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1220、細微

作者 ︰ 掃雪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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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少了兩個人,頓時輕了不少,楊陳的馬跑慣了長路程,短時間的過勞不會真傷到它,只是稍微停歇,即恢復了體力。

東城門離葉府並不遠,此時因大雨所致,本來座落在安靜居住區的葉府,周圍的街道也比平時又空曠許多,馬車的行速可以快上不少。

一路上沒見什麼人,倒是在快達到葉府時,車上的人看見府門處聚了好些人,有些古怪。葉諾諾往那些陌生人身上仔細一觀察,即看出他們的身份,居然是來自皇宮大內。

因為這一幕,她首個在心里想到的事,是爹爹在隨御駕主持完海運大典之後,似乎還帶了什麼宮里的貴人回家閑聚了。

與自己關系很親近的二皇子泓哥哥,以及才從外地歸來的三皇子哲哥哥,情同的公主……都有這種可能。

但葉諾諾很快又兀自搖了搖頭,如果是王哲來家里做客,按照他的習慣,不會帶這麼多的隨從。王泓的出行可能會這樣顯出隆重,但以他的身體情況,不會選在這樣的大雨天氣出行。

如果是公主……她想出宮,從來都沒法這麼大張旗鼓。

就在葉諾諾疑惑著的時候,阮洛只遲他一步,也已認出了這些人的身份,微笑著對葉諾諾說道︰「原來是有宮里的貴客到,令尊才遲遲沒派人去接你。」

阮洛的話,也正是葉諾諾的心中所想。但她忽然又疑惑了一聲︰「遣人來接我,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

她的話音剛落,就看見負責看門的家丁柱子朝這邊看了一眼後,先是身形一滯,然後拔腿就往這邊跑來,「咚—」一聲跪在車門口,抖著嗓音道︰「大,你終于回來了,老爺出事了。」

葉府極少會有僕人向主人行此大禮的時候,葉家家主對府中僕役非常寬厚。這也致使他們在今天看見昏迷不醒的老爺被抬回府後。大多數人都已經嚇得有些腿軟了。

無論是在職屬上,還是情感上,葉正名已是葉府上下所有人心中真正意義上的家主。

他若有事,葉府的天便如塌了。

此時。葉大終于回來。雖然她還只是一個八歲小姑娘。但如果府中僕役一定要找一個人撐起葉府的天,還真的只能期望于她了。

血親嫡系,總是能在某些危急時刻。以最快速度說服人心。

甫一聞言,葉諾諾先是一怔,旋即她就如胸口被重錘狠杵一記,眼淚頓時失去控制的淌下臉龐,她想起剛才她在海邊裹著一條桌布瑟瑟發抖時,心中對家人的盼望,那種被拋棄的無助感覺,瞬間堵滿胸腔。

「在哪兒?」葉諾諾狠狠抹了一把眼淚,開口時聲調已經變了,「帶我去!」

從柱子那兒知道父親在臥房,她的精神世界里已經沒有任何人,跳下車就直往宅內沖去。

跨越大門門檻時,她差點被自己裹在身上的那條桌布拖在地上的一角絆倒,身形一個趔趄站穩,她忽然揚手將那桌布斗篷甩在地上,只著了那身莫葉換給她穿的青布衣裳,在雨簾里沖進宅中。

車上幾人也已經回過神來,小玉和小丫隨後也跳下車,她們這才感覺到,雖然一路而來都是乘車代步,但她們的雙腿不知不覺竟也開始月兌力。跨過大門門檻時,她們也都甩去了身上裹著的桌布斗篷,行為與她們的大如出一轍。

阮洛最後下車,他有些遲疑,不知道自己現在合不合適進去。

葉正名對他來說,是有恩的,前幾天他還到宋家給他檢查身體,沒想到轉眼他就出事了。只是看這門口的陣仗,似乎葉正名出事與皇宮有關,會不會存在什麼忌諱?

阮洛正猶豫著,就听車上楊陳說道︰「阮,你應該去看看,何況你都已經走到門口了。」

阮洛聞言點了點頭,不再猶豫,在走向葉府之前,他還對楊陳囑咐了一聲︰「楊兄弟,葉家現在似乎有宮中貴客,只能委屈你,先留守在外面。」

楊陳點頭︰「放心吧。」

……

門口幾個著了宮廷服的侍從見阮洛是與葉家同乘回來,也沒有阻止他進府。

葉府宅邸的內部結構很簡單,行過葉府大門,阮洛很快來到內宅。

一眼看見內宅庭院里,就見向著一個房間的方向,跪了一地十幾個人,任由雨水刷著頭發淋下,沒有一個人挪動一步。

阮洛不禁心中一沉,暗忖︰葉醫師究竟怎麼了?看這情形,似乎是他……性命危急了?

想到這里,阮洛腳下步履一急,快步就要向那一群僕人跪朝的房間步入,但在他將要跨過門檻時,就見房門左右兩人橫出一臂阻攔。

屋中,已經傳出葉諾諾的哭聲,還有兩個壓抑啜泣的聲音,似乎是來自葉大的那兩個近身侍女。

阮洛被攔,雖然心急屋中情況,但也沒有堅持往前闖,他在進府之前,就已經有了一絲察覺,不知道送葉正名回來的宮中之人,會是什麼身份。

屋內背朝屋門站著一個人,听出門口動靜,他轉過臉來。

阮洛看見那人十分年輕的臉龐,先是略覺熟悉,然後就一掀衣擺,將要行大禮。

這時,就見那轉臉看過來的年輕人抬了一下手,之前那兩個守在門旁,將阮洛攔住的武衛橫出的手臂方向微變,扶住了阮洛。

屋中那位看起來身份不低的年輕人也已經向門口走來。

這人,正是剛剛自海邊回宮去了,此刻又親自送葉正名回來的二皇子——王泓。

雖然王泓沒有王哲那樣與阮洛相熟,但也不是全然陌生。走到房門口。王泓看著微怔的阮洛,只輕聲說道︰「跟我來。」

……

到了葉府會客廳,在王泓的首肯下,兩個年紀相近的年輕人平坐一桌。王泓把隨身侍衛都遣到門外,阮洛的心神也稍微冷靜下來一些。

得知葉正名墜馬的過程,阮洛驚訝之余,心底又是十分疑惑。

王泓從他眼中看出了那份疑惑,開口說道︰「你也覺得很奇怪,對嗎?」。

阮洛沉默片刻,葉家情勢變化太快。他腦子里也有些亂。想不到更妥當的答復,便只答了一個字︰「是。」

「此事,必查。」王泓嘆了口氣。看向阮洛,他在稍許沉吟之後。又緩緩說道︰「我朝在建朝之初。令尊的智慧功績。能當首席謀士之名。所以,本宮現在想向他唯一的後嗣討教一個問題。」

阮洛听出王泓語氣里的變化,已經不能再安坐如初。立即站起身來。

王泓抬了抬手,又道︰「不必拘禮,你務必什麼都不要考慮,只考慮我想問的這個問題。」

阮洛揖手道︰「草民無能繼承家父智謀,但一定會盡自己所能,為殿下佐思。」

王泓深深嘆了口氣,然後輕聲說道︰「一個不戀功名利祿,現在似乎也沒了活下去的信念,該如何留住他呢?」

阮洛眉頭突跳了一下,失聲道︰「殿下指的是……」

趴在父親病榻旁,葉諾諾抓著父親的手,已經哭得眼楮里泛起血絲,偶有言語,也是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小丫和小玉跪在葉諾諾身後,望著安靜躺在床上的老爺,她倆心里恐慌至極。

還好,在葉諾諾大聲哭了好一陣子後,昏迷中的葉正名終于醒了。

此時他的腦海里一片混亂,胸中陣陣悶痛,讓他凝聚不了精神思考,然而耳畔女兒的聲音,他是能辨得很清楚的。

但當他費力側過頭看向哭聲的方向,模糊的視線里現出一抹青影,葉正名感覺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個臉孔,他的心里頓時又是一陣鈍疼,喘了起來。

葉諾諾見父親終于醒了,她心里先是一喜,但看見父親昏迷時還算平靜的臉,在醒來後猛地皺緊,現出極為痛苦的神情,葉諾諾心頭如受重創,正想開口喚一聲,卻身形一歪,趴在一旁干嘔起來,滿口苦澀。

陪伴服侍葉家大多年,跪在後頭一步的兩名葉府大丫鬟從未見她這麼難受過,瞬時懵了一下。

特別是被葉老爺從一堆丫鬟中挑選出來,專門貼身服侍她的小玉,雖然她比身邊的小丫要大膽許多,可這會兒她也已經慌了神,不及站起身,就以膝為足搶了過來,扶住葉諾諾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葉正名墜馬以後,就近送到皇宮救治了一番,不久前二皇子親自送他回葉府,還隨身帶著一名御醫。到了葉府後,二皇子與阮洛商議什麼去了,御醫則一直留守在葉正名的臥房,此時他看見葉諾諾憂恐過甚的癥狀,立即也湊了過來。

御醫取出銀針,只刺了葉諾諾一處穴位,就見她慢慢止住了嘔吐,但人也似半昏迷了。

不等小玉急著詢問,御醫即叮囑道︰「葉急郁攻心,最好需要先緩一緩,免得傷到身體。你送她回房躺下,我馬上開一道方子,助她鎮定心神。」

「謝謝御醫大人。」見葉諾諾的不良狀況似乎穩定了些,小玉稍微緩神,謝過那御醫,她又對一旁的小丫說道︰「我送回房,小丫你留下,抓藥的事就拜托你了。」

小丫心頭也是一片慌亂,余不出精神回答,只重重一點頭。

葉老爺一出事,整個葉府的僕人都慌了,他們倒不會趁亂做出什麼于主不義的事,只是現在大部分人都如抽去了拉線的木偶,只剩呆呆跪在庭院間的意志了。

到了這種時候,小玉心頭雖亂,但她也很清楚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

葉府不大,僕人也不算多,葉老爺名下也沒有田產商鋪什麼的需要打理,府上事務簡單,似乎也是因此,沒有設管家一職。但若觀察日常生活中眾僕役里的許多細節,兩名大丫鬟的職能合並起來,其實就相當于是一位管事了。

此時她倆若不繼續堅定地擔起這責任,卻與庭院里跪著的那些僕役一樣,什麼也不做,就只是跪著哭,那整個葉府就徹底沒人管事了。

領袖、即便只是一群僕役里的領頭人,她們擁有的一部分尋常人難以達到的可貴精神,便愈發會堅定的體現在動亂發生時。

小玉是可以拿主意的人,早些時葉老爺把她安排在葉諾諾身邊,就是看中她的意志力。無論葉諾諾如何利誘恐嚇、軟硬兼施,老爺吩咐下去的看管葉大的事,在她那兒可以得到不偏不倚地實施。

小丫則沒有這種心態素質,葉諾諾常常唬她,一唬她還就真信了,致使掌握了這一「歪門訣竅」的葉諾諾常拿唬弄小丫的事兒當日常消遣。然而小丫會如此耳根子軟,除了膽小,還因為她做事時的嚴謹性格。對家主吩咐的每一件事,她都做到了一絲不苟,因而她除了不會分身術,府里所有事務,她都能做到。

這項特點在此時尤為可貴,即便府里沒人做事了,只要小丫還鎮定,那麼她便能成為全能候補。由小玉指揮,小丫可以將葉府里里外外所有事都做到位,包括拿著御醫開出的方子,去葉正名自己設在府內的藥房稱藥、生火、熬藥,全程一氣呵成。

最主要的,還是今天她們陪伴在大身邊,出去時是好好的,到回來了,她們仍要把照顧得好好的。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老爺出事了的時候,這個信念在她倆心里就格外堅定。

這或許跟葉正名平時沒少對她們說的一句話有關。

「我最珍視的,我的女兒,今後就托你們多留心照顧了。」

……

說實話,剛到葉府那會兒,看到葉府全體僕人在葉老爺臥房前的庭院間跪下,任大雨在身上刷打,也沒人起身,這名二皇子帶來的御醫心里滿是震驚。

這種情形,與他當職的皇宮里某一情況發生時,十分相近。然而皇宮內若是有那類事發生,一定會有各職司的主事官配合主持這類禮式,可葉府里此事件的起源,只是因為有兩個僕婦在庭中跪下,隨後跟著跪的人便一個一個增加……

然而御醫很快又將這個念頭強壓打消,因為他看見,面對這一幕,二皇子王泓的臉色變了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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