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十載踏莎行 第廿三章(02)重牆繞院更重門

作者 ︰

然而面對著瓊的平靜,青羅的心里卻覺得並不安定。看著瓊,她總是覺得有些擔憂,也總是想到當日的自己。或者當時的青羅,在眾人的眼里也是平靜的,甚至是深明大義的。然而她卻還記得,那時候自己的心是惶然的,明明堅定了信念,卻仍舊覺得空蕩蕩的無處著落。青羅總是會想,如今的瓊,會不是也是一樣的?為了堅定自己的選擇,才做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不論如何,別人不知道,她卻知道她,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個局面。她即將離開自己的家族和故鄉,背負著一個比自己本來該有的更為沉重的身份,去嫁給一個明知道並不愛她的人。青羅明白,瓊就像是當日的自己,如果說自己是頂替了蘇紫曼,那麼她就是頂替了懷蓉和清玫。如今留在她身邊的人,並沒有人真正為她趕上。唯一的區別是,瓊是自己願意離去的,也知道等待著她的是什麼,而當日的&lt自己,其實沒有選擇。只是有的時候,未知或者比已知還要好些,至少對于自己的將來,還會有期望。面對捉模不透的未知,和面對空白悲哀的已知,青羅難以判斷,哪一個更加艱難。

青羅總是不願去想象,也無法想象,瓊面對著蘇衡的時候,明明什麼都知道,又該如何面對他?青羅明知道這不該是自己應該去想的問題,然而卻總在瓊平靜如水的眼波里覺得有些難堪。明明自己已經放下了,一個人的時候也會想,自己並沒有做過什麼不應當的事情,青羅對于曾經的自己也好,如今的自己的也罷,都並不後悔。然而在瓊這里,青羅卻總是覺得似乎虧欠了什麼一樣。或者就是因為瓊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才叫青羅在覺得可憐可敬之余,平白多了幾分歉疚。而在瓊即將離去的這些日子里,日日見她來自己這里,這可憐也好,可敬也罷,或者是歉疚,也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罷了。

六月初五的晚上,懷慕突發奇想,用了晚膳便前往雪竹居和蘇衡對弈。青羅本覺得如此不甚妥當,懷慕卻道如蘇衡一般的對手,實在難遇。明日蘇衡就要遠行,再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偏要此時前往,秉燭夜談不可。青羅無法,也不好深勸,只有由得他去了。這些日子懷慕也問過青羅,何以不常見她往雪竹居去與蘇衡說話,青羅也只是敷衍幾句,道是男女有別,自己又有許多事情要忙,不如叫董潤等人陪著更妥當些。兄妹之間總是要分離的,見得多了反倒傷心。懷慕雖然笑話青羅心腸軟,好容易盼來了,卻連見也不敢見了,倒是也沒有多問什麼。

青羅送走了懷慕,原本該是在青歡堂里歇下的。只是第二日的典禮既然安排在園子里,蘇衡和瓊原本也在,懷慕如今又去了,自己一個人若是留在這里,明日倒多了些麻煩。何況園子里雖然有條不紊,到底是大事,最後一夜可不要出了什麼紕漏才好。青羅左思右想,囑咐潤玉和澄玉兩個把自己和懷慕明日要用的衣冠送往飛蒙館,又遣了硯香往雪竹居去傳了話。自己就帶著翠墨,一路往飛蒙館里去。青羅雖然遷回了王府里頭住,卻也時常往園子里走動,是以當日所居的飛蒙館,始終打掃清淨,隨時預備著有人來的,倒也不費事。

時已入夏,春山一帶並無許多景致可瞧,倒是春水淅瀝,仍舊飄散著香草終年不敗的清氣,叫人覺得心曠神怡。翠墨點著一盞燈在前頭走,一邊笑道,「今兒個姑娘也能清淨一夜了,等送走了瓊姑娘和世子,就有安靜日子可過了。」青羅只是淡淡道,「如今這樣的日子,你覺得不好麼?我記得你是最愛熱鬧的。」翠墨嘆了一口氣,認真道,「我倒是覺得沒有什麼,只是每常見到瓊姑娘來了,姑娘就總像是有心事一般,總叫人覺得心里頭沉甸甸的的。瓊姑娘好是好,可若是總叫姑娘不高興,還是早些跟著世子走了的好。」說著又回轉身來試探地問道,「姑娘可是想家了?我總想著,是不是因為瓊姑娘就要往京城去了,姑娘也想起了家里頭的人。這里雖然好,姑娘到底還是京城里長大的,只怕還是覺得不慣呢。」

青羅不曾相見翠墨竟然瞧得出瓊的到來對自己的影響,就連自己,也以為瓊來的時候自己仍然如平日一樣從容,卻不曾想,在這個眼楮明亮的翠墨跟前,到底是被瞧出了些不同尋常的地方來。青羅笑了笑,「你倒敢在瓊姑娘背後說別人的閑話,瞧我不打斷你的腿。」翠墨也不當真,嘻嘻一笑往前跑了幾步。青羅作勢趕上幾步,二人鬧了一時,青羅又放慢了腳步道,「只是這想家的話,日後還是少說為妙。別人已經把我們當做外人了,難道我們還要自己認這個名兒不成?」

翠墨似乎明白了幾分,點點頭不再說話。也不在前頭走,默默地跟在青羅身邊,二人沿著泠泠的溪水而上,這個春山之中,倒是顯得更加靜默了。蓉城六月的夜里漸漸地又下起了雨,溫柔如霧氣一樣,似乎是潤濕的,卻又捉模不到。春山里的梧桐樹卻放大了細微的雨聲,雖說那沙沙的聲響仍舊輕微,在寂靜的夜里,卻能叫人听得清楚。一時間似乎回到了秋爽齋的雨夜,青羅坐在窗下臨著貼,侍書和翠墨在邊上或者研磨,或者煮著新茶,笑吟吟地瞧著青羅。過了一時,青羅又輕聲道,「翠墨,我問你,你覺得京城和這里,究竟哪里才是你的家呢?」

翠墨聞言倒是一怔,想了想才道,「姑娘問我這話,我也說不清。若是說這里,到底和京城不同,就連說話口音也有不同,更有許多風俗規矩也都叫我覺得好生奇怪。何況咱們來這里的日子也淺,自己總還覺得是新來這里做客的,旁人似乎也總是打量著我們,和他們不一樣似的。只是若說京城是家卻也不像,明知道是回不去了的,就連想一想,也覺得人和事都已經記不清了,這里的一草一木卻都是活的。所以我想,或者如今京城還是家,再過幾年,家里咱們熟悉的人也都散了,這里的人卻熟識,這里也就是家了。」

翠墨一席話說得簡單,青羅卻听的入神了。半晌才笑道,「你說得很是,如今或者還有幾分留戀,再過些日子,這里就是我們唯一的家了。所以對于瓊來說,對于這里或者也沒有多少不舍,因為她早就想得清楚,她以後的人生,就會扎根在京城了。那里才是她的家,她在天地之間的容身之所。如此看來,彼此牽念不舍哭哭啼啼的,倒都是痴人了。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我本以為瓊姐姐與骨肉情分上冷心冷情,卻不曾想,她是最明白的人。知道自己最想要的,唯一能夠擁有的是什麼,旁的事情都不放在心里,倒是更自在些。」

翠墨笑道,「瓊姑娘一貫是想得清楚有主意的人,雖說瓊姑娘並不是冷心冷性的人,卻也叫人有些敬畏,不容冒犯呢。」青羅奇道,「怎麼,就連你也這樣覺得?」翠墨笑道,「姑娘也該知道,瓊姑娘的事情,在丫頭婆子們之間,也有許多議論。姑娘忘了,前幾日咱們從園子里過,還听見有人嚼舌根,姑娘還生了好大的氣,勉強才忍住了沒有說話。」青羅點頭,「那起子閑人也太多話,若不是婚典近在眼前,我非要好生懲治她們才能解氣。」

翠墨笑道,「姑娘當家,這家里已經安靜好些了。只是這人心本就雜亂,誰又能管得住這悠悠眾口呢。」翠墨又道,「只是姑娘卻不知道,丫頭婆子們也都有些怕瓊姑娘呢。雖說外頭議論的難听,卻也不敢明著在她眼前議論這些,更不敢給她臉子瞧。姑娘也听說過當日瓊姑娘據婚大爺,也有過說她攀龍附鳳的話,可不管什麼時候,也沒有什麼人敢小覷于她。這不單單是她的家世 赫,也是因為她自己的緣故。」翠墨頓了頓又道,「我瞧著瓊姑娘,倒是有幾分像姑娘呢。都是一樣有主意的人,自己心里定了的事情,旁人怎麼看,也都不能改變了。雖說並不嚴厲,也並不和人紅臉,卻叫人不敢輕易冒犯了去,既親近又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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