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出狀元 第六章

作者 ︰ 席絹

小雲從來不覺得自己特別聰明,頂多是覺得別人比較笨而已,一些很容易就能想通的事,有人偏偏怎麼想都想不通,苦惱得抓耳撓腮、求助于人;結果那人若不是出了更餿的主意,就是跟著一起愁眉苦臉,最後習慣性去指望村長家。大人就找村長,小孩兒就找村長的孫子。

大人的事,她沒什麼看法。小孩兒之間的糾紛爭鬧,在小雲看來,處理得都不怎麼樣,不過也從來沒有出口批評就是了。身為窮村里的特窮人家,又早早沒了可以為她娘兒倆撐一片天的爹親,小雲是個很懂得閉嘴的人——她家阿娘就是因為這點才說她聰明的。

她不覺得自己聰明,她比較自豪的是她不會給家里惹禍。不爭強,不多嘴,不招人注目,禍事自然就少了。她表現于外的安靜守分,看似對神秘的慎嚴庵內部毫不好奇,也並不亂走,讓待在小房間里抄經書,她就能一整天坐在那兒,也不朝窗外張望等等,如此乖巧舉止,終于通過尼姑們的測試,讓她順利地被娘親挾帶進慎嚴庵,過起了每日抄佛經、混上一頓飽飽午餐的日子。

在慎嚴庵吃了六頓午餐之後,小遍村的人才發現白家這對母女竟然在那間傳說中可怖至極的慎嚴庵謀了份粗使的差事。這消息一下子成了村子里的熱門話題,甚至還有人為了證實,一大早跑到入山的小徑旁,裝作割牧草的樣子,就為了想看看白家母女是不是真往山上走;待真看到了人往山上走,便連忙跑回村子里去宣揚得人盡皆知了。

「小雲,難怪這幾天我挑水來你家,都找不到你。我還以為你都跑去山上撿柴枝找野菜去了。」一天夜里,小芳沖進小雲家,告知了她們母女成了全村熱議話題的同時,連連抱怨著小雲的不夠意思。

「現在天冷了,大家入了夜都早早閉戶在家取暖睡覺,我們清晨天沒亮就上山去了,下山時大家都門戶緊閉,你家也一樣,我又怎麼好特地去敲你家的門,就為了跟你說我上慎嚴庵去了?」

「那如果大家沒發現,你就不說啦?」

「其實我以為大家早就知道了。」

「你們沒說,大家怎麼會知道?」

「我阿娘半個多月前要去慎嚴庵謀差事時,就已經跟王家老嬸提過了。怎麼老嬸回村子里去之後,沒四處說嗎?」小雲有些驚訝。

「沒啊。老嬸那個嫁到縣城的女兒要生了,半個月前老嬸就搭著村長家的驢車進城去啦,到現在還沒回來呢。」小芳不滿道︰「這種事,別人不幫著傳出去,你就不說啦?」

「我當然會跟你說啊,又不是不能說的事。不過總必須等我娘不必去上工的日子我才能得空找你啊。慎嚴庵一個月給我阿娘休息一天,我就打算等休息日去跟你說的。」

「這樣啊,那我不生你氣了。對了,嬸子呢?」小芳听了解釋,就很大方地將此事揭過,轉頭左找右看,找著白家娘子的身影。

「我娘到後屋的小柴房洗澡去了。」

「這麼冷的天,洗啥啊!」小芳一听洗澡兩字就渾身打冷顫。

小遍村的秋冬兩季,簡直冷得可以滴水成冰,大多數人是整個冬季都不洗澡的,每天洗臉洗手腳,就算很愛干淨了。

「總不能整個冬天真的不洗澡吧?我娘說趁現在還不算太冷,多洗幾次。而且小柴房里壘了個土灶燒柴火呢,一邊燒水,一邊取暖,不會生病的。」

「可也太費水了,更別說還費柴火呢。」

小雲聳聳肩,沒說話,轉身到灶邊,將鍋蓋掀開,從里頭撈出一個雜糧饅頭遞給小芳。

「喏,給你吃。」

「哎?這這、這是……咕嘰,饅饅饅頭?!」將泛濫了滿口的口水給用力吞下,才有辦法將話給說完。

「煨在灶里,一直熱呼著呢。快吃了。」

小芳雙手接過,緊緊抓在手中,小聲問︰

「你這是哪來的?」

「我從慎嚴庵里帶回來的。」這是她從午餐里省下來的。

「真給我?」不敢置信。

「你一定餓了,快吃。」小雲知道在不用下田的冬季,小芳家的人一天只吃一餐,就這麼挨饑忍餓地忍過一冬又一冬,捱不過的,就只好死去。小芳的女乃女乃、叔叔,一個哥哥,一個姊姊,就是這樣死掉的。

小芳再也控制不住,大口咬下饅頭,好仔細地在嘴里咀嚼著,遲遲舍不得吞下,當第一口終于吞下肚之後,她緊握著饅頭,卻沒再下嘴,只眯著眼回味道︰

「哎啊,真好吃!這里頭沒沙礫也沒粗糠,細細綿綿的,一點都不刮喉嚨呢。」

小雲看著小芳就要把饅頭往懷里塞,阻止道︰

「你都吃了吧,別留了。」

「當然要留。我弟弟妹妹還餓著呢。」小芳嘆了口氣。「我爹娘也餓,一整天都在灌熱水喝,就是不敢將眼楮看向米缸,都見底了,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小雲拿過一個小竹籃,將竹籃子上頭的布掀開給小芳看。

「這是我這幾天里省下來的,等會你帶回去。」

小芳聞言跳起來,驚得連連擺手搖頭。

「這怎麼好!你別蹭蹋糧食!你這樣,嬸子會生氣的!」將心比心,如果她敢將家里的米給人一粒,一粒就好,肯定會被阿娘給揍個半死。

「我阿娘不會生氣。這是我省下來的,阿娘同意讓我處置。你家每天都分水給我們,我也沒什麼好回報給你,大家有來有往情誼才長久嘛。再說,我們一樣活得這樣窮,窮得都快死掉了,我們以後都是長大要賺大錢出人頭地的人,怎麼可以還沒長大就餓死?」小雲將竹籃塞到小芳手里,擺擺手道︰「小芳,快把饅頭吃了,然後把剩下的五個帶回家,吃完它們,你們一家子至少今夜能得個好睡。」

「小雲,你真好。」小芳好感動。「以後我有大魚大肉了,一定都分一半給你,你什麼都不必幫我做,我樂意白給。」

白給?怎麼听起來怪怪的?小雲搔搔頭,也不多想。反正讓一個夢想日後有大魚大肉可以獨食的人,願意無償分出一半的美食給身為外人的她,小雲覺得小芳確實對她夠意思。

小芳在小雲的催促下,終于依依不舍地開始吃起手上那個溫熱的饅頭,由于吃得很慢,所以她們還能聊上一會兒閑話。

「小雲,你知道嗎?村長的孫子從書院放假回來了,還跟村長說他明年開春打算去考秀才呢。」

「他才十四歲吧,急啥?要沒考中不就白費一筆開銷了。」

「哎!村長家可有錢了,足夠王詩書去考十次秀才還有剩。」小芳擺擺手。接著分享第二件八卦︰「跟你說哦,錢大娘這幾天一直帶著錢玲兒在村長家附近晃悠,雖然裝作是路過的樣子,但我知道,她們想堵住王詩書呢。」

「王詩書招惹她們了嗎?」

「切!是錢玲兒想招惹王詩書。哎!你很少去村子里所以不知道,現在全村的小孩兒,誰不知道錢玲兒就想當個秀才娘子。」

小雲撇撇嘴。

「秀才娘子又怎樣?」

「就奔著有可能變成縣令夫人唄。」小芳哼道︰「再不濟,王詩書總是日後的村長,也算是小遍村里的如意郎君了。」

「錢家有屋有良田的,別村也會肯娶的。」

「錢家就是有屋有良田,才眼界高,別村的村長兒子、孫子會願意娶她?作夢吧!我瞧連王詩書都看她不上。錢玲兒一家子勢利眼,更別說她又沒有你娘好看——」

「錢玲兒比起誰都不算好看,扯我娘做啥!」小雲不開心地截斷小芳的話。小芳推了小雲一下。

「你阿娘確實是全村最好看的嘛,干嘛怕人說?要不是你阿娘長得美,這幾年怎麼會老有人上你家門說親不是?」既然說到這個,自然要順口問一下︰

「哎,小雲,你阿娘到底是怎麼想的?村里的人都說你阿娘總吊著不肯應,怕是還在等什麼高枝呢。」

小雲眉毛挑了下,突然一臉很高深莫測的表情道︰

「你可知道我阿娘為什麼長得比別人好看?」

「哪有為什麼,不就爹娘給生得好?」

「也不全部是那樣的。听說錢大娘年輕時也是村里的一枝花,怎麼她就沒將錢玲兒給生得好?」

「耶,好像是呢。」小芳回想了下錢家母女的模樣,覺得此例證十分有力。

連忙問︰「那小雲,莫非還有什麼別的會讓人變得好看?」身為一名長相普普的女孩兒,小芳自然希望有機會能朝美女的方向靠攏一些些的。

「當然,這是我問了我阿娘好久,才終于問到的。我阿娘說啊……」

「說什麼呢?你把話說完啊!」小芳搖著小雲的手催促。

這時小柴房傳來白家娘子的聲音︰

「小雲,我已經好了,你進來,我幫你洗澡。」

「啊,哦……」非常不情願地應著,然後對小芳聳聳肩。「改日再說吧,我得過去了——」

「喂!就一句話而已,你別想故意吊著我!」扯住不讓走。

在小芳死死不放手的糾纏下,小雲只好無奈地說了︰

「好吧,怕了你了。我阿娘說,女孩兒要長得好看,就得少說人家閑話,尤其是難听的話,說多了,會變丑。」

「真的假的?」小芳驚得直捂心口。

「真的。你瞧我娘,可曾跟那些愛說閑話的人湊在一起議論別人過?」

小芳想了想,發現確實沒這相關印象,恍然道︰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剛剛跟你說那麼多……」捧住自己雙頰,悲慘地問︰「小雲,我是不是丑了?」

「沒有丑,你又沒到處去宣揚,只是跟我說而已,不算啦。」

這樣的安慰很沒有根據,不過小芳信了就好。就見她長吁一口氣,猛拍心口。

「我以後听到什麼都不跟別人說了,要說也只說給你听。反正你也跟你阿娘一樣,從來不傳閑話的。」

小雲很欣慰地拍拍小芳的肩。

「嗯,這樣你長大就會變好看了。」說完,柴房又傳來娘親的叫喚,她推著小芳往門口走。「好了,你快回去。籃子抱好,別落地上了。」

「嗯,那我回去了。家里有熱水,正好把饅頭泡發些,這樣我爹也能飽餐一頓呢!」小芳將籃子抱得緊緊的,迎著寒風,跑回家去了。

「哎唷!我頭頂才長出一層薄薄的毛茬,不髒的,不用刷得這樣仔細了吧——」小雲咬牙切齒地朝她娘商量著。

小雲的娘正拿著塊粗布給小雲的頭、耳後、頸子這些小雲平常自己洗時不會注意到的地方用力刷洗著。刷下一層灰垢還不算完,非把整顆頭連同頸部都刷得紅通通才肯收手。

「刷干淨些,等頭發長了,就不怕又長虱子了。」才剛洗好澡,頭發還半干的白家娘子,正需要大量的活動來保持身體的熱度。

「都來回刷百來次了,就是口鍋子,也能給你刷穿啦!被啦!」小雲唉唉叫。

「不過十來次,哪有百來次?好好,別叫了,快好了。」

「破皮了破皮了破皮了!」

「好了好了。呼——」

別說,還真刷得有點喘。在白家娘子終于無力手軟後,小雲終得以逃出生天,整個人被塞進大浴桶里,被舒服的熱水給包圍。

「剩下的你自己洗,我等會檢查。」

「好啦。阿娘你快些去火堆邊將頭發烘干。」

平復了喘息之後,白家娘子才想起要問︰

「你剛說把饅頭都給了小芳,包括本來想充作消夜的那只饅頭也給了?」

「是的。」

「你沒趁機要她爹娘給咱挑水吧?」

「當然沒有。就算明兒她爹娘不偷偷將咱家的水缸給裝滿,我還是會接著給她們饅頭的。」小雲揚高下巴道。

白家娘子將長發披散在火堆上方烘著,望了女兒一眼,眼神還真復雜。

「小雲,禮尚往來是好事,但這樣的事……比如守望相助什麼的,其實從來不是為了算計功利……」

「當然啊,小芳家的人都很好,我才會把饅頭省下來給他們啊,不然再多饅頭我都吃得下,何至于要省下一個帶回來?」小雲很大人樣地長嘆一口氣。「阿娘,我瞧著小芳那個兩歲的弟弟再這樣餓下去,怕是撐不了這個冬天了。從我記事以來,小芳家每年冬天都會死人,我跟小芳好,才會想幫幫她的。」

「可你還是想著她爹娘會給咱挑水……」

「挑水這事兒是你提起的耶!」她們母女用水用得凶,又沒什麼力氣挑水,而今每天從慎嚴庵里回來都入夜了,更沒力氣去挑水;所以這樣的苦差事,有小芳家的人幫忙,確實是母女倆需要的。「再說,我真的沒開口提水的事。頂多是想著小芳的爹娘人實誠,定會想法子回報嘛。我們能讓他們回報的就是挑水了,窮人的力氣不值錢,他們也就剩力氣給得了了。」

「哎……雖然是這樣沒錯,但你實在不應該想到那麼多……」

「誰都會想到的好不?這叫將心比心。」

白家娘子皺眉的同時又想笑,道︰

「才去抄六天佛經,我瞧你連毛筆都還握不好,竟然就能說成語了。」

「靜默師父覺得我挺好,要我先抄一些簡單的練字,字練好了才可以抄佛經,就塞給我一堆寫滿字的紙,要我照著上面的字抄。」

白家娘子怕女兒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連忙問是什麼。

小雲想了下,道︰

「有些紙上寫的是成語,有些不是;但反正都是四個字的。」

「把你記得的念一些給我听。」

「嗯,今天抄到的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一口氣背出了十來句。

「好,這個很好。你能背下,實在太好了!」白家娘子捺下心底的激動。這是《千字文》,她以前听人背誦過的。

「阿娘,靜默師父給我抄的這些紙,都先念過一遍的,所以我就一邊認新字,一邊背下來了。」小雲很「低調」地沒有向娘親炫耀自己被靜默師父稱贊了,說她不曾真正啟蒙過,竟能過耳成誦、過目不忘,簡直不可思議——就是字寫得像茅山道士畫的符,無法辨識……

「太好了,小雲,我帶你去慎嚴庵真的是做對了。那庵里的師父們都是有見識的。小雲,你一定要好好的學,最好把慎嚴庵里所有的藏書都給學會,都給背下來。知道嗎?」

「包括佛經嗎?」小雲覺得娘親的這個要求很不切實際。

「……佛經不用,抄過就把它忘了。知道嗎?」

「喔。」

白家娘子將已經烘干的頭發給盤起,然後拿過一塊烘在火堆邊由一堆碎布拼接縫成的大棉布走到浴桶邊道︰

「好了,起來吧,水也該冷了。」

小雲連忙從水里竄起,沖進娘親展開的熱呼呼大棉布里,被密密地裹住。

母女倆打理好一切,躺在被窩里等入睡時,白家娘子不放心地交代道︰

「小雲,你把饅頭分給小芳無妨,但可別把慎嚴庵里的事說給她听。」

「知道啦,您都說八百次了。那個翠花嫂不就是在李家村說了庵里的事,被遣了回去嗎!雖然翠花嫂直喊冤,說她又沒講慎嚴庵的壞話,相反的還說好話呢,誰知道慎嚴庵就容不下。」

「不管慎嚴庵是好是壞,人家當初聘雇前就說了,不許把里頭的事往外傳。這種事,就算沒時時耳提面命,答應了自是該做到,即使覺得不過是小事,也不能隨意說出去。」

「我嘴可比翠花嫂閉得嚴實多啦。」困意襲來,小雲咕噥應著。

白家娘子側身給女兒壓了壓被角,無聲嘆氣。

不管未來會怎樣,還是盡量讓小雲學會各種能學的吧。即使……她也不確定自己希望小雲的未來發展成怎樣。

不甘心她當個蒙昧的村姑,一輩子過得渾噩;又怕她學得太多,聰明太過,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到時,又該在何處容身……

這個孩子,以後會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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