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自然，天下大了，什麼樣兒的人都有。我認識的人雖然不多，但是在不多的幾個人中，佔了好幾個「天下第一」，比如，「天下第一公子」。我並不是很想想起他，只是在上次的打斗中，從敗下陣來的一些人口中听到了個有意思的事。
原來真正要釋魂項上人頭的正是這「天下第一公子」——公子淨。公子淨年少有為，是前「天下第一刀」一刀訣的老來子，生的風華絕代俊美無雙，為眾多閨中女子夢中郎君。只是如今他只能是她們的夢，因為，他與「天下第一莊」的長女已定下婚約。
公子淨為娶雪劍山莊的大小姐白吟雪，揚言先立業再成家，即先殺「天下第一大魔頭」，後娶妻立室。只是這公子淨遲遲不動聲色，即使是在萬知樓放出消息後，他也紋絲不動。這可急壞了人家白大小姐一顆待嫁的心，于是雪劍山莊出大錢買下了消息不說，還派得力人手來圍剿魔頭，好助他們的淨公子早日抱得美人歸。
只可惜，只可惜……有的人，一來便回不去了。
釋魂又恢復了往日面癱的模樣，沒有了那日的殺氣。谷中恢復往日的寧靜，似乎從未發生不快，依舊綠意盎然，風吹草木生，潤物細無聲。我們也很安靜，誰也沒有再提起當日的事。
只是不提，並不代表沒有發生，並不代表真的不介意。
飛鳳劍終究是到了我手上，到頭來也只是應了他那句「只能屬于雪劍山莊」。我還記得他，只是他到死也不記得我。這也是自然的，我自小武學資質平庸，貌不驚人，等貌若天仙的時候，他又在北海討伐當時的「天下第一魔頭」——秦莫言。
我把玩著飛鳳劍，在單飛教我如何握劍的時候，我就像嘗嘗耍飛鳳劍的滋味，與龍吟劍相比，到底誰的風采更勝一籌。如今飛鳳劍終于到了我的手上，我卻耍不出一招一式。早知如此，當日就要做一回梁上君子，把飛鳳劍偷來玩個痛快。
「茸毛？」我看了看蹭在我身旁的茸毛，不解地瞅了她兩眼。這兩天她一直陪著我，果然是自家養大的閨女，是娘親的貼心小棉襖，知道我心情不好，便一直陪著我了。
「吃飯。」釋魂恢復地很快很好，也許他天生就是當魔頭做殺手的料，不但知道怎麼殺人，也知道如何讓自己在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下去。比如，在我抱著飛鳳劍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難以自拔時，釋魂沒有一腳把我踹下床，而是乖乖睡在了地上；白天的時候也能折騰點吃的東西出來，至于味道如何，也只能說，有總比沒有好。
也許我們都是餓過的人，所以對飯菜都不是很挑剔。快餓死的人是不會在乎發霉的饅頭上爬出了幾條蟲子的。
「你說那尸體就這樣放著嗎？」。我吃了一口菜，心想味道還過得去，雖然咸淡不勻，但是吃著吃著也就勻稱了。
「可作花肥。」猜著是釋魂見我心情低落，也就好心答應了幾句。
「可是那里一朵花也沒有，」我又撥了一口飯，有幾顆軟有幾顆硬，沒事，把軟的吃了把硬的吐掉，「倒是蟲子很多。听說死人身上的蛆蟲很是營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真的。」釋魂應了一句。
「你吃過？」我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怎麼也不像是會吃蟲子的人啊。
「我三弟通魂。」釋魂淡淡地說，完全沒有提起家人的歡欣神情。
「那你排行第幾？」我想他的兄弟們肯定也都是個中高手，只是性情不知如何，會不會也和他一樣呢？
「二。」
「哦，這樣啊，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嗎？」。我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
「兄弟便是兄弟。」釋魂似乎沒明白我話里的意思。
「可是有的時候，兄弟不見得一定是兄弟。」我繼續開導他，「他們沒有害過你？」
「有。」釋魂了然，「我也害過他們。」
「果然是兄弟。」我笑笑，或許，這才是兄弟，真教人羨慕。
忽然林間異動。
「有人。」釋魂提醒了一句。「一個人。」
「收尸的。」我頭也沒抬，專心挑出硬飯。
「他的尸體，確實不應該如此暴露在外，畢竟，他曾經也是個英雄。」門口傳來溫和的聲響。
「釋魂，我們吃飯。」這回我先把軟的飯和硬的飯在碗里分撥開來，然後挑軟的吃。
「英姿，」那人推門而進，「果然是你。」言辭帶著篤定。
「咦？」我轉頭看了看，愣了，其實，我並沒有想到是他，或是，連想也不願意。
「你的臉？」他大為震驚的樣子，盯著我的臉滿是詫異。
「哦，劃破了。」我模模臉，笑笑。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用面紗遮掩我的臉，這對十字刀疤，對我而言，如警世名言，如紅頂金鐘，它們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我，我是誰。
人何等奇怪，在疼的時候告誡自己永不可忘記此痛，可是痛過了，傷口好了也就忘了，人就是這麼健忘。我也是個健忘的人，我需要有幾道疤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是誰，不要再妄自尊大。
「是誰？」他問。
「重要麼？」其實我想問，難道我告訴你是誰，你就願意替我報仇嗎？
「有人闖入竹林。」釋魂瞬間進入戒備狀態。
「沒事，是自己人。」公子淨悠然地說到。
「是你的人。讓你的人出去，如果做不到，那就只能被趕出去了。」我嫌棄地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硬飯，不好，不好。
「他們是雪劍山莊的人，怎麼能是我的人呢，是你的人啊。世伯若知道你尚在人間，定宴請天下豪杰召告喜訊。」他溫柔地看著我。
我抬頭看著他，他似乎沒有變，若是有，也是多了份成熟穩重。其實，他還是這樣，如初見一般溫文爾雅，溫潤如玉，他說的話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即使是謊言。
白堤綠柳，碧水青天，他說，摔疼了嗎，我扶你起來；他說，渴嗎，我給你摘果子吃，後山桃林的桃子熟了，這會兒正是吃桃的好時節，他說，你若不喜歡練武，就不要練了，自有我護著你……
少女初長成，春心自難抑，我不過一介凡人，怎抵得住他的綽越風姿，當時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人心回測，又怎猜得透他那顆嘗盡冷暖的心。
他沒有錯……我輕嘆，也舍不得怪他。
「你若不喜歡他們進來，我便不讓他們進來。英姿，你和我走吧，你臉上的傷，我也一定會找人為你治療。我與聖手李略有交情，若我請他出手，他還是願意的。」他看了一眼釋魂，「我想你心思單純，雖曾被他人利用，但是他從今天起就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了，我會對付他，你只管回山莊休養。」他輕輕到我身旁，溫和地說到，仿佛世間的苦難重擔都由他一人挑著，我只需一旁歇息。
這樣的神情，這樣的姿態，我見過，我也記得他當時說了什麼，他說，一切有我。我也記得，當時想，這天下除了父親，便是他最好看了，如果能天天看到這好看的男子該有多好。我又何嘗不曾想過，和他遠走高飛浪跡天下，好做一對連神仙也羨慕的眷侶，只是天意難測，只是……只道是年少。
「滾！」釋魂殺氣迭起，雙眼通紅。
「滾什麼滾，你滾給我看看？」被他這麼一打岔，我淡淡地挪開身子，把碗遞給釋魂，「不要浪費糧食，你自己煮壞的你自己吃。」
釋魂一怔，忽然收了殺氣，乖乖接過飯碗，默默地吃起里頭的硬飯。瞧他抽搐的臉面，我想那硬飯一定很難吃。也許等會兒該給他熬點茶順順腸胃，若是魔頭因為吃飯吃死了，那傳出去多丟面子。而且他若真死在我手上，那白大小姐的婚，結是不結？
「英姿，你可是恨我了？」公子淨臉色黯淡了些許。
沒有，或許氣過，卻真的沒有恨過，不管是當時今日，我都能理解他的做法，我總希望他能幸福，只要幸福就好……
「如果，你真的，」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如同我從沒想過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遇見他一樣，「你真的還對英姿有些，有些，歉意也好，內疚也罷，」我定定神，直直地看著他，這次，我不能拖拉，「我從未央求過你什麼，我如今求你放過我們。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在這個山谷中過日子，生老病死，都是我一個人的事，看日出日落，賞雲卷雲舒。至于釋魂，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出于江湖道義，你們可以約定時日再一決高下。就是你今天非和他打上一架，也請你們到谷外打去，這里不是修羅場。還有他的尸體，也別葬在這里，屬于雪劍山莊的，就歸于雪劍山莊吧。」同時，我將飛鳳劍遞到公子淨手中，我再也不需要它了，因為我再也不是雪劍山莊的人了。
「你真的要在這個谷里待上一輩子嗎？」。他冷靜的口吻透著莫名的憂傷。
「是，我不會出去，也不想要人進來，所以你也不要告訴任何人你找到我的消息，我只想一個人安靜地生活。」我轉過身去，對釋魂說︰「你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也該走了。我知道你來到這里挑戰群雄並非一時性起，雖然我猜不透原因，但是我知道，你遲早是要走的，擇日不如撞日，你今日就走吧。」
「英姿。」
「影子。」
兩人齊齊喚了一聲。
「不送。」逐客令已下，他們若還有半分尊重我的意思，就要離開谷去。我不懂他們的心思，不懂，也不想懂。
「茸毛，我想吃肉。」我一轉身。
「茸毛？」我四處張望，很好，那兩個人已經走了。
「茸毛？」我又喚了一聲，「茸毛！」
不會吧，我的茸毛……我的茸毛跟人私奔了！
「釋魂你個混蛋！還我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