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日記 第三章

作者 ︰ 連亞麗

你真的認為沒有人是注定孤獨的嗎?那為什麼我常感到寂寞呢?

他們的家庭有些相似,好女孩的母親改嫁,而他則是父親在外頭所生的孩子,對于家人他們一樣都很陌生,或許只有她最能了解壞男人現在復雜的心情。

不過好女孩在信中提到她最近在工作上遇到一些挑戰,她希望他可以幫她打打氣,如果薪水再高一點,她就可以換租比較大的公寓,可能會有廚房,這樣她就不用吃泡面了。

看起來好可憐,虞知諾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一直跟她保持聯絡,一開始是為了莊可蘭的去世,那個就像是小天使一樣的女孩,在她去世的當天,他還頑皮的揪了她的辮子,惹得她驚呼連連,可是隔天老師卻宣布了她和父親發生車禍,父女倆都不幸過世。

那股憂傷一直存在他心里,他很後悔自己那天那麼頑皮,他甚至來不及跟莊可蘭道歉,他記得在回家的路上有座小公園,她常一個人坐在那里,印象中她就是安安靜靜,很乖巧、很溫柔的女孩,就連生氣她也不會大叫,他用「壞小孩」的名義寫了一張紙條,隔天居然在同一個地方找到一封回信。

署名是「好孩子」,而好孩子是莊可蘭的妹妹。

就這麼的,他們開始通信,不曾間斷過。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從好孩子變成了好女孩,離開家鄉到一個沒有朋友的地方,母親改嫁後又生了一個弟弟,她被冷落,到北上求學,出社會工作……

好女孩個性堅強,即使在那些感覺上很糟的情境里,她還是願意面對,而她很需要他,就算兩人從沒見過面,她偶爾還是會有些小抱怨,比如她考完畢業考後,氣呼呼的寫信怪他沒有祝她考試順利。

其實虞知諾一直相信她應該可以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只是她有時候會比較沒信心,再說她還不是一樣順利的畢業。

在關掉那封信之前,他看到了信件最末端一樣有著一個小符號。

是一樣的,綠色的大小格子拼成小方塊中間寫了一個G。

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標記,但這跟他在蘇格蘭的檔案中看到的一樣,難道這玩意是時下流行的標記嗎?

蘇格蘭的臉在他腦海中出現,這時辦公室大門被敲了兩下。

「副總,我已經約了廣告公司的人今天下午開會,你會到場嗎?」

蘇格蘭的真人版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她穿了一件淺色格子上衣,配著一件窄裙,看來是很像上班族。

「好,我會去。」

事實上他要參與討論,是帶了點看好戲的心態,不知道到時從她嘴里又會爆出什麼驚人之語。

「我們一點半出發。」

「好。」

「那我跟趟經理……可以搭你的便車嗎?」

虞知諾抬起頭,像是沒反應過來。

「因為我們有三個人,若是開兩輛車很浪費,還要花時間找停車位,遲到不太好吧?」

「好,你們可以搭我的車。」

「那我需要把準備的資料先傳一份給你嗎?」

「可以。」

「那我……」

蘇格蘭話還未說完,從身後傳來一股推力,把她往前推了幾步,接著一名中年婦女氣呼呼的沖進辦公室。

「啊……」蘇格蘭踉蹌了幾步,差點撲倒在地,還好及時站穩身子,只見渾身金光閃閃的中年婦人正以惡狠狠的目光瞪視著虞知諾。

「這位大嬸,-怎麼沒敲門就闖進來,這樣很沒禮貌耶!」

蘇格蘭忍不住開口,而她這一開口,跟在中年婦女身後的幾個同事臉色隨即大變,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她,她覺得不太對勁,轉頭看向虞知諾……

他居然在笑!

「-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她雙手一攤,聳聳肩。

「我是董事長夫人。」全身穿金戴銀的中年婦女用濃厚的台灣國語腔調說。

「噗!」蘇格蘭忍不住噗哧笑出聲,她終于知道老總的口音是怎麼回事了。

「董事長夫人,我們廣告需要一位婦女當主角,如果-願意的話,那角色滿適合-的,我這里有一些資料,我們下午就要去跟廣告公司討論,-應該很願意幫自家產品拍廣告吧?而且-這些金光閃閃的東西也可以派上用場,這樣廣告公司就不用去借什麼鑽石,只要-穿出最夸張豪華的衣服,我們連服裝費用都可以省下來,而且我們可以用這發新聞稿,董事長夫人親自演出廣告!這應該會引起一些新聞話題,也可以證明我們公司上下一條心。」

真搞不懂她是少了根筋還是真的看不懂別人臉色,但至少她看得出來虞知諾的臉有些扭曲變形,而那幾個同事已經憋笑憋到快內傷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她是很認真的在想點子耶!

董事長夫人的怒氣跟著消失,原本還一副想殺人的模樣,一听說要拍廣告,她的怒火跟著消散,抬手模了模頭頂的「半屏山」,確定一下那吹得高高的發型沒亂。

「媽,-怎麼到這兒來了?」

虞知諒一接到消息,馬上街了過來。

一看到兒子,董事長夫人的火氣又恢復,指著虞知諾大罵︰「你眼里還有沒有他這個哥哥啊!你有沒有搞清楚你是什麼身分,你想接手知諒的工作也得問問我肯不肯啊!你竟然敢偷偷的接手,你有哪里比得過知諒?你以為你是誰!」

「媽,-不要這樣,知諾有他的工作要做,-在這里大吵大鬧的很難看,-到我辦公室,我跟-解釋。」虞知諒拉著母親的手臂,並朝弟弟投以抱歉的眼神。「知諾,不好意思,你們繼續談。」

「我不要走!你不要拉我!」

董事長夫人敵不過兒子的力氣,一邊喊著一邊被拉出虞知諾的辦公室,那幾名員工也跟著離開,反倒是蘇格蘭愣在原地,直到發現大家都走光了,她才回神。

看了虞知諾一眼,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倒是她尷尬得很。

「呃……我先走了。」說完,她一溜煙的離開辦公室。

真是把她給嚇壞了,沒想到虞知諾跟董事長夫人處得這麼差,就算不是親生的,也不用這樣吧。

不是親生的……這讓蘇格蘭想到了壞男人,他好象也是在這種情況下長大的,她知道他一直住在外婆家,他對這種狀況一定更能體會,不過她看不出虞知諾臉上有任何不快或是心情有受到影響。

老總是刻意讓弟弟接手自己的工作啊,為什麼他母親會這麼生氣,實在讓人想不通。

下午和趟經理搭虞知諾的車前往廣告公司時,也沒看出虞知諾有表露出任何的不悅,反倒是蘇格蘭給廣告公司的人做了一次震撼教育。

「做特效?」她一臉的不以為然。「你們以為我們要賣的是星際大戰里用的飛船啊!千萬不要來那套人站在KEY板上假裝自己飛的把戲,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我們賣的是最新的產品,你們卻只會搞一些十幾年前就在做的效果?衛生棉廣告是一名女孩自由自在的飛起來,現在連賣計算機也要人自由自在飛起來,可不可以換點別的?」

她這一講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沒人想得到這麼年輕的女孩會毫不畏懼的說出這樣的話,在場的全是身經百戰的廣告創意人,面對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經理原想叫她克制點,但是虞知諾卻攔住他。「讓她繼續說。」

「我們要瞄準的市場不只是年輕人,老人家的消費能力絕對比年輕人好,不想用特效是因為我們想省下無意義的花費,那種效果的花費絕對夠拍三支廣告,我們想在廣告中營造出家庭的溫暖,而不只是一個偶像劇演員在那邊胡亂飛白痴的笑,活像嗑了藥,是要讓消費者知道我們公司的產品是適合全家人使用的,畢竟我們不只是賣計算機!我們還有很多家電產品,以後可以沿用一樣的訴求,讓消費者想到我們這個品牌的時候,就會想到安全、溫暖、和睦的家庭生活,這才是現代人想追求的,一個家!而不是沒事學駭客任務飛來飛去。」

在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沒想到知名的電器公司居然會派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女孩出來講話,而這個小女孩竟然還把一群做廣告這麼久的大人物嚇得目瞪口呆。

「知諾,你們這個小妞膽識夠大。」廣告公司的總經理點頭道。

「不會傷了你們的心吧?」虞知諾不以為意的聳著肩說。

「你沒看我手下幾名大將都身受重傷了。」被個年輕女孩嘲笑自己的創意落伍,偏偏又提不出一個比她更好的方案。「過陣子一定會有人開始嚷著要出國充電。」

「受不了打擊的就算充了電又有什麼用?」虞知諾丟了話,跟著起身。「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廣告在月底前要拍好,你們剩下三天把案子想出來,如果需要的話,蘇小姐會留在這里陪你們腦力激蕩。」

「好!」眾人異口同聲的應好。

他們倒要看看這個小姐有什麼能耐,說得很好听,但是她真的能想出比他們還好的點子嗎?

「啊?」為什麼要把她一個人丟在這里,蘇格蘭臉上滿是不解。「我是搭你的車來的耶,那我不就要自己搭車回去?」

「回公司報帳就好。」趙經理給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拍拍她的肩膀,覺得自己當初沒看錯人。

「好吧。」上司這麼說,她也只好留下了,蘇格蘭相信她的創意絕對會比這家廣告公司的人要好得多。

「她很有熱情,也很積極,留她一個人在那里,不知道那些老大哥、老大姊會怎麼對付她,不過這是難得的經驗,我對她挺有信心的。」趟經理在回程的車上對著虞知諾說道。

「初生之犢不畏虎吧。」

「我倒覺得她是母獅子,那些紙老虎這回踫上對手了。」

趙經理說得沒錯,蘇格蘭反應快,而且思緒細密,用詞又狠又準,即使她年輕了點,但是創意卻比那些自稱是創意人的人要來得新穎,把案子交給她,虞知諾一點也不擔心。

「總經理他……情況還好嗎?」趙經理突然問道。

虞知諾沒開口,只是有些驚訝他會知道,但又不確定他說的是不是虞知諒的病況。

「我太太是那家醫院的護士,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告訴你了。」趙經理老實的坦白。

這陣子虞知諒開始把負責的工作讓虞知諾來接手,問題是以虞知諾的個性,他居然會接下那些重擔,這讓趙經理感到不解。

「在他還沒想清楚要怎麼告訴其它人之前,請你幫他保密吧。」

「我知道。」趟經理點點頭,「如果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盡管跟我說。」

「謝謝。」要接管公司還有很多困難擋在前頭,他的確需要很多幫手。「董事長到現在還不知道。」

「連他都不知道?」

「知諒還沒想到怎麼開口。」

「唉……」趟經理可以明白那有多難開口,尤其董事長是那麼的看重與倚賴總經理。「現在可以幫他的就剩下你了,早上董事長夫人的事,你可要多擔待,夫人她……」

「我知道,反正我跟她又不是一家人,她要怎麼說,都是她的事。」

虞知諾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分,但就算知諒永遠是好的,他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壞的,只是以後他再也沒機會和知諒做比較了,所以他得趁現在盡快把工作往身上扛,再晚……恐怕公司里會是一片混亂。

我累死了!

後面加了一張圖,上面畫著她的頭里有很多稻草,而她的眼楮垂著,眼淚往外掉,肚子還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旁邊寫著想吃意大利面。

最近好女孩的工作量變大,但看得出來她忙得很起勁,很可愛的一張圖,每次收到她的信,虞知諾臉上總會跟著出現一抹微笑。

他還來不及回她信,辦公室的門被人打開,進來的人是虞正為。

「你還沒回去。」他走到辦公桌前低頭看著兒子。

「嗯。」虞知諾一向和父親沒什麼話好聊,只是應了聲,關掉計算機。

「我听說知諒把工作都交給你做了?」

「對。」

「為什麼?」虞正為忍不住問。知諒處理公司的事一向都做得很好,員工愛戴他,所有董事都喜歡他,他偏偏把工作全交給知諾接手。

「因為我做得比他好。」

「你哪里做得比他好了?」

「以後你就知道了。」虞知諾不想和不信任自己的父親討論這種事。從小虞正為就不相信他也可以成材,他不像知諒那樣有好的環境可以打造黃金般的未來,他沒有父母隨侍在側,但是他一個人也熬過來了不是嗎?

「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你看到我玩什麼把戲了嗎?」

「你不要因為我而對知諒下手。」虞正為忍不住說了重話,他知道自己對不起知諾,可是知諒是他最愛的兒子。

「在你眼里我就是這樣的人嗎?針對他下手,我何必?」

「知諾,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更好,或許我有時候話說得重了點,但我也是為了你好,你小時候我沒在你身邊,所以我才更--」

「不要再說了!」虞知諾舉起手打斷他的話。「你想問什麼,從我這兒是問不出答案的,知諒想說,自然會跟你說,我沒有必要替他發言。時間已經很晚了,我也餓了得去找飯吃,沒時間陪你多聊。」

說完,他拿起公文包離開辦公室。

坐在車子里,虞知諾不耐煩的點了根煙,並按下車窗讓煙霧散出車外,但車才開出地下停車場,過了兩個紅綠燈,他在路邊看到了蘇格蘭。

他原本想轉開視線的,但她就站在車道旁,兩人的視線不偏不倚的踫上,她自在的對他綻開微笑,還揮了揮手。

一時之間,虞知諾也不知道是否該別開眼假裝沒看見,還是回她一笑,但他的反應卻讓自己嚇了一跳。

因為他選擇打開車門對她說︰「我送-回去。」

蘇格蘭有點驚訝,考慮了一下後,她上前對他說︰「不用了,我想去吃點東西。」

「一起去吧,這里不能停車,-先上車再說。」

「哦。」蘇格蘭打開車門坐進車里,這時前方的紅燈也轉成了綠色。「我想去吃意大利面。」

意大利面?這麼巧?

虞知諾愣了一下,「哪一家?」

「就在前面不遠,是小店面啦,滿便宜的,也很好吃。」她指了一下方位,側頭問他︰「你要不要一起去吃?。」

「好啊。」反正他也沒想好要吃什麼,意大利面這食物今天一再的被提起,冥冥中像是替他決定了今晚得吃這個。

他把車停好,下車和她並肩走著,不用試著找話題,她自動會提出一些想法。

「明天我還要去片場盯,剩下最後一支廣告,我有跟總經理說過請他母親……也就是你……阿姨……來拍,她今天表現得真好,那角色非她莫屬,我果然沒看錯人。」

虞知諾當然知道那個貴婦人的角色非那女人莫屬,那微微帶著諷刺性,卻又幽默得讓人生不起氣來的廣告,鐵定會造成大轟動。

走到那家小店,里頭人果然不少,兩人找到位子坐下,點了一樣的面,面一端上來,蘇格蘭的話就少了,活像是沒吃過東西似的,拚了命的猛吃,連抬一下頭都沒有。

直到面吃了一半她才開口解釋,「我真的很餓。」

「看得出來。」很少有女人會在他面前吃成這樣,這盤面分量不少,她居然一口氣就吃了半盤。

「今天中午急著趕到片場,結果我把飯盒忘在出租車上。」

「所以-就挨餓?」

「沒辦法,那附近又沒有提款機。」而她付了車錢後剩下不到五十塊,連回程都是搭人家便車。「不過你放心,我剛剛有去提錢,所以我可以請你吃飯。這很好吃吧?我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畢竟你是副總嘛!不過這麼便宜好吃又大盤的意大利面,在台北真的很少見。」

「我請-吃好了,-這陣子很辛苦。」

「大家都一樣,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應該要多努力一點。」她吃東西也一樣認真,連最後幾根面條她都努力的吃掉。

「他們沒找-麻煩吧?」虞知諾指的是廣告公司的人。

「當然有!你以為他們會放過我嗎?」蘇格蘭做了一個想當然耳的表情。

還來不及多說什麼,老板和伙計開始趕人了,這家店生意太好,一有人盤子見底,馬上就有人請他們付帳離開。

兩人狼狽的被請出店外,站在門口對這樣的情形只覺得好笑。

「他們生意真的太好了。」蘇格蘭只能這麼說。「這應該也算是一種時間利用,因為店面比較小,所以每個位子都得充分的使用,以達成一定的經濟效益,可惜我水都還沒喝完……」

她口口聲聲說書念得不好,可是卻比任何人都還要會應用在生活中。

「要不要去喝點飲料?」虞知諾指著不遠處的咖啡廳問道。

「好啊。」不過蘇格蘭指的是一旁的泡沫紅茶店。「剛剛的意大利面是你請的,這回換我,不過我可請不起一杯一百塊的咖啡,二十五塊的女乃茶我還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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