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四小姐 第二十七回 往事(三)

作者 ︰ 包子才有餡

蔣全低著頭,目光在青石磚上凝神許久,燭光映照著他半邊臉,臉上滿是哀傷。

「我在京城開店,行走南北,又在京城幫老爺打理經濟事務,哪能再冠徐姓。旁人且不說,只周氏和安南侯府這兩頭便交待不過去。錦心小姐說‘姓什麼有什麼重要?心里認定,就是死了,也還是徐家的鬼。’我就這樣改了蔣姓。」

不知為何,蔣全此言一出,欣瑤沒由來的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徐家小姐心生好感。能說出這樣一番通透話的女子,絕非等閑之輩。

「老爺在京城過得很累,周氏看得很緊。侯府雖然明面上對老爺視同親子,實則暗中牽制。老爺只得委曲求全,巴結著侯府。幾年後,周氏生下你父親,不知何故,你父親總是生病。百日時請來高人批命,說是父子相克。周氏不得已帶著孩子回了蘇州府。

過了一年,老爺把小姐接到京城,安置在事先買好的宅子里,剛開始每日晚間,扮作小廝偷偷往小姐那去。幾年後,老侯爺夫婦相繼去世,老爺方松了口氣,這才與小姐圓房。」

驚訝如約出現在欣瑤的臉上。她突然覺得心里似被堵住了,有些難受。

蔣全無聲無息的掃了她一眼,復又把目光移向別處。

「老爺四十歲那年,小姐生下一子,起名蔣宏遠,也就是你素未謀面的小叔叔。老爺、小姐高齡得子,對小少爺寵愛之至。老爺更是從小就把小少爺帶在身邊,手把手親自教導。

頭幾年,老爺每年還回蘇州府幾趟看看兩個兒子。後因周氏自生下你父親後,性情大變,常與老爺爭吵,回去的次數便越來越少。就這樣,相安無事了很多年。」

欣瑤不禁奇道︰「京城是安南侯府的天下,祖父能瞞下這些年,著實不實易啊!」

蔣全扯了扯嘴角,冷笑道︰「確實不易。當年老爺與周氏成婚後,為了防止侯府的人加害小姐,對外稱徐家小姐出獄不久,便已病亡。其實周氏幾年前就知道老爺在京城置了一房外室。但因老爺是被逼成親,身邊又沒個照料的人,再加上她一心以為小姐已死,所以也就睜只眼閉只眼。直到……」

蔣全想著久未尋著的小姐與小少爺,一臉懊惱的重重嘆了口氣。

「五年前,你父親的小妾,周秀月的母親許氏在翠玉軒看中一塊翠佛,分文未掏,強拿了去。老爺氣極,派人上門討要,結下了怨恨。這才……」

蔣全眼中的狠厲之色漸起,手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頭。欣瑤見狀,心下一沉。

「這許氏因老爺橫插一腳,使得她女兒周秀月由正房變成姨娘,原本就積了一肚子怨氣,這下又因為老爺駁了她的面子,更是怨上加怨,私下派人打探老爺行蹤。一個月後,她書信給周氏,信上加油添醋的說老爺如何如何寵愛外室,又生下了兒子雲雲。

周氏一听兒子都十多歲了,心下大怒,當夜便和你父親往京城趕。到了京城,先悄無聲息的先進了侯府,然後趁著老爺外出公干不在京城,帶了侯府幾十號家丁,往小姐住的地方去,把小姐跟小少爺綁了,送出了關外。」

蔣全淡淡的瞟了欣瑤一眼,幽幽道︰「這事說起來,還跟你父親有關系,因為人是他送走的。」

蔣欣瑤無可奈何的垂下了眼瞼,及時的掩住了眼中的一抹冷意。

「周氏這一打上門,方才明白原來這些年跟老爺在一起的,就是當年跟老爺成了親的徐家小姐。周氏心下大恨,把小姐住的宅子砸了個稀爛,所有下人賣了個一干二淨。等老爺和我回京,已是人去樓空,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

蔣全聲音陡然而變,厲聲道︰「周氏與那許氏,以二人下落為由,逼著老爺把京城蔣府的房契,地契,下人的賣身契統統拿了出去,還逼著老爺上書辭官,告老還鄉,並舉薦你父親任揚州知州。

老爺那時哪還管得上錢財、官職,就是要他的命,他也不會猶豫,只盼著快些把人找到,讓母子二人少受些苦。于是老爺一一應下。」

蔣欣瑤冷笑連連,以周氏的為人,只怕……

欣瑤尚未深想,便听蔣全又道︰「待老爺把這些要求統統應下後,周氏才把二人下落告訴了老爺。哪知我與老爺一連找了三個月,卻一無所獲,此時方知上當受騙。」

蔣全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想那周雨楮恨小姐入骨,又怎麼會輕易放過?真真是蛇蠍心腸啊!」

欣瑤輕輕搖頭,嘆息道︰「不是周氏蛇蠍心腸,而是她捏住了你們的七寸,使你們亂了心神。」

蔣全神色一凜,卻點頭道︰「四小姐說的是,確是我們亂了心神。待我們再到回京城時,已是面目全非。蔣府早已改頭換面,換了主人。好在這些年老爺也算狡兔三窟,所有銀錢都藏于青陽鎮老宅,才不至于沒了退路。我們安排錢掌櫃看守翠玉軒,等一切安置妥當,便回了蘇州府。

老爺回蔣府逼問周雨楮母子二人下落,誰知那周氏寧死不說,這才帶著四小姐回了青陽鎮,暗地里花大錢,派人四下打探消息」

蔣欣瑤默默吐出一口氣,自嘲道︰「如此說來,我不過是個人質。」

蔣全如實的點頭道︰「小姐,不瞞你說,老爺帶著你確實有這個意思,因為人是你父親送走的,有你在身邊,他們母子二人的安全才有一絲保障。」

饒是欣瑤事先猜測到了幾分,听此一言,仍覺得怒氣漸盛,厲聲道︰「若她們二人不在了,是不是我這條小命也沒了?」

蔣全毫不猶豫的搖搖頭,決絕道︰「四小姐真以為老爺是這等心狠手辣之人?這世上,再沒有比老爺重情重義的人了。我跟了錦心小姐十幾年,又跟了老爺十幾年,什麼都看在眼里。老爺能為小姐,為徐家做到這份上,試問天下幾人能這樣?」

蔣欣瑤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神色黯然。

她垂頭低語︰「沒錯,祖父對徐家,對你家小姐是有情有義了,也顯得他對祖母,對兩個兒子無情無義。」

蔣全啞然失笑︰「四小姐,你說的對。老爺對周氏,對兩個兒子是心中愧疚的,所以即便錦心小姐和宏遠小少爺生死不知,他也沒有下狠手,只是遠遠的避開了。小姐,你還小,你體會不到老爺的苦,他只能舍一頭。」

欣瑤想起與祖父相處的點滴,哀嘆道︰「確實是苦,而且苦不堪言。祖父他,活得太累了。」

蔣全哀道︰「開春老爺接到京城來信,原來京中有人暗中打探我家小姐及遠少爺的下落,又有人說親眼看到二人尸首,真真假假,無從判斷。老爺一听急了,我們倆商量一夜,決定上京,不管是真是假,親眼看看,方才安心。京城是非之地,老爺的行蹤又不能示人,這才把四小姐留在老宅。」

蔣欣瑤不自覺得點點頭。

蔣全又道︰「到了京城,我們暗中尋查,才發現居然是安南侯府的人在打探他們二人的下落。我跟老爺花了五百兩銀子買通了侯府的下人,終于打探到了一些事情。」

「安南侯府?老侯爺不是已經過逝了嗎,誰還惦記小叔叔他們?這到底是為什麼?」

蔣全恨道︰「侯府之所以打探二人下落,起因還是因為你祖母。」

「祖母?」蔣欣瑤不解道。

「沒錯。老爺退避青陽鎮,你祖母三翻四次寫信希望老爺回心轉意。老爺不肯,你祖母便把一腔的恨意全部轉到錦心小姐母子身上,對她們始終恨意不絕。今年初,她不知何故又想到這兩人,便寫信詢問母子兩人下落。侯府派人尋到了那戶人家,結果打探到人跟本沒有送過去,這才在暗中四處尋覓。

且這個下人,又講了個讓我們震驚的消息。當年被問斬的哈密指揮使劉明的其中一個上司,是已世的老侯爺的宿敵。當初正是老侯爺安排門下心月復插手的這件事情,與宮里某個娘娘聯手,告密于皇帝,這才有了徐家的滅頂之災。」

欣瑤悚然一驚,迅速把頭抬起來︰「這麼說來……」

一張大網,原本網的是大魚,結果徐家這條小魚很不幸的被網了進來,然後家破人亡。要命的是,撒網的其中一人,還是祖父的岳父。然後祖父同仇人的女兒同床共枕,生兒育女,和平共處這麼些年。

蔣全一拳狠狠的砸到身旁的小幾,上好的梨花木幾伴著青花茶盞應聲而碎。蔣欣瑤死死的捂住了嘴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

蔣全瞬間覺察到自己的失控,怕驚到四小姐,忙收了凌厲的氣勢,柔聲道︰「老爺這些年為了尋那兩人,可謂心神憔悴,殫精竭力,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這一趟京城之行,四處奔波很快就積勞成疾,如風中殘燭一般無二。加之他又听說當年徐家的事與安南侯府有關,更是深深自責,再回青陽鎮時,已是病入膏肓。」

怪不得一趟京城之行,便要了祖父的命,原來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蔣欣瑤身子微微打顫,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來後,老爺與我細細琢磨,抽絲剝繭,一致認為錦心小姐母子應該還活著。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老爺的病才又拖了幾個月。後面的事情,小姐都應該知道了。老爺之所以選小姐,我想是因為小姐能看明白那兩塊石頭。老爺他說,他看了那兩塊石頭十幾年,也只在這幾年方能看出些道道來。」

欣瑤心中震撼,想著自己離奇的異世而來,只覺渾身冷汗涔涔,半晌才嘆道:「時也,運也,命也」

蔣全突然起身,正色道︰「小姐,你且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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