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十載踏莎行 第十五章(06)小桃花下拼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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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並不是攔著你。」說著牽過懷慕左手臂過來,從自己身上撕下半幅衣袖,一邊纏裹著傷一邊柔聲道,「你只管去,不過要好生回來。非但你一個人,所以還活著的人,你都要好生帶回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這里等你。」懷慕凝視著青羅,半晌才道,「你放心,我自然回來。只是這里太危險,你還是撤出去的好。」青羅望著懷慕笑道,「這里怎麼就危險了?這是西疆的松城,咱們自己的地方,我在這里又有什麼不對呢?」說著慧黠一笑道,「莫非是你對自己沒有信心,自以為奪不回這座城池不成?」懷慕一怔,便朗聲笑道,「你說的很是,這是我們自己的城池,自然沒有什麼危險。至于我,」說著瞧了一眼滿眼昌平王士兵的死尸笑道,「虎落平陽被犬欺,我這些日子也憋屈地夠了。你就站在這里,且瞧我怎麼把這本就是我的東西拿回來。」

一邊*的親兵一驚,忙道,「董大人方才囑咐了,里頭戰局未明,世子和世子妃千萬不能留在這里。」懷慕笑道,「我既然在這里,就已經明朗了。兩軍交戰勢均力敵,我又豈會懼怕任何人呢?」又對那親兵道,「里頭此時亂成一團,自然沒有人顧及到城樓上頭,這里也不算危險,世子妃的安全,你們幾個務必保護好。縱然有人殺將出來,也必然從下頭城門急著出去。你們派人鎖住幾處城門,務必嚴防死守,不能叫一個人逃了出去。」頓了頓,冷下聲道,「我要將這些膽敢來犯的人一網打盡。」青羅只覺得懷慕的眼中銳利冰冷,心中一震,卻也知道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只微笑著送來手,替懷慕整了整頭發衣冠,笑道,「你去罷,我這里一切都好,就在這里等你回來。」懷慕回頭又忘了一眼青羅,只覺得那言笑間盡是信任的柔情,點了點頭,忽然俯首低聲道,「你此刻的眼神,就是最叫人動心的一種。」也不等青羅回過神來,便縱身躍下了城牆,向著那燃燒著的城市投去。

青羅眼見著他躍下去,像是飛撲向烈焰的燕子,一轉眼便消失不見。回過神想起他方才的話,心里也是一甜。青羅抬頭望向天際,火光燒的那半邊天幕都是血紅的,倒像是自己第一日到松城的時候,瞧見的那一天如血殘陽染出來的雲霞。那種鐵和兵刃的味道還在,又被更為濃烈的火與血的氣息覆蓋了,盡數燒成了灰燼。這座城池在自己第一眼看見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英烈肅殺,如今立在這個城的最高處往下看,更覺得它充溢著戰的決然和冷酷,連那霞光也像是血色。松城,這是西疆軍事重鎮,這樣的戰火洗劫,不知有多少回了?無數戰爭和死亡壓過,那些城中的百姓卻仍舊忠誠地守護著自己效忠的人,一遇機會,都能奮勇上前。不論上官王族里頭是如何的爭斗,這座城池是其中那一方的勢力掌控,只要他們看見了這個姓氏,仍舊能點起血液里埋藏的尊崇和追隨。

這樣的血氣和剛性,青羅不是不震動的,看著懷慕縱身躍下的一剎那,她似乎明白了這一夜所有死去的人守護的究竟是什麼。說是朝廷屬下分封的藩王,其實他們是一個獨立的國,獨立的民族,相互守望,生死與共。百姓願意為了懷慕去死,懷慕卻也不會拋下他們去苟且偷安,或者這也就是文崎和自己說過的,西疆不會拱手將土地百姓讓與朝廷的原因,他們早就已經是血肉相連不能分割的整體。今日高逸川來這里是這樣的結果,以後若是朝廷的人來了,他們效忠的保護的,仍舊只有自己信奉的王,而不會是名義上的帝君。自己在這里被人敬重,自然是因為她是太平的象征,卻也因為甚至更是因為她是上官懷慕選擇的妻子。這些人期待太平歲月,卻從來都不畏懼戰爭。他們安然于這樣共存的現狀,若是有人要侵犯進來,便是踐踏了他們的尊嚴和國土,必然會引起誓死的抵抗。她是自己不願意看見任何一方的人死,然而這樣的未來,是自己無法躲避,無法阻攔的。到了那一刻,自己所站的位置,也就不是今日這樣的明朗簡單。

戰火燒了一夜,天卻已經即將破曉了。從城頭上望下去,城里的火光漸漸熄滅了,東邊天際的流霞卻漸漸亮起來。不同于自己初來那一日的晚霞的潑天淒艷的紅,那紅色漸漸蔓延開來,隱隱帶著金光,有了幾分暖意,卻也像倚檀裙裾上漸漸盛開的桃花。這是最叫人難以忘懷的上元,整座松城是這山川四野間最亮的那一盞燈,光焰沖天,震驚八方。天明了,這殺戮的一夜也終于過去,迎來了這一個新春破曉。城池卻又漸漸靜寂下來,像是自己第一次感受的那樣,安靜里頭帶著危機。血和火的氣息還沒有散盡,死亡的氣味卻又更加分明起來。青羅立在城頭往遠處看,松城四圍的茫茫雪原已經破開了冰凍,在朝暉下露出青黃的土地的顏色,帶著幾許生機,身後的城池卻黑漆漆的。她不知道這死寂意味這什麼,是勝利還是失敗,生存還是死亡。她只有在這里等著,等著自己期盼的人回來,她相信他必然會回來,毫不懷疑。背後的死寂的城,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那聲音里是期盼已久的活的氣息,是壓抑了許久爆發出的堅韌,也是經歷生死之後的狂喜。

青羅心里舒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贏了。這些日子壓在自己頭頂上的陰影已經散去,就如這天明一樣,終于到來。青羅正欲回頭問一問戰況,卻忽然听見身後幾聲極輕的刀兵聲響,心里一驚只覺得熟悉,果然下一瞬就覺得有劍鋒貼著自己的頸項。青羅笑道,「任將軍怎麼每每行這樣偷襲的事情,實在不是磊落君子所為。」身後的人喘息劇烈,顯然是劇戰之後好容易到此,似乎還受了傷,听青羅說話便冷笑道,「果然是你。」青羅笑道,「將軍說的什麼,我听不明白。」

任連雲冷哼一聲道,「那日在玉暉峽,夜色太暗,我並沒有看清楚你的形容,只以為你是蘇衡的心上人,這才救了你走。見追不上他,我的任務又是刺殺公主,只好帶了人折回頭來追殺樓船,卻可恨那船上布置嚴謹,白白死了那許多兄弟。等這一回看見你,又看見你身邊那個叫侍書的丫頭,就覺得有些不對,似乎那丫頭才像是活著回來的人說起的公主的形貌,而你說話的聲音,和笑起來的那種模樣,卻像是那時候蘇衡救走的人。我有求于你,有並不十分確信,也沒有多問,如今你說了這樣的話,我這才確認你就是那時候的那個叫探春的女子。原來你們兄妹布下這樣的局,用身邊的侍女引我們的人,自己卻偷偷走了別的路,實在可恨。」

青羅方才之言乃是無心之失,听了這話,便知任連雲並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想必是高逸川手下旁的人去調查的,也不知怎麼便松了口氣。又笑道,「將軍今日做了與當日一樣的事情,豈不又是白費功夫麼?我心里倒是想著將軍留下來一敘,將軍挾持著我,自己倒是走不月兌了。」任連雲笑道,「當日疏忽又被你們蒙蔽,今日哪里會做一樣的錯事?你倒想得開,只怕是那一日沒能殺了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你此時死了,我就更剩下了些憂慮。」青羅淡淡道,「當日家兄能救了我,今日我的夫君自然也能救了我,我沒什麼好憂心的。將軍若是只想殺我,才剛就已經動了手,何須等到現在呢?將軍挾持著我,不過是想等懷慕來了,用我再去挾持他罷了。」

見任連雲只是喘息卻不說話,便不慌不忙笑道,「將軍的目的的確已經達到,將軍此時不走,必然只有一個原因。將軍表面上終于高鴻世子,實際卻背叛了他。若是一切如將軍所料,我們死了而將軍活著,自然就能手刃了世子,把罪名盡數推給了他,一切便都水到渠成。然而如今我們活著,將軍的人卻死了,高鴻世子不論死活,也都落在了我們的手里。若是世子知道了將軍的所為,再被我們添上兩句話,或者我們就替世子說了這幾句話,那個弒父殺兄的人自然也就大白于天下,將軍的一番苦心也就白費了。不等將軍回去,敦煌城里的人收到了消息,將軍效忠的人,只怕就死無葬身之地。將軍挾持著我,其實不是為了殺我,只是為了換回這位禍根。等鴻世子在將軍手中,將軍自然有法子叫他說將軍想讓他說的話。青羅不過是隨意揣測,也不知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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