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香緣 第二十四章 啞謎

作者 ︰ 禾晏山

二房正房內,金猊口中緩緩吐出蘇合香氣,窗邊的長案上擺著一只玉膽瓶,插著千瓣獨步春,窗欞上懸著一只方形紅木鳥籠,一只黃鸝扇著翅膀吱吱喳喳叫個不停。

「……要不是我偶然听見羅雪塢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頭跟素菊說這番話,還不知道曹麗環居然有這麼大膽子,私底下給弘送信,傳揚出去豈不是鬧了笑話。」宋柯站在蟠螭流雲羅漢床邊,把那信交到二房太太王氏手中。

王氏四十出頭的年紀,身量豐腴,保養得宜,彎彎一雙新月眉,杏核眼,嘴巴稍顯大了些,穿著素緞銀絲的褙子,底下石青色裙子,頭上戴著八寶髻,插了兩根銀簪,正是風韻猶存。她臉色沉沉的,把信三兩下拆開看了起來。

宋柯也不說話,瞧見王氏的丫頭珊瑚端來一盞熱茶,便連忙接了去,揮了揮手把丫鬟打發了,親手把熱茶放到王氏手邊的炕桌上。

王氏看了信,臉色稍霽︰「這上頭也沒寫什麼,只不過是些日常問候,請教亭兒詩詞,最後還有兩篇詩,不過這吟詩作對的我倒不精了,你幫我瞧瞧,這詩是什麼意思。」

宋柯看了兩眼,說︰「詩也沒什麼,可就因為這沒什麼,才顯得高明。」

王氏剛把茶碗捧起來,聞言趕緊放下,問︰「此話怎講?」

宋柯彈了彈信箋,字斟句酌︰「曹麗環長弘三歲,兩人也算年紀相當,曹表妹眼見這就要嫁人,給表弟私下寫信本就不妥,可這信要是真暴露了,里頭寫的東西倒勉強說得過去。最怕的便是這個,這回是請教詠柳詠春讓弘指點,若弘回了信,那下次她寫些情意綿綿的情詩呢?再下次寫yin詞艷曲呢?弘正準備秋闈,就怕被這一來二去的挑唆壞了心性。」

王氏拿著手里宮紗鮫綃的帕子擦了擦嘴,笑說︰「哪可能如此,你這孩子,也想得忒多了,當心小小年紀變成老頭子。」

宋柯連忙說︰「就算上頭那些是我瞎想的,可今兒我在姨媽跟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曹表妹這段日子在府上所作所為,姨媽心里有數。假若她以這信為由,在外頭宣揚弘對她有意,常常跟她通信,傳揚出去就是丑事,外頭的人才不管這事是不是真的呢。再添油加醋傳到曹麗環未婚夫家,人家為這事鬧起來,或是要退親,曹麗環趁機賴上弘,這事也不是做不出。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頭說她在府里听到些關于弘和曹麗環的風言風語,我稍微打听了一兩句,頓時嚇出一身汗,這事……」

宋柯每說一句,王氏的臉色便陰沉一分,忽然喊了一聲︰「夠了!」緊接著站起身,一把抄起那信,說︰「我這就找大嫂去!」火急火燎的就往外沖。

宋柯連忙緊走幾步,跟到王氏身邊低聲說︰「此事不宜聲張。」

王氏一怔,方才明白過來,跟宋柯道︰「你同我一起去,你把你同香蘭怎麼說的,再同大嫂說一遍。」

宋柯無奈,他這位姨媽心性厚道,可腦袋里一根筋,性情也魯直,吃了不少虧,好在為人豁達。他若不在他姨媽跟前曉以利害,只怕王氏就將這信的事一笑置之了。

當下兩人往大房的正屋來,秦氏正拿著算盤對賬,見了忙命沏好茶,又重新擺上點心果品,王氏顯是沒有品茶的閑情逸致,一把扯住秦氏道︰「我的好嫂子,我有話跟你說。」把人屏退了,命宋柯將話重新說了一遍,又將那信奉上,身子朝秦氏微傾︰「大嫂,你看……」

秦氏將那信草草看了一番,嘴角掛一絲冷笑︰「那小蹄子一腦子下流,我說她這兩天怎的乖乖消停了,原來是瞄上了亭哥兒。弟妹,這信你看起來沒什麼,可要傳揚出去,讓有心人知道了,還指不定怎麼編排呢!想來是她看上了咱們林家的富貴,又相中亭哥兒的人品做派,就打定主意要賴上,呸!想瞎了她的心!」

王氏听秦氏的口風和宋柯的分毫不差,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在她心里秦氏乃是她見過的第一聰明人,便忙一疊聲道︰「嫂子說的怎和柯兒說得一樣,那此事該如何?要不,要不嫂子趕緊把那小蹄子趕出去罷。」

秦氏搖了搖頭︰「如此趕出去顯得林家不厚道,反倒落人口實。況且趕她要立什麼名目?到底她快要嫁人,不能把她名聲毀了,做人留一線,她沒把咱們逼到死路,我們倒不至于治她。」

宋柯听了這番話,不僅側目,暗道︰「都說這秦氏是個女中豪杰,單憑這番話便知道她是有些心胸見地的了。」

緊接著秦氏表情一肅︰「可這事也不能輕輕放過。否則她以為林家是軟柿子,能給她隨便拿捏?我先前給她幾場雷霆暴雨,想來是沒管什麼用,她還真算得上皮糙肉厚。」

王氏巴不得秦氏發威,連忙點頭應和道︰「大嫂你快些拿出個章程,她這麼張狂,竟敢打我們亭哥兒的主意,萬一真鬧出什麼事兒,我怎有臉見我們老爺,更沒臉見老太爺、老太太了。我只有亭哥兒一個兒,他真被那個母夜叉賴上了,一輩子可就毀了……」

秦氏笑著拍了拍王氏的手,凝神想了一回,問宋柯道︰「那個羅雪塢的小丫頭還說什麼了沒有?」

宋柯道︰「別的就沒再說了,她只說她是林家的丫頭,心到底是向著林家的。」

秦氏點了點頭,對王氏低聲道︰「回頭你打發個信得過的丫鬟,悄悄找那個叫香蘭的去,給她塞點好處,讓她盯著曹麗環,有個風吹草動的就把信兒趕緊送過來。」

王氏連連點頭。

秦氏又說︰「旁的事你就別管了,從今兒起,讓亭哥兒先搬到離園子遠些的屋子住罷。」

王氏忙道︰「我正有這個打算,讓亭兒先搬去跟柯兒一起住,兩人在一處讀書,也好有個照應。」

秦氏笑了笑,捧起茶碗,眼風掃了掃宋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的說︰「柯哥兒是個上進的好孩子,亭兒跟他一起學,斷然錯不了。只是秋闈也快近了,柯哥兒還得多幫襯幫襯你表兄,讓他少逛園子,多在屋里用功罷。」頓了頓又說,「雖說檀姐兒、綾姐兒是你的正經妹妹。你可要把紈姐兒、綺姐兒和繡姐兒也都當成親姐妹看,將來你要出息了,還要多多照拂著才是。」

宋柯臉色微變,旋即又微笑起來︰「這自然,我向來都把幾位姐姐妹妹當成親的看待,況姨媽又特地請了有名的大儒來教習,我跟弘自然要苦讀一番,閉門不出了。」

這兩人在打啞謎,三言兩語間就各自表明心跡,王氏卻渾然不覺,對宋柯笑呵呵的說︰「幸虧你這孩子機靈,保全了亭哥兒就是保全了我,我得好好的謝你。」

「姨媽談‘謝’字就生分了。」宋柯說著起身作揖,風度翩翩,眸子如同黑玉一般,俊雅的笑容連秦、王兩人都看得有些怔。

王氏心道︰「柯兒聰明伶俐,也厚道上進,若不是家世差了些,我就把綾兒許配給他了。」

秦氏則暗道︰「綺姐兒是我的心尖肉,這宋柯倒是配得起她,只是太過老練油滑,野心又大,綺姐兒到底耍不過他的手段,齊大非偶。宋柯只怕看不上庶出的繡姐兒。可惜了這樣的品貌,日後也是有一番前程的,卻做不得林家的女婿。」

待王氏和宋柯走了,秦氏靠在閃緞葵花蕉葉引枕上,忽然說了一句︰「人走了,出來罷。」

里屋門簾一掀,林東綺走了出來,眼眶微微有點紅,低著頭不說話。秦氏拍拍身邊的椅子讓她坐下,秦氏也不說話,只是喝茶,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方才的話你都听見了?」

林東綺只垂著頭不吭聲。

秦氏悠悠道︰「我知道你百般對宋檀釵好是什麼意思,知女莫若母,若無所求,你不必天天放段哄著宋檀釵高興,你縱然大方,也斷沒有把老太太賞你那根金瓖珠寶花簪送人的道理。你听說宋柯的腰帶少一顆紅瑪瑙珠子,便拆了一支半翅蝶金步搖上的瑪瑙瓖寶,讓宋檀釵拿給她哥哥去。那步搖是一對兒,也是我的陪嫁,你喜歡得跟什麼似的,我才給了你,你平時都舍不得戴,如今為個男人,倒真舍得了。」

林東綺只覺自己一腔小女兒心事都被母親看透,又羞愧又難堪,哀哀叫了一聲「母親」,眼淚已滴了下來。

秦氏握了林東綺的手,說︰「孩子,斷了這個念想罷,啊。」

林東綺淚流滿面,忽然哽咽說了一句︰「我有哪兒配不上他?還是母親看不起他家如今落魄……」

秦氏打斷道︰「我從不敢看不起他,宋柯這孩子身上就帶著一股子上進爭強的勁頭,以後斷然不會錯的,可他心思太深。你以為他為何頻頻出入咱們林家,又把他妹子送進來?明明綾姐兒才是他家最正經的親戚,宋檀釵卻跟你住一起,你甭跟我說是你硬留她住的,宋檀釵是個有腦子有主意的,倘若不是她願意,你也留不住。」秦氏嘆一口氣︰「綺兒,宋柯的容貌才學雖然好,可說來說去也不算上乘之選,我最不喜他模不清猜不透的性子,瞧不出他到底品性如何……他到底是個聰明人,今天我只點化幾句,他居然完全明了了。」

林東綺淚眼朦朧,秦氏說了什麼話,她都听不進,她情竇初開便遇上宋柯,心里偷著比較,只覺見過的兄弟當中,沒有一個比得上他,傾慕他風采才華,又听林錦亭說,自從宋柯的父親去世,他便一肩承擔了的家業,打理商鋪田產,沒有一項不精通的,閑暇時只一門心思用功讀書,心里便更添了幾分愛慕。今日秦氏的話仿佛一盆冷水,兜頭澆她個透心涼,可就這麼割舍情思,心中委實舍不得,一怔一愣間,眼淚又從腮邊滾落下來。

秦氏見她說了許久,林東綺都毫無回應,不由變了臉色,厲聲說︰「林東綺!今日我便明明白白告訴你,宋柯的事就到此為止,從今往後你給我好好在閨閣里,不準瞎了心想那沒羞沒臊的事!我已給你和紈姐兒打听了幾戶人家,過幾日我就把這幾家女眷請來,若是看著好,等出了曾老太太的孝便議親!你可听明白了?」

林東綺自幼畏懼母親,聞言縱然心里有天大的委屈不願,也只得含著淚點頭,回去卻抱著枕頭哭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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