅二,統統到我碗里來。」

「你毒傷隨時可能發作,萬一發作怎麼辦?堂上全是敵人,你走都走不掉。乖,你先好好呆著,我答應你,管他軒轅大還是軒轅二,軒轅家的小崽子,我遲早統統幫你宰掉成不成?」

「不能,我腳癢。」

「你能不能不去獻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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