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1040、拜別

作者 ︰ 掃雪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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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莫葉終于肯走了,望著她不緊不慢地走遠、略顯得單薄了些的背影,站在書店門口的兩名青年保鏢暗暗松了口氣,下意識朝搭檔看去,又立即從對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絲猶疑。

兩人幾乎是在對視的同時再次一怔,默然片刻後,終是門右那青年先一刻開口,說的卻是門左青年同時也想到了的事︰「關于此事,我們是不是不應該瞞著莫姑娘?」

以旁人眼光看來,如今莫葉與阮洛之間的關系與真正的一家兄妹無異。即便這兩名青年人受雇于阮洛久了,知道雇主與剛才來過的莫姑娘之間真正的結義關系,卻也無礙于他們這樣認為。

所以在听見右門青年的話後,站于門左的青年人未及思慮過多,即表示認同地點了點頭。

不過,他很快又搖頭表示否定,想了想後說道︰「可我們也是第一次遇到像今天這樣的事,這屬特例,或許莫姑娘需不需要知道,由阮公子來說更恰當。」

門右那名青年人聞言,目色微微一亮,旋即也是推翻了自己剛才說的話,點頭認同道︰「你說得對。我們只是受雇于人的保鏢罷了,雇主家里的事,我們不需要參與的便盡可能要避開。」

兩人在進行簡短對話的同時,並沒有注意到已經走遠的莫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而只是下意識回頭一顧的莫葉看見書店門口那兩個人點頭交談時的面部神情變化,似乎達成某種愉快的合作意念。她心里的質疑就更重了。

原本那翻牆揭瓦的念頭,只在她剛剛轉身離開書店那會兒,于腦海中浮現了一小會兒,但這一刻隨著她的疑惑情緒加重,她或許真要忍不住好奇的一探究竟。

然而在她緩慢行出幾步路後,這個被第二次猶豫著提起的念頭就又經她自己輕輕放下了。

一是因為她對那兩個青年保鏢的信任,二是她有些懷疑自己今天因為一些外事所聞而情緒變得過于復雜敏感,有些多慮了。但關鍵的一點,還是因為她看見街對面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阮洛住入宋宅後的三年時間里,除了視莫葉和白桃為親妹妹一樣地照顧。也如葉諾諾多次評價的那般。對宅中其余僕人也頗為友好。

不過,身為宅院里的僕從,必然有侍主的義務,主僕之間的區別仍是存在的。好在阮洛除了每天忙得團團轉地經營十幾家商鋪。有限的閑余時光卻也沒什麼玩樂愛好。三年間他常使喚到的丫頭也就兩個。即便他一直難擺出家主的威嚴,倒也不會影響得整個宅院里的僕從全都恃寵而驕。

此時自街對面行來的,正是阮洛常使喚的兩個丫頭其中之一。莫葉當然不會覺得陌生。

「小草?」隨著丫鬟小草的走近,莫葉觀察到她的雙眼微紅,似乎是剛剛哭過,心里更感覺疑惑,「出什麼事了?」

莫葉會這麼問,倒不是因為她憑小草眼角淚痕想到宋宅出了什麼事。宋家大宅能出什麼事情?有幾十個身挾武藝的護院看著,輪著時辰的換崗巡視,有時連莫葉都覺得,這寬敞的宅子好像不是用來居家的,而是什麼衙門辦公的地方。

而在此時,莫葉只是純粹出于關心的意思,關切小草一聲。

近些年里,雖說阮洛但凡有什麼瑣事要幫手,都會叫到這兩個丫頭,但也並非她們必須做到全天守在宋宅等候傳喚。對于這一點,阮洛分派得很清楚,就說今天,留在宋宅當值的是小花——估計她此時也是閑得不是在修花枝就是在曬太陽——而今天莫葉出門時,則正逢楊陳帶著輪值當空的小草外出游玩散心。

他倆的婚期將近,同行散心的過程應該分外甜蜜才對。

可此時莫葉卻只見她一個人回來,不,不能說她是回來,而像是她特意為什麼事要來找阮洛才對。

作為長期侍奉在阮洛左右的丫頭,小草當然知道阮洛白天忙碌時最常待的地方是哪里,並且就現在莫葉的眼光看來,小草那猶現淚痕的臉上表露出來的情態,似乎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大過受了委屈。

事情似乎正如莫葉觀察揣測的那樣,獨自來到這兒的小草心事頗為深沉,直到行至離莫葉只有幾步遠時,小草才認出了她的存在。

然而只是與莫葉對視了一眼,小草就似突然看見了什麼令她畏懼的事情一樣,眼神瑟縮了一下,腳下步履也是微微一頓後才恢復如常。

因為莫葉在先小草一步看見對方時,就一直沒有挪開過注視的目光,所以這些稍縱即逝的舉止細節異處才會被她清晰地看到。

除此之外,莫葉還能明顯地看出,當小草後知後覺地也發現她之後,竟強展笑臉。這份笑意在莫葉看來,當然顯得頗有些古怪。

面對莫葉關切地一問,走近來的小草只是微微搖頭,沒有立即說些什麼。

她先是朝著一條街外的書店方向瞟了一眼,臉上那份勉強的笑意漸漸淡了,然後再才調轉目光看向莫葉,問了句︰「小姐,您剛才……少主他現在忙麼?」

莫葉听出了小草的話說到半途忽然有了改口的意思,但同時又感覺她話里似乎有什麼不想此時就明白說開的含蓄。疑竇只在心里盤旋了片刻,她想不出小草能有什麼嚴重的事情要阮洛立即出面做主,何況她剛剛被那兩個隨行在阮洛身邊的保鏢攔在門外,不論阮洛在不在里面,她相信此時小草更不可能能進得去。

「應該很忙吧……」莫葉順勢作答,雖然語氣間蘊著些許遲疑,可她說的倒也真是實情。「似乎是有什麼重要的事纏身,兩個護衛連我都不讓進去呢。」

「哦……」小草似有些走神的應了一聲,但轉瞬間她忽然又反問了一聲︰「是這樣麼?」

這一追問來得很突兀,仿佛她早就知道阮洛到底在書店里做什麼、所以否定了莫葉的話一般。

莫葉當然注意到了小草話語間的這點異處,但她實在也是想象不到小草究竟遭遇了什麼,心緒才會表現得如此奇怪。與此同時,她又更為明顯地察覺到,小草忽然獨自來到這里,可能真是有什麼要緊事要告知阮洛。

她不禁也側目向書店方向看了一眼,略作猶豫。回轉目光看向小草時便說道︰「倘若你真有什麼急事。又必須找他做主,那我陪你去一趟。你獨自去,那兩位未必肯讓你進去。」

在莫葉話音剛落下時,小草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神情怔了怔。原本緊抿的雙唇無聲開合了數下。隔了許久才聲音極輕地溢出一句話︰「小姐,您就不問我找少主有什麼事?」

「你不想說,我便不問。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應該有保管一些自己私事的需要吧。」莫葉微微一笑,握起小草的手,隱隱感覺到她的手心有些濕冷,「而且你不覺得,如果我想知道,自然可以從他那里得知的麼?但這卻與你直接對我說有所不同,你現在看起來並不開心。」

莫葉在說著話的同時,已是挽起小草的手臂,緩緩引她並肩朝書店走去。可在她那一番話說完之時,小草的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

「小……」等到小草的腳步完全停下時,她終于忍不住再次開口,可她才說了一個「小」字,就被不遠處傳來的另一聲「小」給蓋了過去。如此恰巧到來的高聲一喊,似乎在冥冥之中促成了某件事的發生,覆滅了小草在剛才听完莫葉那一番話時于一瞬間鼓足的某種勇氣。

「小草!」

街對面,是楊陳一邊跑一邊喊出的聲音傳來。

並肩而行的莫葉與小草聞聲一齊回頭朝楊陳看去,但在看見那急急追來的熟悉身影時,兩女心中的想法卻是截然不同。

見楊陳追來,莫葉心里實是松了口氣︰看來自己剛才真是多慮了,小草恐怕真的只是受了點什麼委屈,才會……然而心下念頭剛走到這一步的莫葉突然又詫異起來。

小草與楊陳的良緣可結,雖然確是阮洛幫忙,間接做了聯姻媒人。現如今成親大禮在即,阮洛身為一家之主,也早已口頭承諾,會再幫兩人一次,在吉日當天他會以證婚人的身份參禮。眼見著這兩人之間的情意日漸親密,怎麼到了這會兒臨近吉日,倒鬧出什麼一定要找阮洛調解的別扭?

想到這里,莫葉又下意識地轉眼朝小草看去,也是在這個時候,她握著小草的手被掙開,她的視線也只觸到了小草的背影……

小草竟突然跑開了!

莫葉下意識里追出一步,可下一刻的她又停下了腳步。

今天的小草似乎比往日里要跑得利索了許多,而就在她跑開後沒隔多久,楊陳也追了上來。他微微躬著身站在莫葉身邊直喘粗氣,卻只是望著小草隱入前方街角的背影,沒有繼續追下去。不知是因為在到達這里之前他跑了許久,有些累了,還是他此刻也正惱意上頭,不想再追了。

莫葉知道今天這事兒是別人小兩口鬧別扭,自己不便多事參與,然而當她側目盯著楊陳看了片刻,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了一聲︰「楊哥兒,你們今天這是怎麼了?」

正粗聲喘著氣的楊陳聞言不答反問︰「小草剛才對你說了什麼沒有?」

「就算有,也還沒來得及說呢。你一來,她就跑了。」莫葉攤了攤手,話語微頓後,她心中忽然起了一個念頭,含笑又道︰「不過,我可是要把惡言擺在前頭,今天這事兒,不管是不是小草有那個方面做得欠了妥當,惹你生氣,我肯定是要多幫小草一分的。」

莫葉說這番話實是揣著半開玩笑半較真的意思,如果不是因為她與楊陳相互熟悉,她也不會想到突然來這麼一句。

可楊陳一听這話,卻是苦起了臉。當即帶著些許求饒腔調地連連擺手說道︰「今天的事絕非你想的那樣,唉……」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又猶豫起來。

莫葉本來只是半開玩笑地打趣一聲,並不真準備做楊陳這兩口子的聆听者,見他猶猶豫豫似有話還未說盡的樣子,她也只是微微搖頭,不打算就此多話,便準備打道回府。

然而就在她轉身欲走之際,楊陳那猶疑良久的一句話卻又突然破口而出︰「小葉,你真的沒有覺察到麼?」

莫葉聞言。剛剛提起的步履放回原處。側過臉看了楊陳一眼。

「小草最近這幾天不知是怎麼了,動不動的就突然發火……」楊陳言及于此,不自覺間伸手撓了撓頭,臉上困惑之意更重了。「難道只是我有什麼地方沒照顧到她的想法?」

「也許……」莫葉學著楊陳的樣子撓撓頭。「姑娘在出嫁之前。會有一些矜持的情緒吧?」

莫葉這話一說出口,楊陳才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一開始就問錯了人。

楊陳自從三年前相逢莫葉于恆泰館區。且一見如故,至今居于一戶大院,相處時間已近三年,知道莫葉生得一副好脾氣,看事情的態度和角度也往往有些區別于慣常女子,頗有些男兒開闊,但……有關男女間的情事,處在莫葉這個年紀,怎麼拿捏得清呢?

這可不是腦子靈活就能琢磨得順溜的事情。

盡管如此,莫葉抓著頭模索出的這句話,在楊陳看來,竟還能有些道理。

「姑娘的心思,可真難猜。」楊陳臉上浮現一縷尷尬神情,干笑了兩聲,將今天未婚妻鬧小別扭給他帶來的不愉快暫時壓下心頭。

環顧四周一眼,楊陳認出了這里,便岔開了剛才那個話題,微微一笑道︰「這里是書店附近,你來找阮……」話剛說到這里,他臉上的微笑忽然一滯,「不、不,難道是她要來找……她不是要告我一狀吧?」

小草是奴籍,楊陳在受雇于阮洛之前,接近于過著居無定所走四方的漂泊生活,他是連奴籍都沒有的人,關于他的婚事,主要是靠阮洛幫忙,打通了與結親有關的幾個重要官方憑據——如果在成親前夕,小草真的鬧別扭嚴重到了這個程度,楊陳真的難以想象,阮洛會不會因為覺得麻煩而撤手。

雖然阮洛也是個好脾氣的人,連對宋宅的下人都很和善,幾乎未擺過擁有萬貫家財的家主威風,但這可並不意味著做下人的就可以恃寵而驕,沒了分寸,真把自己與主人家當成一屋內的人了。

楊陳年少時因生活困窘而常需要背井離鄉討生活,雖然這樣的經歷稱不上快樂,但總還是磨礪了他的心性,教會了他許多做人的本分。他豈非不知,盡管阮洛待他不薄,但他與阮洛終究隔著一道身份。

只是他實在難以想象,小草究竟是受了什麼委屈,竟會想到找上阮洛。

他倆成親的事,已經夠麻煩阮洛的了,今天不過是在去置辦禮服的路上鬧了點小別扭罷了,若要撒氣,盡管朝他來即是,怎麼好又打攪到阮洛這兒來?

一想到這里,楊陳剛剛壓下的心事又被挑起,他的臉色也頓時一陣沉郁。

莫葉不知道他的心事,斟酌起這件事來,就顯得淺泛了些。見楊陳情緒有些不對,抱著勸合不勸離的大主旨,莫葉只猶豫了些微,便溫言說道︰「一個女子,在嫁人之後,一切的一切就都皈依了夫家,婚前會犯一些小脾氣,自私那麼幾天,你不會不能理解和包容的吧?」

旁觀者清,而且莫葉這一句話正好點中了楊陳對于成親之事一直疏忽考慮的一個問題,他覺得此話有理,心緒由之稍緩,便嘆了口氣,承認道︰「是,此時的我的確需要對小草報以更大的包容與耐心。」

他這話剛落下最後一個字的音節,忽然就又抬高加快了聲音,說道︰「但像這種小事,她何須驚動阮公子,她進宋宅比我不止早了一兩年,難道因為時間久了,有些禮數就淡忘了?她有什麼委屈不悅,直接沖我來就好,不知道阮公子為了幫我們的忙,再加上他自己的事。已經夠累了麼?」

莫葉目露詫異地凝視了楊陳片刻,原來小草真正惹惱他的地方,除了故意跟他鬧別扭之外,主要是指這個方面,她一時有些難以理解。

她隱隱覺得,成親吉日在即,楊陳應該更偏袒包容的是未婚妻。即便在最近這些日子里,他表現得自私些,也是不會有誰怪他什麼的。

她這麼覺得,並且她覺得阮洛應該也會秉持這種態度的。

楊陳是不是多慮了?還是他與小草之間。真的已經鬧出了什麼不好修復的感情裂痕?

莫葉這幾天都忙著在京都跑腿發帖子。白天都不怎麼落腳于宋宅,因而也沒有什麼機會去留意這小兩口之間發生了什麼不愉快。事實上在吉日定下來之前,她看著他們並肩相處得還挺甜美的,否則也不會這麼快將成親的大日子定下來。

可眼下只不過過了三兩天的工夫。這倆人之間的相處氛圍。似乎來了個天上地下大逆轉。這著實讓莫葉頗為不解。這種轉變不能不讓她覺得太過古怪。

難道這倆人實際上對彼此的感情還沒有走到願意結親的程度?

這腦子里突然冒出的一個念頭,把莫葉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過,回想起小草與楊陳之間的交集變得親近起來的過程。著實快了些。只用了不到半年時間,這二人就從一開始的普通關系發展到出雙入對。

而細想這二人的感情之所以可以進展得這麼快,主要功勞實際是在于小草。大約就是今年中元節京都燈會那晚,宋宅全體相約賞燈之後,小草就開始粘楊陳。具體說來,是小草先對楊陳動了心,楊陳後知後覺了。但他對她不是沒有先存了好感,所以這事兒是一拍即合。

然而阮洛終歸不是楊陳的親長,在主持這件事情的態度上,他大致只傾向于應援這兩人的感情選擇,在有些事情上面就欠了考慮,例如這兩人的性格究竟合不合的問題。

楊陳年少就過上了漂泊四方的生活,有時候性子會表現得粗礫一些。或許久居深宅大院的小草最初看到他的這一面,會覺得新鮮特別。但說實話,小家小室日子平淡,若男主人不收斂些這種脾性,恐非好事。

比起倉促而為、恐叫二人心里擱著一道難過的坎,如果此時忽然改主意要將吉日後延,似乎後者更讓人放心些。這兩人對方的家里已經沒什麼人了,即便真要做到這一步,也不會教太多人尷尬。

「如果你真的惱了,那就把吉日改了吧。等你們想清楚了,再重定日子,這才是皆大歡喜大家樂見的事。」思酌了片刻後的莫葉漸漸沉下臉,心存故意地激了楊陳一句,也是想從一個反向角度,探一探楊陳的決心。話語微頓後,又補了句︰「也可當是你對小草姐姐的一點懲戒。」

這下輪到楊陳被嚇了一大跳。

看著莫葉沉臉的樣子,似乎不像在開玩笑,而且今時憑她家主義妹的身份,若由她去說,恐怕阮洛真會納言考慮。

怔然看了莫葉片刻後,楊陳才回過神來,連忙擺手。抖了半天才又意識到光擺手沒有用,他這才開口,說話已經變得有些打結起來︰「不、不,當然不能改日子……」

憋了片刻,他還是沒能找到自覺妥當的說辭,只得又嘆息一聲,干著嗓門低聲說道︰「你果然事事偏著幫她。」

「否則呢?難道讓我向著你?」莫葉眼中略有傲慢神色浮現,也是特意作給楊陳看的,「那我成了什麼?」

「女人喲,我惹不得……」楊陳眼神頗為無辜地看了莫葉一眼,但他說到那個「得」字,話音還未落下,他就突然又調轉話頭,著重了一句︰「但我必得去‘惹’小草,就算‘惹’來她的一通打,我也不吭半聲地受了。小葉啊,我是誠心的,你可千萬別再提改吉日的事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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