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1331、改變

作者 ︰ 掃雪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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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吳擇在驚訝之余,仿佛又要進入那種漫長的思索之中,林杉忍不住說道:「落子太慢了也不好,你的對手有時間將你思考的布局看破。棋陣斂含天機算式,但也有一些深諳此道的軍官,面對兵陣可比棋陣多變,遲疑可能就是錯過機會。」

吳擇擺擺頭怔然道:「莫催,我就快來了。」

林杉慢慢舒了口氣,然後伸手拈一子擱下,便站起身來。

吳擇疑惑道:「我還沒落子呢?」

林杉含笑說道:「不論你接下來落子何處,總之你也只有那幾個位置可選,我也同理,誰先誰後對結局的影響甚微。你繼續,接下來怎麼落子,我那一子落處都不會改變。」

「別走。」吳擇雖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卻仍不肯放松,連忙叫道:「誰叫你讓我,剛才我們可說好了,如果這盤我勝了,你要再奉陪一盤。」`.``

「你總得讓我喘口氣吧。」林杉一臉的無奈,「只是暫時離開一會兒。」

吳擇望著林杉離開石桌旁,目光隨著他的走動而轉向,接著他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並未出聲打攪他們手談的陳酒。

他微愣之後便心下了然,不再多言,背對著那正互相走近的一對人默默坐回棋桌旁,視線重新融入硝煙彌漫的棋子戰陣中。

走出陰涼的松蔭,走向漸趨耀眼的陽光下,林杉望著對面也正緩緩走來的縴弱女子,微微一笑說道:「你來了,怎麼一直站得那麼遠,也不提示一聲?」

陳酒溫聲細語說道:「其實我也才剛到,怕打擾到你們。我知道吳先生下棋時最喜靜,怕他生惱。」

剛才在松蔭下看他還不覺什麼,此時他走近過來,站在陽光下,就見他臉色依然有些蒼白,陳酒只覺得有些心酸。前段日子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血氣,只一天工夫折騰掉了大半,過了這幾天也沒收回來多少。

「吳醫師今天心情確實不怎麼好,因為一的工夫他已經敗了四盤,倒不是有誰打攪到他的緣故。」

看見林杉行至眼前頓足,陳酒已經不想理會下棋的事情了。她握住林杉一邊小臂,將他攏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來,用自己的手掌心貼了貼,然後她未及拂掃的雙眉就微微蹙起,幽幽說道:「這吳先生也真是個大意的人,一入棋境就丟魂了麼?這時節還未入夏,濃蔭地里涼風陣陣,哪能久坐?」

她的話剛說到這里,就見不遠處正沉思著棋招的吳擇忽然回頭叫道:「想了三步棋,全是和。和局怎麼算啊?」

林杉正要回答,忽然就覺得腕部一緊。原來是陳酒拉著他的手要把他拽走。

他略生遲疑,轉瞬又是釋然,並不理會背後不遠處等著他回復的棋痴。只任隨眼前這情痴緊握的力量,一並小跑出了東角院。

直到停下腳步。陳酒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實在有些過于大膽了。

但當她對上那雙也正看過來的明亮眼瞳,她頓時又覺得,剛才那片刻工夫里的肆意,實際給人多麼美妙而躊的感受。

真想總能像這樣,隨時都握得到你的手,我牽著你到哪里,你都願意跟著我的腳步到哪里。

陳酒默然在心里這樣一字一句想道。

林杉一直靜靜看著她。能明顯觀察到,她雖然離開居所靜心休養了幾天,可眉眼間仍然挾著倦怠與憔悴。即便是在她微笑著的時候,那笑意也未完全舒展開來。

如此對視了良久。終是林杉先一刻出聲,打破了這種如沐溫水的寧靜:「在想什麼?」

陳酒當然不會將剛才自己心里的想法說出來,愣神了一瞬,她只埋怨道:「還不是在憂心你,都不知道照顧好自己。」這話說罷。她就握著他的手呵了口氣,然後搓揉起來。

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察覺,自從幾天前廚屋里那件事情過後,再到面對林杉的時候,她已長了許多主動。

「冰融雪消春意正濃的時節。這些許的寒涼只是掠膚即過,你憂慮過重了,這樣對你也不好。」林杉習慣性的出言反勸。

不過,在最近這幾天發生的一些事里頭,他固有的一種心境也起了些微變化。念頭微轉,嗓音一揚,他喚了個侍衛近身,吩咐了幾句。沒過一會兒,那侍衛便捧著一件夾衣回來,他自己撐袖著衣,又理了理襟口,然後看向陳酒微笑說道:「你看,其實我不論學什麼都是很快的。」

陳酒見狀先是微怔,旋即忍笑說道:「學得快,忘得也快。」

「有麼?」林杉听得此話,眼中少見地流露出一絲無辜表情,又逗得陳酒樂呵綻笑。

話說到忘性快,陳酒忽然想起來,她來這兒是有一件事要告訴林杉的,連忙斂了笑容,將剛才在客棧里遇到的那個書生的全過程仔細講述了一遍。

林杉听完她的推測,神情頓時也鄭重起來。

陳酒注視了他片刻,忍不住小聲問了句:「有什麼棘手的地方麼?」

林杉並不直接言明,只是緩慢說道:「其實在去年我的傷勢大體好轉之時,就收到了我那師兄從京都遞來的秘信,知道師弟他準備去川西附近尋我。依你剛才所言,那個帶刀的青年無異正是相府十家將的頭兒,至于那個道士模樣的人,你不認識,我卻大致能猜得,應該是北籬學派偏門的傳人。」

……

石乙得了四娘的囑咐,離開東風樓去找易文,自然是回了他三年前養病住過幾個月的那處宅子。

今後這宅子便會成為謝漣漪的私宅了,走在路上的石乙心里有些感慨,盡管謝漣漪以後不住東風樓了,住在這處私宅里也不是長久之計。

在易文即將回梁國之前的最後幾個時辰里,謝漣漪約他一聚,地方卻不是在東風樓,而挑了這麼個比較隱秘的所在,擁有兩世生活經驗的石乙大致能猜到謝漣漪的打算。

他倒不會因為她的身份特別而因為這種事去看清她,在他前世生活的那個時代,未婚先孕的事就已不少見了。只是一想到她這麼做,東風樓今後可能又會出現一個類似他這樣尷尬身份的人存在,不知是喜是憂。

希望易文不要讓謝漣漪等太久。

當然,若易文敢做東風樓里排在他父親後頭的第二負心人,石乙有這個自信,把這第二份「討債」工作也系在自己頭上。

房子雖然是死物,但這死物又有些特別,不像酒是越放越陳,一處長期沒有人住的房子是會漸漸自然破敗下去的。私宅里有幾個人常住,主要是為了做一些宅所的日常清潔維護工作,見石乙回來了,連忙招呼他進院穿越之神級駙馬全文閱讀。

敲響那處房門時,石乙想了想,還是隔著房門先打了聲招呼。

「五姨,我是小乙。能進來麼?」

面對屋內可能發生的事,原本最好的對待辦法是,今天一天都不要來打攪了。但如果有必須打攪的原因。石乙想不出來,除了這麼做。還能如何委婉。

「進來吧。」

有婿乎意料的,屋內的人居然應了,听那聲音語氣,之人精神應該還很清醒。

輕輕推開門,石乙就看見易文站在屋內窗旁,目光投向開著的窗外,不知焦點定在了何處。謝漣漪就站在他的身後。正在給他梳理發絲。

這兩人的衣服雖然已經穿整齊了,但都披散著頭發,不用細想也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石乙內心輕輕一嘆,暗道自己來得還算比較恰時。但他只要轉念一想。又會明白了,如果這兩人的事兒還沒完,留守在宅子里的那幾個人應該會給他提示。

听到房門推開的響動聲,易文與謝漣漪一齊側目看來,站在房門口的石乙看見這齊整的一幕。心里暗道一聲:這一見,倒還挺有序妻相。

謝、易二人都不愚笨,知道石乙一來,就是兩人要告別的時間了,這一刻二人的心情一齊低落下來。方才那不到半個時辰的溫存反使得這臨別前的惆悵更為讓人難以承受。

大半年的相思之苦已全部釋放在剛才的那場交融彼此的親昵之中,謝漣漪出了一身憊,但她一想到過不得多久,心印情牽的男子就要與自己分別,再去那相距千余里的異國,她便不舍得用掉一縷半寸能見著他的時光,簡單擦了把臉,也還未描那已經褪淡了的妝容,就又與他廝磨到了一起。

听到門外石乙的聲音,兩個緊緊相擁的人才松開了彼此,卻忘了彼此拆散開來的頭發,依然直白袒露了兩人方才在屋內的那一場春景。

不過,謝漣漪心里只尷尬了一瞬,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心緒。

石乙已經不是孝子了,他回京後在東風樓住了幾個月,樓里的眾人平時也常拿那種旖旎無限的招式試探他,早就模清了他的底。這小子在那方面的事上懂得可不少,但幸好他的定力又是極強的,否則難逃天天被教育,哪能像現在這麼清閑散漫。

再在他面前遮掩什麼,似乎顯得有些多此一舉。

相比起來,易文此時心里的想法倒顯得偏于女子姿態了。沒想到謝漣漪竟不避諱,直接讓石乙進來了,易文在與石乙對上目光時,眼底有一絲訝異滑過。

石乙知道易文心里引為尷尬的事是什麼,但現在場間三人當中,如果有兩人都不介意,也未揭破,這事便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要易文與謝漣漪彼此間是真心相待,石乙也擔著支持的態度,那這事除了是有些來得早了些,便不存在什麼瑕疵了。

倒是看見解發披肩的易文臉龐看起來顯得更削瘦了些,襯著他離別在即浮于臉上悵然情緒,讓人旁觀心生憐憫。

盡管如此,石乙也沒有在他現在所見的事上贅言什麼,只是直言說道:「燕少當家要走了,姨父也快些準備吧。」

……

王熾在南院角亭靜坐了足有一個時辰,才緩慢的平復下心頭那種煩躁。待他回到御書房。就這麼會兒工夫不在,案頭又多了十幾封六部呈上來的奏折。

金秋時節將近,民間農耕事務漸漸松閑下來,朝廷里的各項統籌事務卻繁雜臃腫起來。御書房的案頭上,多是戶部呈上來的朱封稅報,各地的年景不同,呈上來的時間也無法完全統一。

王熾登基十四年來,這項最後的賬目統籌,都是由他親力親為地完成,從無例外。然而今年年終的這項總覽統計工作。顯然是他十四年帝王工作中最繁重的一年。因為增加了北伐、西征兩項軍方物資支出的統計事務,以及新增的青川、北州稅收。雖說這兩地剛剛納入昭國不到半年,地方上繳的收入總和微薄得幾可不計,但其中零星枝節卻極為復雜。統算起來並不輕松。

坐回椅上。王熾先端起陳公公適時送進來的冰糖蓮子羹潤了潤喉。再才去看那高高一摞奏折。

他的手頓了頓,並沒有按順序拿最上面那一本,而是抽了中間的一本。這是本藍封的奏折。未翻開,便知道其中所書的必是工部大事。

王熾翻開這本奏折速覽,臉上表情頓時起了變化。侍奉在一旁的陳公公微垂著眼看著這一幕,心下也是有些惶恐,但好在當王熾擱下那藍封奏本時,臉色已恢復如常。陳公公心知,大約那道工部奏本中提到的事,又是只驚無險了。

對于這類情形,陳公公常侍于御書房內,早已見慣了。他本來是不想多嘴的,王熾在批閱這些奏呈時,也是非常專注而不喜歡受人打攪。只不過今日有些例外,自午後王熾開始批閱奏折,似乎他的心緒就一直處于煩躁狀態,並不能像以往那麼平靜,中途甚至擱了筆,離開御書房卻不是要召見那位臣工,而只是在南院靜坐。

時至此刻,他似乎終于恢復了往日里的精神,但當陳公公松了口氣,收拾空碗準備退出去時,就听王熾輕輕舒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原來整個讓我不安的事是出自三門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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