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請入甕 章百七十八 屈尊降貴︰當我座前童子【萬字一更】

作者 ︰ 灕雲

(一)

轉眼之間,招魂鏡鏡框上的幽青綠石光澤綻放到了極致之後開始慢慢碎裂。整個鏡身都在劇烈顫抖。

然而,就在我欲一舉擊碎它之時,突然鏡中光芒大振,隨後竟出現了影像。那是一抹有著模模糊糊人形的黑色煙霧。

煙霧驚慌失措地與我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我努力抑制住顫抖的聲音,道︰「招魂鏡,非得要我來真的,你才肯認真起來麼?闌休呢,他在哪兒?媲」

「你說的哪里話,你們讓我重見天日我感激都還來不及。不過我不出來可怪不得我,就是你的那闌休纏住我不準我出來的!」

我死死抓住招魂鏡,道︰「快、快讓我看一看他……丫」

煙霧聞言半晌不說話,就在我又要捏訣弄它時它才打了一個飽嗝,懶洋洋道︰「沒剩下多少了,大都鑽了我的肚皮了。」

我手腳冰涼︰「那還剩多少?」

「只剩三魂了。」

我只听見自己的喉嚨咕嚕嚕冒出一句僵硬不堪的話語來︰「讓我看一看。」

頓時,鏡中光景一閃,煙霧已經不見。唯獨留下三道淡薄到極致的青色魂煙!那……就是闌休……就是闌休……

我叫他他不應,我與他說話他也不回答……我不禁大聲急道︰「你把他怎麼了?!他為什麼听不見我說話?!」

不等我反應,那三道魂煙倏而消失得無影無蹤,先前的黑色煙霧又重新回了來,理直氣壯道︰「你只說要看一看他,沒說要他回答你的話啊。」

「只剩下三魂了……」我喃喃道,「放了他……」

「他已與我訂了契約,我想放也放不出去呀」,煙霧道,「除非……」

我問︰「除非什麼?」

煙霧干干笑了兩聲,道︰「除非你再與我簽訂更為強大的契約,拿更為珍貴的東西來交換。」

我一點也不意外,勾唇淡淡笑︰「是拿我的七魂六魄麼。」

煙霧在招魂鏡中上下亂竄,歡喜道︰「和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力。怎麼樣,現在要和我簽訂契約嗎,我馬上就能放他出來!」

我想了想,道︰「若要是我現在立馬就砸碎你,闌休的三魂會不會就自動出來了呢。」

煙霧頓時就安靜了下來,嚴肅道︰「這件事你就是砸碎我他也出不來,除非拿你的魂魄交換。讓魂飛魄散的人死而復生,本就是違背天地之間的平衡是要遭報應的,你不在我這里早報應也會在別的地方遭報應。非此不可。」

看著招魂鏡,看著里面的煙霧,我一字一句道︰「將闌休的三魂給我保存好,否則有什麼差池我便立馬捏碎你。待有些事處理好了之後,我便與你作交換,拿我的七魂六魄換回闌休的三魂。」

煙霧爽快地答應了下來,道︰「成交成交,不過你可得快點,不然我保不準不會吞掉一兩只噢,到時你找一個容器,能容納這三魂的。」

在煙霧消失在招魂鏡里之前,我叫住了它,又道︰「順便再問你一件事,除了執念以外還有什麼辦法能夠召回散去的魂魄。」

「你莫不是還想救你的父親?死了就死了,干啥還要想辦法救,你以為你無所不能啊?」煙霧唏噓道,「莫說是你,我一直跟著你眼睜睜看著都覺得倦了,你還是執迷不悟。」

我睨著它好笑道︰「若是悟了的話,還會找上你嗎?」

煙霧無奈地嘆了口氣,終是擺擺手道︰「念在你這麼爽快有誠意的份兒上,我就透露一丟丟。反正沒有執念我是救不回來你想救的人,但興許有一個人可以救。我若是邪,那他就是絕對的正了。」

我問︰「是何人。」

煙霧在散去之前幽幽道︰「西極佛祖。」

(二)

殿內點燃了沉香,不一會兒裊裊的香氣便蔓延了整個大殿。我躺在柔軟的榻椅之上,撐著頭昏昏欲睡。

每日,都只剩下百無聊賴的等待。每一次的等待都似乎漫無邊際。

闌休的歡骨香一直都是好東西,伴隨著我度過了最為難熬的時候。這樣的香,這樣的安寧,會讓讓上癮而不可自拔。其實這沒什麼不好,我自己都不知道還能體味多少日這樣的安寧。

門邊忽而一聲輕悠的響動,我懶懶地掀了掀眼皮,不想卻是大白緩緩地走了進來。眯著虎眼,一身潔白無瑕的毛發,額間有青釉色的好看的紋路。

該是有幾日不見大白了,還以為它隨弦衣一道走了。遂我沒有去多擔心它。因為不管它隨弦衣走到哪里去,想必弦衣皆會好吃好喝地待它。

大白走到我的榻椅邊,臥了下來。伸爪子抹了抹臉,而後將碩大的虎頭擱在爪子上,睡起了瞌睡。

我不禁覺得好笑,手指彈了彈大白的額,道︰「不和弦衣走還跑回來做什麼。莫不是他對你不好欺負你了?」

大白悶著不吭聲,只愜意地闔上雙眼,看似很快就要進入夢鄉了。見此,我不由得晃了晃大白,道︰「就算回來也莫要在這里睡,我讓青夜給你單獨找一間舒適的房睡,你快醒來。」

殿中的歡骨香對我尚且有些效用,更別說是對大白一只虎。這樣下去,恐對它不好。可它睡死了過去,我用力晃了它幾次皆沒能如願讓它蘇醒,無奈只好移步去桌幾那里掐熄了香爐里的歡骨香。

剛往回走了兩步,冷不防身後的門口那里傳來一道淡淡沙啞卻又冷冷清清的話語︰「對一只老虎你都如此不忍,為何對你自己你卻怎麼狠怎麼下得去手呢。」

我側頭看去,愣了愣。一抹高挑而艷麗的身影逆著光,正斜斜地靠在門框上。後腦貼著門框,白皙得有些晶透的下巴微微上仰著,面色沉寂,神色如死水一般驚不起波瀾,卻滿滿的都是掩飾不住的倦意。

我看著他,驀地覺得有些恍然。已經記不清多少日不見他了,可是我卻覺得過了很久很久。我苦澀地揚起嘴角對他露出一個笑,道︰「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弦衣動了動干淨清透的眼眸,側著眼珠睨我道︰「回來看一看你將自己糟蹋成了什麼樣子。」

我張開雙臂,將自己來回打量了一遍,笑道︰「你看,我不是還好好的麼。」

弦衣正了正身體,安靜地看了我半晌,嘴角溢出一聲輕笑,但笑意卻不達眼底。他道︰「若是我一早就知道,最後會是這麼一個結果,為了他你當真什麼都舍得;你要的不是顛覆九重天,你要的只是為了懲罰你自己消磨你自己,我必不會盡心盡力地幫你。」

「弦衣」,我咧嘴,「你知不知道我造了許多孽。父尊,闌休,其實皆是因我而死的。這輩子,饒是我拿一切去贖罪,都是贖不回來的。」

弦衣走到我面前,穩穩站立,低垂著眼簾定定地看著我,道︰「我不管你造了多少孽,我不管哪個因你而死哪個還活著,你拿你的一切去贖罪我就是舍不得。我寧願看見你做一個負盡天下人的負心人,都不願看見你這般。流錦,我該是對你說過,我喜歡你當一個無情的人,殘忍地對待別人的無情的人。永遠都不要讓我看見你殘忍地對待你自己。」

我問︰「所以,你要選擇走麼。」

弦衣緩緩抬手,撩起我的長發,繼而涼涼的手指輕撫著我的眉目,摩挲著我的面頰,語氣中帶著浸透的悲涼,與我低語道︰「我再也不回來了,你就是要去死我也不會回來了。」

(三)

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揚起的發梢掃在我的面皮上,掃得我眼角發癢。想也不想,身體便快了思想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弦衣猛地怔了怔。

我道︰「說好的,我許你半生不離不棄。」

弦衣驚詫地轉過身,下一瞬我傾身上前雙手捧住了弦衣的頭,側頭含(蟹)住他薄涼的唇。感受著他的顫栗,我亦顫抖著拿舌頭描摹著他唇的輪廓,小心翼翼地撬開他的牙齒,伸入到他的口中去,模索過他的每一個角落,繾綣著與他的舌相糾纏。

頭一次,弦衣只愣愣地站著,沒有變主動,任由我仔細地親吻著,感受他芬芳的香氣,以及早已經紊亂不堪的氣息。

良久,我放開了他,吻了吻他的唇角,心滿意足道︰「我還欠你,這樣一個吻。」

弦衣哀涼地伸手撫向自己的唇,我走回了榻椅那邊,蹲下捏住大白的鼻子,愣是將大白憋醒了來。大白很不滿地粗哼了兩下,我便又對大白道︰「這回,跟弦衣可要跟緊了,他會對你很好。倘若他再敢彈你額頭的時候,你就咬他。」

我捏了捏鼻梁,與弦衣擦肩而過,淡淡道︰「與你相處的這段日子,足以是我的半生了。」

這樣也好。我也會舍不得,呆在我身邊的人為我受盡苦楚。

然偏生此時,突然手臂一緊。不等我反應過來,整個身體倏而不受控制地往一邊倒去,眼前放大的是弦衣的臉。他竟湊了過來身體死死地將我抵在了門上,一口用力地咬住了我的嘴唇。

我不禁吃痛地哼了一聲,使得他有機可趁,軟舌探入我口中,如狂風暴雨一般席卷了一切……瞠著眼,我似乎能看得見他眼里那鋪天蓋地的痛。

似一頭發了狂的猛獸,咬破了我的嘴唇與舌頭,口中蔓延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卻都敵不過弦衣那熾烈非凡的吻所帶給我的悸慟。

伸出手臂,寬大的袖擺滑至手肘那里,我便圈住了弦衣的脖子,任他發泄任他侵佔。

忽然此時,腳邊一片柔軟。大白低低戒備地吼了一聲。

弦衣放開了我,我抬起眼簾來,卻見門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人。黑衣廣袖,繃緊了身體背挺得老直,蹙緊了眉頭。

這不是九重天的火神又是誰。十分難得,他竟破天荒地來了珞梧宮。

嘴角有液體流出,手指淡淡往嘴角掃過,卻是一指的血色,我不禁將手指放進口中輕輕吮(蟹)吸著,看了一眼火神,關切道︰「火神的傷都好全了嗎,可以在九重天四處走動了?今日難得來珞梧宮,是不是想探望畫瀲仙子的?」

見火神不答話,我隨便叫了一只小魔,吩咐道︰「去將火神之妻帶過來,與火神敘敘舊。人家夫妻許久未見,該是想念得慌了。」

小魔領命下去了之後,火神才開口道︰「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我笑得明媚,「莫非火神還是來與我敘舊的不成?」

火神開門見山道︰「我九重天是敗在了你的手上,為何你要讓莫鑄去坐天帝之位。比起莫鑄,倒不如是你。蠻荒出來的魔族,攪得九重天天翻地覆,天地一片混亂秩序全無。如此一來,東西南北四極仙尊必不會袖手旁觀。今日我來,是想求你一件事。」

我輕輕佻佻道︰「是想求我收拾了蠻荒魔族還有莫鑄?」

火神點頭,說是。

(四)

不一會兒,畫瀲便被帶了過來。雙目無神,一言不發。她听見了大白的喘息聲,身體瑟縮了一下,以至于進來的時候連路都不開,徑直被門檻絆了一跤,是被摔進來的。

我走到榻椅上側躺著,大白亦跟了過來;弦衣也不走,兀自尋了一張座椅安靜地坐下。我邊撥弄著大白頭上的白毛邊道︰「火神,你的畫瀲來了。」

然火神似乎不為所動,連看都不看畫瀲一眼。反倒是趴在地上的畫瀲,听聞了「火神」二字後,急切地抬起身子來四處張望,即便目光從火神身上掃過卻還一副見不到他的模樣。

我看了畫瀲兩眼,不由得再起身走到畫瀲面前蹲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道︰「瞎了?哪個將你弄瞎的?」

畫瀲當即就紅了眼眶,顫抖著往後縮。

我便隨意道︰「既然是來求我,那你拿什麼求我。總不至于空著手來求我,顯得一點誠意都沒有。」

火神問道︰「那你想要什麼。」

我眯著眼楮笑了起來,對著畫瀲道︰「我要你當著我的面殺死她,你願意麼?」

火神沒有答應好,也沒有答應不好。畫瀲似鼓足了好大的勇氣,哆嗦著雙唇抬起頭,胡亂對著一個方向比著口形道︰「流錦你好狠的心,就算、就算當初是我先不對,可這一切已經夠了!怎麼樣我都償還清楚了!」

「你也曉得當初是你先不對麼」,我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她認真道,「可償還這回事並不是你說夠了它就夠了的,總是要我說夠了它才夠了。況且,你以為你是誰,值得我如此大費周章地報復你嗎?」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只是為了報復我,你更多的是為了報復火夕對不對?你有多愛慘了他就有多恨慘了他!」

我聞言看向火神,看見他看我的那驚詫又帶些淡淡疼痛的眼神,不由得一笑,道︰「哪來的那麼多恨,要恨也該是他恨我才是。你看我都將你弄壞成什麼樣了,他定是恨死我了。」

起身,我側身與火神又道︰「既然你不肯殺她,那火神便屈尊降貴,當本尊座前的童子如何?」

火神,永遠都是那副處變不驚的表情,畫瀲就是再死氣沉沉都顯得比他鮮活許多。她聞言就先替火夕掙扎反抗了起來,被小魔制住拖到了一邊。

火神低眉,毫不猶豫道︰「好。」

我拂袖轉身,道︰「那你先去替本尊將外面的園子清掃得一塵不染。」

最終,火神出了大殿,園子里有他英挺的身影,手里拿著掃帚,清掃園子。畫瀲嗚咽著,被帶了下去重新關著。

「你看見了,並不是你為我努力爭取來的一切我都甘願拱手讓人。讓莫鑄逍遙快活並不是長遠的,且又能讓火神這般卑躬屈膝,算起來還是我賺了。」我將一躺下,弦衣就站了起來,似有似無地勾著嘴角,風情萬種地走出了去。

他道︰「我不走了,走了就看不到這樣精彩的戲碼了。你的半生不離不棄,我應當享受到最後。」

(五)

從此,火神當真成了我座下的童子。從未想過,真的有這麼一天。說不出高興,也說不出不高興。

清早的天便霧蒙蒙的,我起了一個大早,大白亦起了一個大早。大白原是習慣睡懶覺的,只是不知為何,近日非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盡管我在寢殿內燃著歡骨香,怎麼驅趕它都不走,卻能在我醒來不到片刻便也能清醒過來。

與大白一起站在寢殿外的回廊上,見大白惺忪地打了一個呵欠,不吼不叫,不禁模模它的大頭,淡淡笑道︰「你這般看我得緊,究竟是受了弦衣的指使還是你舍不得我了?」

大白不說話,卻忽然有一道懶懶的嬌媚的聲音插了進來,道︰「大白要是不跟著你,你做出什麼沖動的事情來該怎麼好。」

大白聞言眯著眼,端莊得很,點了點虎頭。

我循聲看去,見是弦衣不曉得從哪個地方冒了出來,正伸著懶腰。花里胡哨的衣袍,腰帶稍稍松散沒有系好,顯得有幾分恰到好處的懶散;鋪散開來的長發些微凌亂,似剛睡醒一般。

我挑眉道︰「你覺得和大白在一起,我會比大白還沖動?」

弦衣毫不客氣道︰「但是你傻,大白都比你聰明。」

話語間,園子里拂風走進來一個人,手里端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茶,寬大的袖擺隨著他走路的動作而向後揚去。

不知是一直恍然不覺,還是不再仔細看他,這樣的場景未免太過熟悉。

隱約記得,數不清多少次,他就是這般端著茶水或是親自煲的糖水、肉湯,迎面向我走來。

我不覺有些愣神。反應過來後慌忙模了模自己的心窩子,有些擔心是不是心窩子里的那顆心解封了。在沒有感受到心跳之後,方才鎮定下來。

弦衣在我耳邊安然道︰「流錦要小心噢,莫要因為貪戀地多看了火神一眼,便讓自己從上九重天以來強裝的冷酷與絕情都被一舉擊潰了。要像攻破九重天當日那般,蒙住眼楮不去看,才能做到堅不可摧。」

我抬腳走下回廊,一步一步向火神那個方向走去,然後與他擦肩而過。他忽而停了下來,不帶任何情緒地輕輕問︰「尊上要出門嗎?」

我頓了頓,看著他端著茶壺素白的手,道︰「煮了茶,放著罷。」

說著弦衣與大白便跟了上來。弦衣自然而然地拉起了我的手往外走,嬌柔著嗓音道︰「走,我們出去玩。」

然將走了幾步,另一只手腕倏地被捉住了,溫溫的觸感自手腕傳來,我不由得掙了掙卻被捉得更緊。我安沉地問︰「這般抓著本尊不放手,是想做什麼?」

不等他答話,弦衣忽然沉著面皮閃身擋在我面前,不由分說就沖火神出了手。兩只手在我眼前你來我往,出招迅速令人眼花繚亂,而手的主人卻淡定如初,直到最後一道火光爆開兩人才松了手。而火神亦被迫放開了我。

弦衣繼續雲淡風輕地牽著我,邊走邊道︰「九重天的童子何時這般膽大了。」

我隨口道︰「可能他還沒有習慣如何當一個童子罷。」

突然此時,身後的火神出聲道︰「不要和他走,流錦。」

(六)

我聞言住了腳步,淡淡勾了勾嘴角,道︰「為什麼不跟他走,難道還要跟你走嗎?」

「過去」,火神似一點一滴地追憶道,「我們一起去過妖界,他是妖王,險些傷害了你……」

我愣了愣,極力揚唇笑,道︰「我不記得有這回事,我只記得在蠻荒時是弦衣幫了我,攻打九重天時他亦功不可沒。至于你說的那些,莫不是在做夢罷。」

離開園子時,只听見身後火神似真是幻地痛苦呢喃了一句︰「原來是夢麼……到底什麼是夢境什麼是真實,我快要分不清了……」

弦衣牽著我的手緊了緊,我邊走邊若無其事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我也有過。習慣了便不會覺得有什麼了。」

走出南天門,整個九重天被籠罩在一片污濁之氣之內,沉悶得令人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鎮守南天門的一干蠻荒魔眾看見了我與弦衣,毫無恭敬可言,徑直攔住了我們欲進行盤問。想來若非莫鑄下了什麼命令,他們也不敢如此大膽。

小魔昂著頭顱,趾高氣昂地問︰「兩位大人想出南天門是往何處去?」

我與弦衣什麼都沒說,就見一碩大白影竄了出來一閃而過,緊接著就是狂意的兩聲嚎叫。弦衣適時地捂住了我的眼,耳邊不斷回響著驚慌恐懼的慘叫。

弦衣在我耳邊笑著說︰「近來大白越發地調皮了。」

我不由得好笑道︰「不是你先讓它躲仔細然後再突襲的嗎?這樣的把戲也就只有像大白那樣虎頭虎腦的才喜歡玩,約模在蠻荒時你們一人一虎配合得相當融洽。」

回應我的是弦衣一如既往嬌媚入骨而又風情萬種的輕笑聲,混雜在魔眾的慘叫聲中,倒顯得分外動听。他道︰「虎頭虎腦的大白,要向眼前這樣威猛才算可愛。」

「等它咬你兩口估計你就不會覺得它可愛了」,我撥了撥他捂著我雙眼的手,道,「還不快讓我看看可愛的大白。」

弦衣嘖嘖了兩聲,道︰「缺胳膊斷腿的有什麼好看,我看了都有些上胃。」

缺胳膊斷腿的,我不是沒有看見過。然我也沒再多說,任由弦衣捂著直到慘叫聲消失殆盡只剩下大白打嗝的聲音和心滿意足的哼聲。

當弦衣撤開了手,南天門哪里還有半個魔眾的人影,地上一灘又一灘骯髒的血污,卻連一點骨頭渣滓都沒留下。大白正眯著一對虎眼,神情端莊,只偶爾拿它那舌頭做一做剔牙的動作。

它該是吃得撐了。

我笑眯眯地對大白招了招手,大白立馬很歡月兌地奔了過來,可惜被我曲著手指往它額上一彈,听著它粗哼聲,我道︰「以往在蠻荒時生活條件不好,你什麼都吃顯得你很樸素;但現在我們有條件了,你要時不時挑一挑嘴才好。」

弦衣一臉懶洋洋的笑意道︰「你那是什麼邏輯,樸素這樣好的品質不是應該發揚光大嗎,況且一只老虎還挑什麼……」

(七)

然這話只說了一半,他面皮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換上一臉凝重。我亦僵直了背脊骨。下一刻,他突然撲過來摁倒了大白,與大白一起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大白不明所以,以為弦衣又在與它玩笑,當即就要爬起來對弦衣進行反撲,被弦衣低低嚴肅地斥了一句「大白,不許鬧!」

大白回頭一看,恰巧看見從天而降的一團紅色火焰恰好落在方才大白所在的地方。頓時大白就乖順了下來,弦衣說什麼就是什麼。

繼而,整個九重天上方的雲層都被鍍上妖冶而奪目的紅光。那紅光愣是將籠罩九重天的污濁之氣沖破了一個口。污濁之氣便順著那個口向四周散開。很快,上方雲層似承受不住紅光的重量,紅光一縷兩縷地漏了下來,若落之處一派灼熱的氣流……大白連連難受地長嘯。

九重天的上空……是中天天極,天帝閉關的地方。

弦衣凝眉問道︰「這莫不就是天帝羽化之初始?!」

不由分說,我抬手捏決迅速招來一朵祥雲,道︰「還不快上來!」頓時弦衣和大白奮力向我跑過來,那紅色的火焰偏生就是對大白窮追不舍。

大白身上的戾氣重得很。天火一下自然就全往它身上招呼。

弦衣與大白將一跑到祥雲上,就在這時,突然一道猛烈的火光朝背後直奔大白,我連忙祭出白楨劍,劍身變得巨大,穩穩插在大白的身後欲替它擋下那道烈火。

大白從我身邊跑過,我閃身與白楨一起,死死擋住天火的去路。頓時一股灼燙非凡的熱流迎面撲來,燻得我幾乎睜不開眼。那天火的力量委實太強大,我直感覺身體在迅速干枯,嘴角不斷涌出溫熱的液體,止也止不住……耳朵嗡鳴作響,隱隱約約听見有誰在叫我……

後來我身體直直被逼退,赤腳踩在了軟綿綿的東西上,這才找回了絲絲清明,該是正踩在了祥雲上。我極力睜了睜眼,面前巨大的銀色冰罩正抵擋著如猛獸一般的紅色火焰,而後咬緊牙關一鼓作氣,將靈力注入白楨劍中,使盡全身力氣奮力一震,硬是將天火震退,最終與空氣里的玄冰晶相融合,四散成了一粒一粒的小火花,下了一場花火雨……

我疲憊地一下跌坐在雲頭上,身下是大白挪過來的身體,毛毛軟軟的。我側眼看著大白,它卻也睜大濕漉漉的虎眼正看著我,神情十分惹人憐愛。我不禁抬手模了模它的頭,道︰「你知不知道,再慢一步,你就折了。」

大白拿舌頭舌忝了舌忝我的手心,似在說它知道。

弦衣正專注地飛速催動著祥雲,很快我們就離開了九重天,那從天極落下的天火不再針對著大白,而是盡情地洗禮著九重天。唯有四周飛舞亂竄的火焰時不時從邊上擦過,皆被弦衣靈巧地躲過。

直到祥雲飄離了九重天很遠,弦衣才松懈了下來,轉身在我面前蹲下,手指撫上我的嘴角,糾緊了眉問︰「有沒有事?」

我忍著胸中翻騰的熱浪,搖頭道︰「無礙,我們且去人界避一避,你尋一處山澗水源就落腳罷。」

隧弦衣也不再問東問西多耽擱,駕著祥雲一路往人界飛去。

(八)

我便躺在大白的身上,邊撫著大白柔軟的毛發,邊仰著頭望向上方天空閃爍著的一片火光,嘆道︰「看來今日離開得正是時候,好巧天帝竟羽化了。若是我們還在珞梧宮,就只能看見大白遭殃了。」

弦衣道︰「那你能不能先告訴我,我們是要下九重天做什麼。」

我詫異道︰「你自己要做什麼你自己不知道嗎?」

弦衣看了我一眼,道︰「我問你是要做什麼,我只是跟著你而已。」

我撐著下巴,挑著眉頭輕輕彈大白的額頭,道︰「你都不知道我要去做什麼你還跟著我作什麼。」

弦衣很理智,選擇了沉默沒再與我說話。

後來沒多久,弦衣便尋得了一處山澗水源,駕著祥雲在那里落了腳。張眼看去,眼前是一座高聳的涯壁,清澈的泉水從那涯壁上方飛瀉直下,在底下形成一個巨大的水潭。不等弦衣與大白反應,當即我飛身竄入那水潭之中,清涼的水頓時將我毫無縫隙地包裹起來,漸漸平息了胸中的那股灼熱,使得身體又復蘇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上方傳來大白的嗷叫,我才漸漸浮出水面。雙足安穩地踏著水面,水面漸漸凝成寒冰,我一步一步地靠岸。

弦衣安靜著神色向我伸出了手,我便將手放進了他的手中,任由他將我半摟半抱地拉了起來。

仰頭望向天空,那里燒了滿天通紅的紅霞。十分美麗。

弦衣站在我身邊,突然對我說︰「我一直在想,要是有那麼一天,我處逆境了,你會為我做到什麼地步。」

我想了想,側頭看著弦衣,笑道︰「莫不是你在嫉妒大白?想不到我的弦衣原來是個善妒的人。」

弦衣愣了愣,一直安靜著的面色總算浮現出一絲璀璨的笑意,明媚如初,睨了一眼我旁邊眯著眼楮享受愜意的大白,道︰「不光是嫉妒,我還要好好地收拾它,它居然讓你為它受傷。」

大白聞言就沖弦衣呲了呲嘴。

「若你處逆境」,我吁了一口氣,緩緩道,「我保不準我會做出什麼事來。畢竟,迄今為止,我身邊也便只有你們了。」

「要是火神要殺我呢」,弦衣若有若無地勾著嘴角,「你會為了我殺他麼?」

我垂著眼簾,捏著袖子若無其事道︰「約模會的罷。」

弦衣笑嘆道︰「若要是會,我的魔尊大人就會在攻上九重天的那日殺了火神,而不是連蒙著雙眼都下不去手。若要是會,我的魔尊大人就不會舍不得徹底毀掉九重天,而是逼迫天後羽化來保存九重天來保存火神。若要是會,我的魔尊大人就不會答應火神阻止莫鑄在九重天上繼續胡作非為,而條件僅僅是讓火神當一回童子。如此,我的魔尊大人還會為了我,而下得了手去殺了火神嗎?」

弦衣咄咄的語氣,令我無從反駁。不是我不能反駁,而是我多說一句听在他耳朵里都會有一種掩飾的意味罷。

弦衣替我攏了攏額間的發,道︰「流錦,你還是夠狠,也不夠狠。永遠對自己夠狠,對別人不夠狠。」

火神……我輕輕笑了兩聲,道︰「對誰狠不是一樣的狠?我與他皆是,罪孽深重得很。總歸是要贖罪了才能死。」

弦衣還想再說什麼,我不想與他再繼續這個話題,便又道︰「不是問我離開九重天要做什麼嗎,我下來找一樣東西。時間不多了,待天上紅霞散盡我們就得趕回去,莫讓莫鑄跑了,不然往後不好收拾。」

說著我便朝深山樹林里走去。弦衣與大白緊緊跟上,他問︰「你究竟要找什麼東西?」

「一個漂亮的容器。」我道。哪里陰暗潮濕我便向哪里走,其間不斷有蟲蟻蠍影自腳邊穿梭而過,膽子大的還在我腳上咬幾口。

我並沒有施法催趕它們,生怕將不該嚇跑的東西都一並嚇跑了。

弦衣倏而拉住了我,我詢問地看著他,卻見他蹙著眉頭看著我光著的雙腳,咬痕錯落,青紫交加。

PS︰嗷嗷嗷嗷嗷沒存稿沒存稿了!!求天老爺賜胖雲存稿啊!!!最近太累了,碼字眼皮都在打架……要是哪一天胖雲沒能更新到六千,同學們一定要原諒胖雲!嚶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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