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妻 第一章

作者 ︰ 舒莉

北京城,天橋下。

人聲喧嘩,賣食煙騰,市街上聚集著各色攤販,往來逛街的人龍川流不息。

在一處不甚起眼的小角落,一個長相圓潤討喜的姑娘正收拾著小攤上,為數不多的繡花布履。

「納蘭姑娘,今日鞋子還賣嗎?」

聞聲發現是熟客上門,澄心立即笑開一張嬌麗的小臉。「抱歉啊!佟大嬸,今日的鞋都賣完了,剩下的都是不好看的花樣,不如改明兒您早點來光顧,我順便給您介紹幾款新花樣?」

「好啊好啊!我正想為閨女買幾雙鞋,等著選秀女時備著……那妳明日兒給我留些,等著我來取啊!」

「沒問題沒問題。」澄心連聲答應,接著又想到什麼似地。「佟大嬸,您說您家閨女要選秀女啦?」

「是啊,我家四妞好不容易十四歲了,剛好趕上逢三年的選秀大事……」佟大嬸說到一半,忽而也問她。「對啦!納蘭姑娘,妳今年也該選秀了吧?」

澄心表情有些尷尬地笑笑。「這……我今年都十八了,怕是逾歲了,選也選不入宮。」

「唉!」佟大嬸嘆了口氣。「就說三年前那次秀女停選可惜了!要不是趕著先帝駕崩,罷了當年的選秀,妳又怎麼會錯過選秀大期?」

「佟大嬸,反正我不在意。」澄心依然掛著笑臉,不把選秀之事放在心上。「您瞧我這幾年賣鞋花,不也過得挺好?有賺頭又自在。日後我還打算開間店面呢,若到時店開成了,您一定要來捧場啊!」

「自然自然!」佟大嬸瞧她這麼有志氣也不好說些什麼,若換成是她女兒,她可不會讓女兒這麼辛勞。接著她便告辭。「那我先回去了,納蘭姑娘,明日見了。」

「好,請您慢走。」送走了主顧,澄心回頭再度收好包袱,之後便抱著貨物往國子監的方向步去。

國子監乃中央太學,是漢人監生讀書的地方,她就認識一個剛取得資格的監生,是閩南樂安縣令石敢當的公子,正巧跟她同年。

會認識石家的公子,不是她跟人家有什麼交情,而是石家公子的孿生姊姊——石韞玉曾光顧她的生意,兩人因繡鞋而結識,最後還結為莫逆之交,于是她才知道石韞玉是陪弟弟入京讀書的,姊弟一道,互相有照應,石韞玉也準備參加今年的選秀。

比起自己,她當然認為石韞玉入選的機會大,身為官家小姐,石韞玉不但會寫詩,還會彈琴……開玩笑!她一個大字都不認得,頂多會繡繡花的野丫頭,哪比得過石韞玉那樣的大家閨秀呢?

偏偏,她的額娘竟看不清這理,還指望她能進宮當小主,光祖耀楣呢!

「澄心!」正想著,國子監已在街底,與澄心約在國子監的石韞玉正好遇到她,便出聲喚了她。

澄心見著長相清秀的石韞玉,開心地上前拉住她。「韞玉,妳怎麼這麼早?不是說要先去做幾件冬天的衣裳嗎?」

「挑不著喜歡的料子就算了,想著還得趕來赴妳的約呢!」

「妳八成去了城東那家對吧!」澄心听著,忍不住開口訓她。「跟妳說過幾次,城東那家店小,花色不流行,老板又摳門!要去就直接去城北那家,報我介紹還可省一筆銀子呢。」她時常得買布納鞋,自然知道城里的布莊狀況。

「城北離得遠了,我不想去嘛!」石韞玉溫笑對她解釋。「對了!托妳的事,今日帶了嗎?」

「帶了帶了。」澄心一听,便從包袱里抽出一雙藍布素鞋。「妳看看,喜不喜歡?」

石韞玉一見那鞋,便徹底綻開笑顏。「當然喜歡!澄心,妳手真巧!我光說說,妳就懂得我要什麼樣的。」

「我不就這點長處嘛。」澄心也開起自己的玩笑。「還好妳是跟我說說,要是寫信給我,我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鞋呢。」

「夸大其詞!」石韞玉見她胡鬧,便嬌嗔一聲。

在兩人笑談間,國子監大門已在眼前,剛好監生們下課,于是陸續有監生走出大門,澄心與石韞玉站在對面小巷前靜靜尋覓,直到一名身形瘦弱的男子走出國子監,澄心才沖他叫了一聲。「喂!這里啦。」

石連璧一見到澄心,嘆了口氣,步向兩人。「納蘭姑娘,不要動不動就喂啊喂的,這像姑娘家該說的話嗎?還有,我叫石連璧,請妳好好稱呼行嗎?」

「好好……石公子,恕小的失禮了。」澄心趕緊賠禮,接著別開臉嘀咕。「規矩還真多,真是個臭石壁書呆子……」

在旁的石韞玉于是扯扯弟弟的衣袖。「連璧!怎麼跟澄心說話的呢?還有,你忘了得喚她一聲『姊姊』嗎?」

「她明明跟我同年生,姊姊也與她以朋友之禮相待,為何我偏得叫她姊姊?」石連璧听到得「尊稱」澄心,便不滿地反駁。「再說我是听說納蘭姑娘即將選秀,才出言提醒,畢竟一個野丫頭是不可能中選的吧?」

「連璧!」

「韞玉,沒事沒事。」見石韞玉板起臉色,澄心便出聲打圓場。「反正他說的沒錯,像我這種野丫頭進宮準沒好事,所以我也沒奢望被選中,至于在宮里出丑……那更是沒機會的事,所以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澄心……」

「韞玉,妳也別多想了!誰教他跟妳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姊弟呢?我才不會對著妳的臉生氣呢。」

石連璧與石韞玉本來便是孿生姊弟,說來也奇,兩人相貌如出一轍,石韞玉的相貌清麗秀雅,宛如一朵白木蘭,雖非國色,但看著也賞心悅目……倒是石連璧吃了大悶虧,整個人顯得秀氣陰柔,最慘的是連身子骨也不厚實,跟石韞玉一般身貌,看著總有些不似男兒。

若不是她早清楚石連璧的臭書生性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她還怕跟他吵架,會被人誤會是在欺負他呢!

也罷!她才不跟他見識,這種性子類似姑娘家的公子,著實不對她的眼,她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與石韞玉分開後,澄心回到位于天井胡同的家中,一進門就扯嗓喚人。「額娘,我回來了!」

一時半刻,家中只有只老母雞高鳴相和,接著與澄心同樣粗衣布裳的納蘭大娘便走了出來,對著她皺眉。「還知道回來,現在都什麼時辰了?」

「額娘,我不過晚了半個時辰,咱們家家訓沒這麼嚴吧?」

「還頂嘴!妳是怕額娘不知道咱們身分低下,家里也沒法可管妳是吧?」

「我沒那個意思嘛!」見額娘這般生氣,澄心猜想她今日心情可能不太好,只好認命扮起乖相。「喏,都怪今日生意太好,這才晚了時間嘛。」

聞言,納蘭大娘總算緩了臉色。「那,今日賺了多少銀子?」

「都在這兒,額娘。」她立即開心地交出錢袋。

「就這點錢?」看完了錢袋,納蘭大娘不覺嘆口氣,這要是平常過日子還可以,可難在之前丈夫誤做保人,莫名欠了一大筆債,如今債主是不分初一十五上門討債,這錢啊……還利息都不夠啊!

「罷了,反正再過幾個月,到了春天便要選秀了,我看妳還是收點心,好好準備準備吧。」

又是選秀!

「額娘,家里沒琴又沒書的,您讓我怎麼準備?」

別家待選的女子都是早上習書,下午操琴,晚點還兼練字畫,先甭說家里有沒有那些,她有那種命嗎?

「就練練妳那性子,沒說幾句話就給我皺眉,妳還像個姑娘家嗎?」

額娘竟跟那個石連璧說一樣的話,嫌她沒教養了?「額娘,不是我不像姑娘,橫豎就是韞玉那樣的大家閨秀也不一定進得了宮,您就別太指望我了!」

「妳額娘偏還得指望妳!」納蘭大娘橫眉豎目,跟她比起誰的眼楮瞪得大。「誰讓妳那不成材的阿瑪胡里胡涂去做保人?二百兩銀子啊!妳我幾輩子才還得清啊!妳若不進宮去討口飯,哪年哪月才能了結?」

澄心听得擰緊秀眉,她知道阿瑪在外面欠了巨債,生活困難,可是她不想進宮,她寧願自己辛苦點,就算去給人做丫頭也好,至少人在宮外,日後還能有機會常常見到阿瑪額娘。「額娘,我再不濟,也會點手工活,不然可以去別人府上做丫頭,日子慢慢來,總會把債還清的!」

「就算妳去做丫頭,也不會比這點銀子多。」納蘭大娘舉起錢袋,要女兒認清楚現實。「這些別說本金了,連利息都不夠還啊!」

現在他們家是還有點老本可以攤還,可缸盡糧空之後呢?若人家上門討債,第一個被抓去抵債的,就是他們如花似玉的閨女澄心啊!

偏偏女兒還作著不切實際的夢,總以為日子會變好,殊不知道她整日為女兒的將來擔心受怕,天天求著老天爺,無論如何都得讓她入選進宮。

「額娘……」

「別說了,總之明年春天,妳非得給我進宮不可。」納蘭大娘下定決心,就算走後門,也得想辦法把她弄進去。「不如明日起,妳就去找韞玉姑娘一起學琴識字,好過妳繼續在街上賣鞋瞎忙,懂了嗎?!」

……

為娘的都扯嗓驚破她的耳膜了,她還能不懂嗎?

「所以……伯母那麼希望妳進宮?」

隔日,澄心找了石韞玉上街買布,路上不免對她大吐苦水。

「是啊,都不知道她怎麼了,額娘以前明明不會這樣啊……」

石韞玉眼眉一轉,忽然打探。「澄心,我多問一句,家里……沒發生什麼事吧?」

聞言的澄心豎起戒心,想起自己始終未與石韞玉說過阿瑪欠債的事,畢竟,這也不是什麼光榮事。「沒事沒事,哪有什麼事?就日子清苦了點而已嘛。」

「既然如此,為何伯母非要妳入宮呢?」

「大……大概是希望我能當上小主吧?」澄心怎麼也不想透露阿瑪的事,她知道石韞玉心腸極好,說了一定會連累她為此煩惱的。「算了算了,不說了……布莊到了,我們進去買布吧?」

石韞玉見她有難言之隱,也不好勉強多問,于是放寬心對她笑了笑,便一起舉步走進了掛著「高記」招牌的布莊。

「唉呀!這不是納蘭姑娘嗎?今日又要買布嗎?」布莊掌櫃一見到納蘭澄心,便親切的上前招呼。

「掌櫃的,我帶我的好朋友來光顧,她想做幾件冬衣,請掌櫃好好招呼唷!」高記布莊雖不如城里其他家布莊氣派,不過老板做生意實在,布莊又在草創時期,自然奉待每位客人都如同上賓。

「那當然……就不知姑娘想挑怎麼樣的料子,我好替妳介紹介紹?」

石韞玉微笑接話。「就保暖點的吧!我弟弟他特別怕北方的寒氣,顏色嘛……素雅的就行。」

澄心聞言瞪大眼楮。「原來,妳是要給石壁做衣裳啊?」

「妳怎麼這麼喚他?真是的。」石韞玉一听,忍不住笑出來,只能說弟弟的確是顆頑石性子,澄心這綽號取得也貼切。「再讓連璧听見,當心他氣得不理妳了。」

「我管他呢!那麼高不可攀,幸虧他不是我弟弟,若真是我弟弟,我非得卷起袖子好好教訓。」在澄心看來,石韞玉太寵弟弟了,換作是她早就照三餐管教了,哪容得他爬到自己頭上?

「連璧可是家中獨枝,爹爹都不敢怒言相向,何況是我?」石韞玉微笑解釋。「且不說他與我是孿生子,欺負他不等于欺負我自己?」

「這……也是啦。」想想有理,澄心也不再尋他短處,忽然轉念建議。「對了!反正人都來了,不如妳挑塊料子,我幫妳做雙鞋吧。我會做得很漂亮的,那麼妳就可以穿去選秀,說不定會有好運呢!」

就算她現在開始學習宮中規矩,也是為時已晚了,不過她希望石韞玉能夠雀屏中選,因為她是自己的好朋友。

「謝謝妳,澄心。」見她為自己著想,石韞玉也欣然接受了她的好意。

于是兩人開心地挑好了布料,便一道走出布莊,隨意的在大街上走馬看花。

兩人走至一處飾品攤,便起興地東翻西瞧,忽然,背後一陣騷動,人聲喧嘩,待澄心與石韞玉回過身,便猛地見著一頭赤色駿馬朝自己沖來。

「韞玉!小心。」澄心反應快,一把撲向石韞玉,兩人一同倒在地上,躲過被駿馬踩過的險境。

所幸駿馬沒有撞傷人,只是踏壞了幾處攤位,然而馬兒情緒激動,昂蹄不止,圍觀的人群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澄心很快爬起來,見有人拿起竹竿刀器準備制伏馬兒,她便什麼也不想地跳入人群,快步朝失控揚蹄的駿馬走去。

「澄心!」

石韞玉擔心的叫喚聲沒能喚住她,澄心是唯一大著膽子敢接近駿馬的人,她努力舉起雙手吸引駿馬的注意,還一邊對馬兒發出特別的低鳴聲,想安撫牠的情緒。

「沒事了,沒人會傷害你……你不要亂動,乖乖地讓我拉韁繩啊。」

待她成功安撫駿馬受驚的情緒後,澄心眼捷手快的拾起韁繩,一面伸出手安撫牠的頸背毛發。

一名弱女子竟能輕易馴服狂馬?!

正當圍觀百姓都看得嘖嘖稱奇時,一群戎裝的官兵也沖了過來,作聲要取回那匹駿馬。「讓開!讓開!還不快把馬帶走!」

「等等!」澄心見狀張開手臂,想弄清楚狀況。「這匹馬……是你們的嗎?」

「當然是我們的,除了旗人,誰能有那麼好的馬?」

「那麼好的馬還讓牠跑了?你們知道牠差點踩到人嗎?」

「差點不就是沒有嗎?妳一個丫頭片子說那麼多做啥呀?」

這是哪兒來的惡官兵啊。「你……你這人講不講理啊?」

「少廢話!快交出馬來。」見澄心不從,幾名官兵便強硬地上前奪馬,甚至舉起刀槍要威嚇澄心。

「你們別這樣啊!會嚇到牠的……」

馬兒的腳蹄又開始揚動,澄心想阻止他們強硬的手段,可是人單力薄,只能盡力握牢韁繩,免得馬兒失控。

官兵越靠越近,澄心哄不住馬兒,牠便陡地昂身嘶叫一聲,對眾人示以生氣的抗議。

澄心死命的拉緊了繩子,幾乎整個人掛在馬上……就怕牠萬一奔起來,會傷及無辜。

就在她覺得自己再也拉不住的時候,一道人影忽然從她身後翻身而來,有力的大手替她握住了韁繩前段,同時低喝一聲地上了馬背,馬兒隨即往前繞了幾圈踏步,在眾人一邊後退,一邊驚恐連連的叫喚之下再度恢復平靜。

澄心一時也看得傻了眼,已空了的手還忘記放下,只能直直瞪著眼前馭馬的英俊男人——

他的身形挺拔,英姿颯颯,一張看似冷硬的俊顏卻充滿了對馬兒的溫柔信賴,眼中全無旁人,看得澄心完全無法移開目光……

他,肯定比自己還懂馬。

而且他能輕易便馴服馬兒,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澄心從小在圈馬場長大,不知道看過多少馬匹、多少勇士,可就是沒看過像他這樣身手不凡的男子,甚至一點也不懼怕發狂的馬兒!

「吁——」

正當澄心失神之際,駕馬的男人忽然躍身下馬,贊賞似地撫撫馬兒的前鼻骨。當他做出這個動作時,澄心猛然意會,他定是這匹馬的主人了……

他斂起手,轉身對眾人質喝。「誰讓馬跑了?」

男子的聲音勢如破竹,官兵們都倏然一嚇的跪下請罪。「王爺請息怒,奴才們不慎跑丟了您的馬,請王爺恕罪。」

澄心這才將視線再度挪到他們下跪的對象,她的目光由他的靴子一路往上,發現他穿著一身蟒袍,最後停在他那石雕似的俊顏。

男子的俊顏沒有溫度,可是他的黑眸深郁如淵,像馬兒的眼楮一樣無言而深沈,光是對著他的眼楮,澄心彷佛有種錯覺,像是靈魂都要被吸入他的眼中似的……

在澄心好似靈魂抽離身體之際,羅科鐸也接觸到她的視線,那一刻,他就像是後頸驟然打了個麻顫,當場僵在原地。

她……怎麼會那麼像「她」?!

他忍不住再定楮一看,英眉這才微微皺起。

不對……雖然這女子的臉形、眼楮、鼻子都很像「她」,不過至少有一點不像,就是她的年紀,她比他記憶里的「她」小了幾歲,或許……她還沒滿雙十吧?

理智很快回籠,羅科鐸斂下眼,想要平息內心因她而起的躁動,可是他明顯听見自己的心跳聲,竟也如馬蹄失速。

「澄心,妳沒事吧?」石韞玉也來到她身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

澄心這時才想起剛剛他們的對話,他們喊他「王爺」,那他不就真是個王爺嗎?

腦子終于有了刺激,澄心低下臉收神,趕緊拉著身邊的石韞玉跪下。「奴才不知王爺在此,請王爺恕罪。」

羅科鐸過了會兒,才定下心問。「剛剛……是妳制伏了這匹馬嗎?」

「是……奴才的阿瑪是養馬人,奴才從小就跟馬兒親近,阿瑪教會了奴才怎麼跟馬溝通。」

又是一項跟「她」全然不同的地方,她懂馬知馬,可是他認識的那個「她」卻是怕極了馬,抵死也不願上馬的人。

羅科鐸眉宇一緊,再度問她。「妳們看來是旗人,是哪旗的閨秀?」

澄心抬起臉,這次終于露出了微笑。「正藍旗納蘭澄心。」

石韞玉也趕緊回道。「正紅旗石韞玉。」

納蘭澄心……

耳邊只听進她的名字,羅科鐸沈下臉,這姓氏、這旗籍,都不可能跟「她」有關系,他還質疑些什麼?

「起來吧,納蘭姑娘替我攔下了馬,是大功一件,不應該謝罪。」

于是羅科鐸收起震驚目光,恢復成正常神色。「這樣吧,為了答謝納蘭姑娘,本王願意允納蘭姑娘一份禮,請姑娘成全。」

「一份……禮?」

「是,納蘭姑娘盡管細想,若有了主意,日後到平親王府找我即可。」羅科鐸說完後,又回視眾人。

「至于今日驚擾父老,還弄得一團混亂……阿巴泰,你留下來負責賠償大家損失,務必盡最大的誠意,知道嗎?」

像知道不該再因為澄心逗留,羅科鐸交代完身邊護衛,便頭也不回地轉身,帶著大批人馬離去了。

「王爺要賠償我們啊!謝謝王爺!謝謝王爺!」一听王爺要主動賠償大家,大伙兒都主動跪下稱謝,感恩戴德之聲不絕于耳。

對羅科鐸留下好印象的石韞玉,待行列一過,也靈光一閃地提醒澄心。「他剛剛是說平親王府,對吧?那麼,他豈不是平親王嗎?」

澄心卻似听見非听見地,目光緊緊追隨著他,遙遙沒入盡路。「嗯……」

「那麼,不就是之前凱旋回京,後來被皇上封賞,從郡王封為和碩親王的那個平親王?」

那個名震天下,即便身上負傷,依然誓死率兵猛追準噶爾首領的平親王?

「是啊……」人已經遠得再也看不到了,澄心回過臉,待仔細想過石韞玉的話後,她也猛然發現一件很要緊的事。「啊!他是正藍旗副都統——」

對啊!他是正藍旗副都統,阿瑪的上司,她怎麼到現在才發現呢?

數日後,羅科鐸被召進宮中面聖,听說額娘正在太後宮里敘話,便直接轉往太後宮里,同額娘一道問安。

「平親王到。」

當宣殿的聲音揚起,羅科鐸也揚袍進殿,向座上的太後請安。「羅科鐸見過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吉祥,額娘吉祥。」

「起來吧。」太後笑盈盈喚起他,同時與身旁的貴婦人交會一眼。「剛跟你額娘說到你,你人便到了,還真是湊巧。」

「羅科鐸自皇上那邊來,听說額娘正在宮中,想起回京以來,未能向太後娘娘請安,所以特來請罪,還望太後娘娘見諒。」

「平親王功在社稷,哀家怎麼會怪罪這點小事?」太後微笑又道︰「如今王爺回京安居,自當好好養生,倒是有一事,讓哀家覺得抱歉了。」

听太後的口吻,又見到一旁額娘的目光,羅科鐸彷佛料得何事,英眉微緊。「太後娘娘,我……」

不待他說話,太後便打斷他。「哀家知道你心在沙場,可是你的福晉都歿了快一年,你又尚未有子息,理應快些續弦,好讓你額娘安心才對。」

這話已經很明白了,太後是想為自己再立福晉。「稟太後娘娘,雅雅不幸嫁我,成親不到一年便歿了,而且還是在我出征期間……羅科鐸覺得愧欠她甚多,所以暫時還不能接受他人,請太後娘娘垂憐。」

他曾經有位福晉,不過兩人成親不久,他便出征去了,沒想到去年這個時候,他在塞外听聞她染上重病,不治西歸,而他卻連治喪都沒能親自操持,直至近日班師回朝,他才終于能來到她的墳前,祭上一杯酒。

「雅雅之事是天意,她本無愛于你,是被迫嫁來關內的,哀家知道你們倆一直相敬如賓,從來也沒有夫妻之實,對吧?」

羅科鐸愕然抬起眼眉。「太後娘娘……」

「兒子,你就認了吧。」一旁的貴婦人終于開口。「你與雅雅的事,我都跟你姨母說了,這樁婚事你本來就不喜歡,雅雅也不喜歡,你們自成親那一天就不開心,如今雅雅解月兌了,你……也該放下擔子了。」

她與當今太後乃同父姊妹,姊妹同時進宮選秀,姊姊被選為妃,生下皇子,她則嫁與宗室王爺為妻,生下羅科鐸。

之後姊姊的親生阿哥繼承大統,成了太後,她的丈夫與兒子自然也成了太後最倚重的對象,于是太後親自為羅科鐸揀婚,選了一位蒙古格格。

即便知道兒子心中另有所愛,但她還是逼兒子娶了那位蒙古格格,原本希望他能藉此忘記舊愛,怎知羅科鐸與雅雅竟然各有心上人,這樁婚事當然是千般萬般的錯了。

羅科鐸不發一語,雖然他與雅雅的婚事是場錯誤,可是他對不起她是事實,若早知道她如此命運乖舛,他當初為何不待她好些?

她與他的命運其實是那麼相似,同樣都注定得不到心愛之人。為了忘卻深藏在心底的那個「她」,他自動請纓沙場,以為自己或許能夠早日月兌離苦海,結果……竟是她比自己還快解月兌……

「羅科鐸,哀家知道你還不能忘懷雅雅,可你不但是大清的宗親,又是皇上最倚賴的表哥,哀家可不能虧待你啊。」太後言中有意,她這麼愛護這位外甥,是因為他確實有能力,不但是朝里難得的將才,也是擁有議政資格的宗親……私心里,更因為他與自己有著血緣關系,是她真正的「自家人」。

「這樣吧,哀家再給你幾個月調適,不過明年選秀之時,哀家務必要為你揀定一門婚事,無論你高興不高興,懂了嗎?」

羅科鐸心情復雜,可他知道這是太後給他最後的余地了,他不得不謝恩。「羅科鐸……恭謝太後娘娘恩典。」

在他俯時,腦海里閃過一個女子身影,她恬靜的小臉總是笑而不語地望著自己,影像總是遠而清冷……

那是他一直放在心底的青梅竹馬,他一直喜歡著她,可是最後她卻進宮成了先帝的妃子……

直到那日,他遇見一個與她極為相似的姑娘,他才知道心底其實還記掛著她,從來就沒有忘懷過……

那個姑娘的笑容是如此地清晰,比起「她」的殘影,顯得那麼溫暖、那麼地活潑真實,竟令他再度感到自己的心跳。

納蘭澄心……

不知為何,在感到心跳的瞬間,他竟如此記掛著她的名字,甚至強烈渴望再見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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