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十載踏莎行 第二十章(15)水流不盡青山影

作者 ︰

侍書卻搖頭道,「姑娘,我今日要離開你,並不是為著這個。我們都和姑娘情同姐妹,自然願意為姑娘吃些苦,也不忍姑娘一個人辛苦勞累。我和侍書以往的世界,除了依傍跟隨姑娘,還能如何呢?本都是何況姑娘當日也曾經問過我們的意思,是我們執意要跟著姑娘的。只是話說到底,我也只是一個人,有這麼一顆心罷了。姑娘的心有了著落,我也有了自己的際遇,不論是荊棘也好,深淵也罷,也就都不能回頭了。姑娘你也瞧見了,這世上的事,原本由不得自己妄想兩全。既然如此,那麼從今以後的路,我和姑娘,想必也就無法同途了。」

青羅沉默了一時,微微一笑道,「是啊,人心之變,向來都由不得自己。今日的你是如此,昔日的我又何嘗不是?明知道是不應該的,卻又總是止不住自己的心。」青羅撫了撫侍書的肩,「不過總有一天,你也會和我一樣,][].[].[]遇到對的那一個的人的。」侍書也笑了起來,卻只是道,「姑娘瞧著罷,或者有一日,翠墨也會和我一樣,離開姑娘的身邊。只是那個時候,姑娘有了自己的夫君,還會有自己的孩子,也就無需我們再陪伴身邊了。」

話到此處,似乎兩個人都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青羅仔細端詳著面前女子的臉,只覺得熟悉之極,從幼時相伴到今日,每一日都是一起相伴過來。只是今時今日再看,眉眼還是那個模樣,卻多了些深邃的神情,一眼看過去像是平靜如水,仔細瞧去,卻又有著幾分憂思,又有著幾分決然神情。再望下去,卻又像是超月兌了一切的淡泊了。侍書見青羅瞧著自己,也不說話,忽然起身給青羅理了理身上的衣裳,一舉手一投足間,動作極慢,像是手里握著千鈞重的東西。慢慢地捋平了所有細微的褶皺,便又笑了一笑,也只是靜靜凝望著青羅。

青羅心里明白,自己與侍書的緣分,也就到這里了。若是有緣再見,眼前這個人也會是另一個了。青羅取下手上籠著的連環鐲,取下了一枚,仔細給侍書戴上,就和那一只素面的銀鐲子在一起。青羅抬起頭最後忘了侍書一眼,便轉身離去了。腳步極輕,像是比來的時候,還要無聲無息,就這樣消失在了幔帳外頭。竹樓里頃刻間只剩下侍書一個人,連呼吸聲都听得見,白色的帷幔仍舊微微舞動,簾子上的折紙花盈盈而動,像是要開放似的。

侍書坐在窗前,看見青羅從草地中間走過,長長的裙裾如流雲,使得這一片芳草都失了顏色。侍書看見青羅的背影,身形筆直,似乎蘊蓄著無窮的傲氣和尊貴,像是世上的一切都會臣服在她的腳下,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可能阻擋她前進的腳步。侍書微微笑了起來,自己的姑娘,從來都是這樣驕傲而強大的,又在艱難里愈發地強大起來。她掙月兌了束縛自己的所有枷鎖,終于成為天地間,驕傲的一飛九天的鳳凰。侍書心里頭明白如鏡,她幾乎看得見,這樣的青羅在將來,將會越來越光芒四射,甚至于會擁有只收翻覆天下的力量。而這樣的青羅,是再不需要自己為她做什麼了,也再不是自己能夠追隨得了的了,就算勉強跟隨,也只會遍體鱗傷。侍書眼見著青羅走向自己的輝煌去了,而她自己,將要慢慢地走向屬于自己的平靜和平凡中去。這原本是屬于青羅和自己的不同宿命,逆流而行,終不會有好結局。

青羅登上來時的小舟,搖櫓的是九兒,見青羅一言不發地出來,也就默不作聲地往回撐,並不曾問,這位立時就要成為整個西疆最尊貴王妃的女人,此時此刻,何以會出現在這個寂靜無聲的小島上。小舟輕快,片刻便駛入了錦繡湖的煙波中。方才踏足的世外桃源,此刻就如白銀盤里的一點青螺,顏色好看,卻只是微渺的存在而已。青羅用力地反手抓住晚上的金鐲,質地緊密,模得到精巧的花紋纏繞,還有紅寶石更為堅硬的質地。這才是此刻的自己擁有的,和可以擁有的東西。而往日的回憶,就如同侍書手上的那只素面銀鐲,不論當日的自己如何珍愛,終究會有不能再擁有的一日。就算自己始終不能忘懷,也不能再戴在手上,只能擱在心里。

小舟又經過了一座島嶼,比侍書暫住養傷的那一處略大些,此時也是濃翠遮蔽,卻在碧綠之中,隱約瞧得見一痕潔白,如同最明亮的初雪。青羅凝神細看,瞧得見那潔白之後,也和方才自己所到之處一樣,修築著小小一座房舍,像是被上天不小心遺落在此間一樣。青羅也是這幾日才見到了這里住著的人,被她眼眸中的風華震懾,卻無從探知她背後的故事。那個隱居于此十幾年的女人,像是一個極具誘惑迷,叫人忍不住想要去追尋謎底,卻又始終雲遮霧繞。從她的眼楮里,青羅只依稀覺得,這個女子看過了所有離合悲歡,卻始終不曾真正踏足。她才是這世上的冷眼旁觀者,等到了別人的故事都已經結束的時候,她才在紅塵之外,露出莫測的一個笑容來。

青羅從沒有見過過世的先王妃,或者是上官啟的授意,整個王府里,連柳芳宜的一副畫像也沒有。雖然如今的柳芳和是她的親妹妹,有的時候也會顯露出一樣的決然和驚艷來,而更多的時候,姐妹二人彼此卻是不相似的。而青羅在啟懷堂第一次看見瑛寒的時候,僅僅是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就叫她覺得,這就是昔日柳芳宜的模樣。如果她活到今日,必然也是如此的風華。然而她終究又不是她。瑛寒只是在前塵往事的結局里靜靜出現,作為過去的見證之人。她從紅塵外走進來,卻仍舊不是紅塵中人,她站在這王府里,卻並不在任何人的身邊。

瑛寒是在上官啟決定退位的前一夜,才出現在王府里的。那幾日里,柳芳和傷重垂危,上官啟閉門不出,一切事情都由著外頭的上官懷慕做主,任何人都不見,而她忽然就出現在啟懷堂外。啟懷堂服侍的都是多年的老人,看見瑛寒的形容,雖不至于錯認為先王妃復生,卻也都不敢阻攔。而瑛寒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清晨。她打開了啟懷堂的大門,她還帶出來一道諭令,便是上官啟傳王位給懷慕的決定。這道命令一石激起千層浪,而親口說出這句話的瑛寒,卻又消失不見了。而青羅知道,其實她並沒有離開,她只是去了和韻堂,去了柳芳和的身邊。

瑛寒並不是上官啟的妻妾,甚至于也不像是懷蕊的親身母親,她始終是神秘的。青羅從她推開啟懷堂的大門而出,面對著等待的眾人時,不經意望向懷蓉的那一眼,就能夠看得出,她心里對于懷蕊的心意,絕不會少于鄭婷華對于懷蓉。如果不是如此,以她這樣的容顏氣韻,當日又怎麼會舍下能夠擁有的一切,孤身隱居在一個小島上,消失十幾年?她也不過是一個尋常母親,想要給女兒一個平穩將來而已。然而隔了十幾年的光陰再重逢,她卻只是看了那麼一眼。而分明懷念著母親多年的懷蕊,卻也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人群里,神情平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像是在看一個于己無關的謎。青羅是明白懷蕊的心的,或者也有幾分明白瑛寒,只是在這兩個人相遇的這一刻,她卻什麼都不能說。所謂緣分,原本就是要相關的人,自己去理清楚的。

小舟駛回到沉璧島,懷慕已經在弄月听弦館等著青羅。晚間的典禮,他們將要從夕陰堂外的夕月亭,攜手經過虹霓悠渡,走向萬眾矚目的朝暉台。一夜的宴飲狂歡之後,他們將和自己的臣民一起,在朝暉台迎來最璀璨的一輪朝陽。沉璧島一帶風光,本就以清新雅致見長,此時隱匿在繁華背後,依舊是獨守著靜謐。除了青羅和懷慕,連自家親眷如太妃和諸位郡主小姐也都不在此間。而跟隨著的從人,也都在夕陰堂外伺候。此時此刻,這是獨屬于他們兩個人的世界,再沒有什麼人可以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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