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監獄里的女人們 (十七)化妝3

作者 ︰ 廖阿敏

我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對著被打開的黑白電視機,那些搞笑的畫面,太可笑了(電視里只不過是不斷閃爍的黑白雪花點和漏電的「哧哧」聲)。

窗簾一直被拉上了,屋里的光線很暗,很靜,似乎空氣被一種冰冷的情緒凝固了。我如同人體藝術館里的一件展品。真的很靜,你可以听到從遙遠的南方傳來的汗滴的聲音,听得到牆壁土層里一只正在分娩的雌蟲痛苦的叫喊(小兔生孩子也會這麼痛苦嗎),听得到門被慢慢推開,接著是詭異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靠近腦勺的呼吸聲,再接著是楊秀睜得滾圓的眼珠。

她的眼球如同一架微型攝像儀,記錄下所有發生過的。

(時間就此定格住,倒回4個小時或4個小時以上,在「犯罪地點」打住)

一瞬間,所有抓咬著地面的灰塵和落葉騰空而起。彩色塵埃在女人的臉皮上停住,擠進毛孔里,黑色塵埃撲向臭男人破洞的衣褲上。一個酒鬼急速倒回到酒吧門口,嘔吐在地上的污穢重新沖進他的口中,喉嚨,胃里,繼續攪拌。一只沙皮狗牽著女主人往回跑去,在露天大排檔的一個餐桌旁把嘴里的雞骨頭吐在一個老頭的腳上,繼續拉著女主人回跑。地上的玻璃碎片顫栗地抖動起來,在地面上還原成一個完整的杯子,回到餐桌上,灑在桌上地上的飲料匯聚成一汪滑回到杯里。從公車倒退下來的雀斑女看到身後倒退回來的男人,男人一個轉身,剛被拉上的褲子拉鏈又被拉了下去,接著一個手提包朝男人的頭頂狠捶了下去楊秀虛肥的身體上綁著我的粉色內衣從臥室倒退回洗手間,在浴盆前停下,那些洗掉的黑色從下水道分離出來重新通過管道回到她的頭上,勻開。

楊秀頂著一頭黑發,穿著橘紅色長裙坐在了路邊的一個茶桌旁。

(時間順時針可以流走)

楊秀環顧了一下四周,從口袋里抽出手機,撥通了顧總的電話。而電話那頭始終沒有回應,只是一些飄渺的呼吸。

「請問,是顧總嗎?我,還記得嗎?酒吧的那個比較受歡迎的歌手。」楊秀好像有點自吹自擂。

電話那頭猛然陰柔點攪起一些有血有肉的話︰「抱歉,顧總有事出去了。請問,你誰啊?酒吧的?」沒等楊秀繼續問對方身份,電話那頭繼續傳來,「我是顧總的妻子。要是有什麼重要的事直接跟我說吧。」

楊秀不禁好笑,真要有什麼「重要的事」更不會跟她講?對方見楊秀半分鐘後仍未回應,甩出一句「我要掛了」。在對方的拇指離手機掛線鍵一毫米的時刻,楊秀拉直嗓子對自己的手機喊道︰「顧總有人了。」似乎能听到對方的拇指和掛線鍵之間的空間結冰的聲音,楊秀放松了一下繃緊的臉皮,繼續將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

「你在哪兒?我們當面談談好嗎?」

約莫半刻鐘,顧總的妻子唐麗華坐車來到楊秀所在的那家路邊茶紡,懷里抱著一只純白的貴婦犬,靜靜地站在楊秀的身後。楊秀無意看到地上扭曲得恐怖的影子,心頭一驚,爾後轉楮一想︰說不定是顧總的妻子,得在她面前做出一副穩重的樣子,那我接下來的話才更有可信度。」

楊秀面朝前方,故作自然地咳嗽了一聲,招呼道︰「竟然來了,那就坐下吧。」

唐麗華輕蔑地「哼哼」了幾下,走到楊秀的對桌,輕輕把狗放在茶桌上,又從手提包里拿出紙巾墊在座椅上。邊坐下邊打量楊秀,說︰「你的妝化得未免太濃了吧,這樣反倒更顯老。你不覺得像個垃圾桶里撿來的面具戴著嗎?」

沒等唐麗華繼續冷嘲熱諷,貴婦犬立刻從桌上站起來,朝楊秀一個勁猛叫。楊秀被嚇得一個後仰,幸好手急抓住了硬木茶桌邊緣才沒隨椅倒地。

楊秀稍定定神,快速打理了一下衣服,依然面帶微笑地說︰「你能不能把狗抱起來,我怕它隨便咬人。」

唐麗華親了親貴婦犬的頭,安撫它道︰「寶貝,別怕,她不敢吃你。」說完便抬起頭,眼望著別的方向說︰「我家寶貝不是什麼人都咬,它這個家伙就是怕髒,髒的東西她看著就怕,就想吐。」

楊秀被唐麗華口中出來的「吃狗」,「狗不咬髒東西」弄得怒火中燒,但她仍然把自己的臉皮打造得比鋼皮還厚,還能包火。為了緩解氣氛,楊秀打趣說︰「你不覺得,你家寶貝的頭發和我比較像嗎?都是卷卷的,蓬蓬的。」

唐麗華提起唇角,串起一串各色的笑容,譏諷道︰「你只有和狗比,不過還是差太遠。你們顏色不同,就像美國人和非洲人不是一條線的。」

楊秀體內的大火一發不可收拾,火冒已經竄到眼楮這個窗口上了,直接打開天窗了,「你這樣的女人就那麼有信心會讓老公一直愛著嗎?你還不知道你老公喜歡去吸血鬼酒吧嗎?」

「我知道。那又怎樣?」

「哦,那那些玫瑰花是送給你的吧?都不是一般年輕人了,還浪漫得夠膩味。」

「什麼?玫瑰花?」唐麗華的手狠狠揪扯著貴婦犬的毛發。貴婦犬痛得嗯啊直叫喚。

楊秀看了一眼桌上喝了一半的茶水,又看著還沒出來的服務員,惶急地拋出一句「就在酒吧附近的那家小花店」後趕忙逃離開。

(時間快進×3停止)

貴婦犬從花店里跑出來,向唐麗華追去。唐麗華一個轉身急步走去街道另一邊。突然一輛黑色敞篷車發飆地朝唐麗華開了過去。唐麗華身後一步之遠的地方,貴婦犬的尸體血肉模糊的粘黏在馬路上。敞篷車「嚓哧」一下剎住車,一個朋克打扮的年輕人對唐麗華叫道︰「hey,mygosh,你的狗狗沒事吧?要不要送醫院?」

唐麗華望了望看不出形樣的貴婦犬,繼續朝前走。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一丁點哀傷憐惜的表情。

(鏡頭轉向花店)

一個又胖又矮的,下巴右側長了一個大黑痣的男人正在打掃滿地的落紅,無限哀痛悲涼的氣氛,如同一場對自尊的祭奠。不久前這里發生過一場浩劫,只因男人沒有明確告訴那個肇事者顧總一共在這兒買了多少玫瑰就被她亂砸「場子」。其實,男人只是在那個女人的咄咄逼人的情態下才說他知道那個買花的「顧總」。

(讓鏡頭恢復到正常的時間和空間)

我和楊秀定格好的姿態在凝固的空氣里頻抖了幾下,空氣慢慢蘇醒過來了。接著一記耳光甩在臉上的巨響。楊秀捂著側臉,滿眼通紅地盯著我,她的眼球長滿了鋒利的牙齒。

「為什麼那樣做?你騙得了自己,騙不了我。黑色頭發和那件你幾乎沒穿過的橘紅色連衣裙只是你的遮掩,你怕她在酒吧認出你來。那你為什麼不干脆戴個黑絲襪到頭上。是你告訴那個女人顧總送花給我的。」是的,我此時一點也不害怕,我知道會有無數個耳光會朝我甩下來,這是已經爛掉了的片段。接受災難。

楊秀抓起我的手朝她自己的臉上甩去,耳光夾著她天昏地暗的哭喊聲——「我這樣做是為了誰啊。不就希望你過得好嗎?我來到這個家沒過一天好日子,端屎端尿把你拉扯大。本以為你成人了我就可以享清福了,你看人家曉雅,他媽媽病了,還下班了就不停頓地照顧」

我不知道我被迫給楊秀多少個耳光,我知道我的手很痛,心也很痛。

最後,楊秀癱倒在牆角哭得睡了過去。她全身看上去全部粘滿了血液。渾濁的眼淚慢慢在腐蝕她已經紅腫的臉頰,她真的好痛,臉頰在抽動著,牙齒切切發出細碎的聲響。

媽媽,我該拿你怎麼辦啊?

無盡無止的哀傷,無盡無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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