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946)、來頭不小

作者 ︰ 掃雪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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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了別人的衣服,蹬了別人的鞋,還用了別人家里的水,唯獨沒有拿人家小丈夫藏的私房錢,那是因為闖入那戶人家的不速之客對他自己需要和不需要的東西分得極清,拿得明白。

躍出院牆後的年輕人漆發白面,目嵌星辰,紫帶紫衣,閑庭信步,實在難與一個晝行其盜的賊人相提並論,除了他那韶紫綢衫稍顯得老氣橫秋了些,若除去這些,其實他看上去更像一個經綸滿月復的讀書人。

身著紫衫的年輕讀書人步履輕快如風,很快就離開了那片小家居戶密集的民坊區,來到東城一片繁華的錦陽街區,儀態妥帖大方地走入一家名為「德逸樓」的酒莊。

在大堂櫃台口輕聲與那掌櫃的攀談了幾句後,年輕讀書人就從窄袖里模出一張重疊了三道印章的銀票,那掌櫃的仔細看過銀票後,明顯眼中一亮,臉上很快堆出熱忱的笑容,躬身自櫃!無!錯!小說WwW.cFwSHUO.COM台下方密集的小格子里挑出一把鑰匙,恭敬地遞了出去。

跟著領路的跑堂伙計行至二樓,年輕讀書人忽然站住腳,喚那伙計停步,微挑眉梢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就又從緊窄的袖口內模出一粒銀塊。跑堂伙計連連應聲,接過銀塊揣好,諂笑著「  」下樓去了。

望著那跑堂伙計下樓去的背影完全沒入樓梯口,年輕讀書人眼中神情古怪了一瞬,然後他斂了臉上溫冷不辨的一絲笑意,轉過頭來。將這家豪華酒莊二樓走道兩旁的雅間門牌掃視幾眼,終于再次邁出步伐。

輕輕邁出兩步,隨後稍重些的三步,再後的兩步又輕下來……當年輕讀書人在走道中間向前邁至第七步時,他右手邊的一道門忽然開啟,一只手自里頭探出,將他拽了進去。

年輕人拿的是乙字二號房的房牌鑰匙,卻是進了丙字三號房。

在這間房內,坐著一個滿嘴綠豆糕沫兒的男子。男子大約三十出頭的年紀,著了一身淡藍色棉布衣衫。一眼看去還算干淨整齊。但只要仔細再瞧一眼,一定不難發現他前襟口的大片濕污,顯然是那正拎在手中往嘴里灌的茶壺不慎澆的。

「折劍師叔,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年輕人大步向前。一把端過那男子手里的茶壺。「今夕可非昨夕。我們可是帶著任務來這里的。」

或許無人知曉,三年前在京城東大門外的海濱留下一行身影的四條人影,在三年後接近那天的日子里。再次返回了京城。並且這一次他們是直接進入了內城,而非在海濱做片刻的逗留。

與三年前那次聚會京都一樣,折劍這一次擔任的工作,依然是等待與接應。但今天的他享受了與三年前那個狂風驟雨突降的日子里截然不同的待遇,不用再坐在隨海浪搖擺的舊船上淋著雨吞咽苦酒,而是安坐在東城區裝潢可謂一流的「德逸樓」雅間,佐著甜而不膩的糕點,慢條斯理的飲下壺中沁人心脾的香茗溫湯。

梅花鏤雕的紫銅香爐中,在一簇從白炭上燃起的火絨灼烤下,金箔上用郁金香花瓣熬煉成的香膏緩慢融化,絲絲縷縷淡不可見的煙氣飄出香爐,散開在德逸樓丙字三號雅間內。身處此境,似乎不需要再以酒助興,馨香的感受催得人心神飄渺,疏離了現實,教人直欲就此醉去。

久候此舍的折劍一時沒忍住,將桌上那碟無味坊制作的豆糕一口氣吞了半壁山巒,又覺口渴,隨即直接拎起手邊白玉細瓷的茶壺,將弧線優美的壺口兒對準自己那胡茬青蔥的嘴,咕咚咕咚又是一同猛灌。

配著名品豆糕一起送上樓來的茗茶當然也不會差去哪里,清新微甘的滋味讓折劍心里忽然生出一種想法︰宗門這一次派人入京要辦的事情,倘若真的辦成了,是否就意味著,這些美好的事物很快也會逃不過一場由改朝換代而掀起的浩劫,被毫無回旋余地的清洗掉?

然而他沒有太多的時間用于思考這個對他而言可能不具有太大意義的問題,門外忽然響起一個有些熟悉的腳步聲,踏著他更為熟悉的拍子走來,所以他很快揮散腦海里的一切雜念,凝神傾听起來。

在數息默數之後,他便無比熟練地模準時間打開了房門,將正好也走到門口的那個年輕人拉進屋來,再身形稍側,以拎著茶壺的那只手的肘部將門推上。這一套動作看起來非常簡單隨意,其實卻是凝練了不少經驗,假設剛才與那年輕人一起走來的還有別人,恐怕即便他人能看見這門開後室內的陳設,卻是看不見開門之人的。

「愣頭,奪我茶壺的手倒是快,你還當我是你師叔嗎?」。折劍翹著二郎腿,抹了一把嘴角掛著的些許豆糕沫兒,好叫自己看上去能多一些師叔的風度,然後他才接著又對已經在他對面坐下的孫謹說道︰「雖然我只是宗門派來接應你的趟子手,但我也不是一無用處,沒準哪一天你的後事還得我幫忙料理。所以你生前應該懂得好好孝敬我,在你死後我才好誠心誠意幫你保住全尸。」

紫帶紫衫的年輕人孫謹聞言只是抖了一下眉梢,並沒有立即說些什麼,然後他身子微微向前傾出,伸手拈了桌上碟中的半塊碾磨細膩的糕點,投入口中便化在舌尖,他這才疑惑了一聲︰「沒想到無味坊制作出產的糕點其實也是有味道的,但為何師叔你吃了半盤子,口舌也不見得能甜一點呢?」

折劍明白了,孫謹這是在拐著彎的罵他嘴毒呢,但他一時竟也找不到自覺得意的話回擊。在他看著從懵懂少年長成壯碩小伙子的那三個孩子里,就屬眼前這個孫謹嘴皮子最利索了。

愣神思索片刻。折劍望著再次伸手向糕點的孫謹,忽然拍去一掌,同時說道︰「你洗手了麼?」

孫謹伸過去的手忽然被拍開,他的另一只手卻在這一刻緊接著伸來,直接將碟子抄走。當糕點碟子被他端起,他的人也已經離了座,閃去一旁,姿態悠閑地拋起一塊糕點投入口中,輕挪腮幫子慢慢說道︰「那你昨天刮胡子了沒有呢?」

折劍悵然模了模粗糙的臉頰,微微搖頭似是自言自語︰「這對我來說不是重點……」他的話說到這里忽然頓住。緊接著疾步走去門口。伸手按在門板邊沿。如同上一次開門之前那樣屏息凝神片刻後,他手上才使出些力氣,但只是把門拉開一條縫。

眯眼掃向門縫外的折劍臉上有一絲疑惑神情閃過,門很快被他完全扯開。一個碧色人影如煙一樣飄了進來。

「師叔。」飄然入屋的碧色人影向著關了門剛剛轉身的折劍行禮。

此人的年紀與屋內孫謹相近。也就十八、九歲模樣。正值青春年少好年華。不過,若細看這個碧衣人,旁人應該不難發現。他與孫謹其實存在著許多不同。

他的舉止派頭更為斯文,並且他的雙眸深處有與常人不同的一點剔透,這似乎是天生長成。而這一點異處使他在與人視線持平時,讓人感受到一絲縷的涼意,不管他抬眸時年輕的臉龐上是不是掛著那絲習慣性的笑意。

因而他習慣在與人交流時微垂著目光,這使他看起來態度比較的謙遜、甚至是自平身份,但他這樣做,其實只是為了讓旁人不要將他的天生眼神當做另一種不太美妙的情緒誤解罷了。習慣長此以往,多年之後,他雖然長大成年,這種給人謙遜的感覺倒是被塑造得更深刻了。

但此時屋內的兩個人對他而言,是盡可不設防備的,所以他能將視線抬起許多,他的臉上顯露由心而發的笑容,他的雙瞳中那天生的一點冰凝般的東西自然也似被陽光籠罩得化開,化成一泓清泉,雖然依舊不具有多少熱度,卻也不那麼沁冷了。

「真是啟南啊。」折劍再次自下至上將眼前正在向他行禮的碧衫年輕人掃視一遍,確定此時在年輕人的身上找不出一丁點易容過的痕跡,他的表情才松緩一些,溫和笑著又道︰「不會這麼湊巧吧?宗門那幫撰單子的長老果真老糊涂了?」

「師叔慎言,若讓伏劍師叔听見,對你恐怕又是橫來一事。」听折劍戲謔上宗門里幾個重要位置上的長老,烏啟南臉上笑容一滯,「我們會在這里踫面,于我而言不是巧合。我是剛剛辦完岳家莊的事情,洗漱後準備回宗門時,忽然接到的直接任務。施宗門令的正是伏劍師叔,估計他很快也會到這里來了。」

听完烏啟南的敘述,折劍模了模自己那新長出一片胡茬子的下顎,淡淡說道︰「那可真就不是巧合了,小孫跟你接到的事項基本一樣。」

烏啟南心下了然地點點頭,側目看了一眼已經擱下糕點碟子,並向自己走近一步的孫謹,他忽然想起一事來,轉頭問向折劍︰「師叔,小凌的傷養得如何了?」

只這一句話,折劍就听出了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直言說道︰「他恐怕不能來幫你們了。」話剛說到這里,他仿佛想起什麼來的頓了頓聲,接下來再開口時,語氣中就有了一絲自言自語的意味,「既然這一次的宗門召令是伏劍施發的,那麼如果凌厲沒有出霧山那趟子事的話,伏劍定然是要將他也叫上的。可這樣一來,這事情就有些玄了,能讓他把你們三個都找來才肯宣布的任務目標,究竟是什麼大人物呢?」

「這……」

「什麼?」

听了折劍的一番揣摩,孫謹與烏啟南兩個年輕人皆是神情微怔,齊聲問道︰「他連你也沒有告知麼?」

按照屋內這三人所在宗門的行事法則,在一般情況下,宗門會為每一個殺手加派一個接應人,接應人的任務要麼是清掃事後痕跡,要麼就是在事敗時行使滅口職責,以確保事敗的任務不會牽連到宗門的穩定。因而對于殺手每次將要行使的任務資料,接應人即便不會直接參與其中。也有獲知詳盡的資格,並且接應人往往會先一步得到這份資料。

半個月之前,折劍還是凌厲的接應人,凌厲出事後,折劍轉到孫謹這邊,仍然作為接應人的他當然有資格拿到這次地點在京都的任務資料。若算起輩分來,折劍與伏劍還是由一位師傅教出來的平輩,可孫、烏二人實在難以想象,為什麼伏劍會連折劍都瞞得這麼緊。

而如果一定要這兩個年輕人琢磨這件事里頭蹊蹺處的誘因,他們只會再一次想到同一個地方。那就是折劍伏劍兩位師叔之間持續了十多年的矛盾。

這兩個人對平輩的師兄弟都很友好。就連對輩分以下的宗門弟子也比較的照顧,但只要這兩人踫到一起,那種友好關系定然瞬時消散。孫、烏二人,包括宗門中與他們同輩的弟子。在進入宗門後。對這兩位師叔的記憶里。有一大半的印象就是伏劍對折劍的惡語相向,以及折劍雖不還口,卻多以一種輕蔑意味還向伏劍的淡笑。

可是這兩人的矛盾持續這麼多年。至今還沒有誰清楚知道,這矛盾的起因是什麼。

但不管折劍與伏劍之間有什麼私人恩怨,伏劍也不該將這種矛盾牽扯影響到宗門的規矩上來,這可是犯了宗門大忌。倘若折劍是個心窄舌長之人,只要他立即將此事向宗門回稟,恐怕伏劍很快就會被宗門執法堂長老帶回去,關在那處起于平地的鐵牢,吃上幾個月的風掃雨淋。

折劍望著孫謹、烏啟南這兩個年輕人齊齊投來的目光,他怎會不知道他們的想法,哪怕伏劍的脾氣再焦躁,怎麼說也是教授了這倆小伙子一身本領的人。

無聲一嘆,折劍臉上重新現出淡淡笑容,慢慢說道︰「雖然伏劍這家伙有時候真是太不地道,但這麼多年了,我哪一次沒有讓著他?假使我真的想跟他擰著來,豈不早就打起來,哪有你們倆小子勸架的份。」

「折劍師叔,你與伏劍師叔之間……難道真的曾有過仇怨?」

听到折劍主動說起他與伏劍之間的事情,雖然在恩怨這一問題上表達得比較隱晦,可這在孫謹眼里看來,則是個機會,所以他終于忍不住,連忙快語提問一聲。

除了孫謹自己,這個問題其實也是宗門之中,許多與他平輩的弟子都想獲知詳盡的疑團。

他們所在的宗門雖然做的都是無比冷酷之事,但宗門內部卻是非常的團結,因為他們行使的任務或而詭絕莫辯,或而充滿凶險,這便非常考驗幾個人的合作默契。也是因為這一點,宗門中所有的弟子都被灌輸過一種品格,無論是對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還是像他們這類人的辛勤需求,這種品格都是積極且必須擁有的。

以前宗門中也有人向折劍問起過這個問題,據說提問者往往被口頭教訓得很慘,答案當然也是不會被問得的。所以對于第一次向折劍問出這個問題來的孫謹而言,他此刻的心情其實非常緊張。

而在孫謹的話音落下時,折劍微笑著的臉果然沉了下去。

孫謹與烏啟南兩個年輕人的心也一齊微微下沉,他們無法想象、也難以接受平時待他們非常和氣的折劍師叔突然對他們怒聲訓斥。

可就在這個屋內氣氛由兩種情緒對沖到快要爆裂的時刻,折劍背後忽然傳來了敲門聲。這一敲,就好似即將沸騰的水壺被人將壺蓋撬開一條邊縫,屋內三人心頭繃著的東西瞬時間一齊散開。

听那敲門者隔著一道門板透過來的呼吸節奏,折劍本以為是德逸樓的伙計上樓添熱茶來了,然而當他拉開門與站在門口的年輕人對視了一眼,他不禁微微一怔,旋即將那年輕人拉進室內。

「小凌?」

凌厲忽然來到這里,雖然事先經過易裝改扮,但屋內的孫謹只需三兩眼即將他認出。片刻後,烏啟南也看明白了,並且他的眼中沒有遮掩地流露出一絲訝異。

這三個年輕人年少時有過一段相處緊密的生活經歷,對彼此之間的了解和信任亦是不淺,但其中兩人會對另一個伙伴的忽然出現表露出吃驚情緒。除了因為折劍剛才就說了,這個伙伴本該正在養傷而不參與京都的這次任務,還因為他的腳步聲、他的呼吸節奏、還有他的臉色,都明顯透著一種與往日生活中的他異處太大的一面。

比起宗門藝成的那個凌厲,今天站在他們面前的凌厲仿佛變成另一個人。

他此時的狀態看起來差極了。

所以當他登上樓來時,幾乎就被德逸樓丙字三號雅間里的這三個人當做樓中的普通端茶伙計給忽略了。

「哎喲喂,易個容罷了,你不必把自己的臉涂成這個樣子吧?」孫謹謔笑說著,就伸出一根手指快速往凌厲額頭上刮去一下,在可比兄弟之交的伙伴面前。他總是沒法太過嚴肅。但他此刻的心情其實是充滿憂慮的。

凌厲並沒有避開他的這一下,這讓他更加擔心。

感受到指尖的涼意,又看了一眼指甲,上頭並沒有留下掩飾臉色的細微粉末。孫謹臉上的笑容終于完全沉沒下去。

凌厲的病容並非是由易容膏粉所塑。那種帶著灰敗感的蒼白是由皮膚內里滲出來的。這實在叫孫謹觀之只覺心下震驚。不過是半個月未見,這個由伏劍師叔特別栽培過,也是共師于伏劍的他們三個人當中的最強者。如今卻被一滴蛇王毒液折騰成這副模樣。

微怔了片刻,孫謹就又提起一只手向凌厲探去,方向則變了,不再是去探凌厲的臉,而是他垂在身側微微攢著的手掌。

這一次,凌厲終于抬了一下手,將他的手擋開。

「孫謹,你也看得出了,我現在的狀態並不怎麼好。」不止是狀態不好,準確的說應該是差到幾近潰散。臉上皮膚干枯得有些像暴曬後的細沙,嘴唇灰白且裂出些許血絲口子的年輕人凌厲,只是抬手擋了孫謹一下,就連他的呼吸節奏頓時又亂了幾分。

這于拳腳上一抬一擋的磕磕踫踫,本來是這三個年輕人平時常玩的游戲,可凌厲現在給孫謹的感覺,就像他是水和得多了的泥人,只要輕輕一推,就會塌倒下去。

這時候,屋內另一個一直沒有出聲的年輕人烏啟南終于開口,問向凌厲︰「沒想到那蟲蛇女使的毒這麼厲害,可蕭淙不是為你治療過麼?怎麼你現在看上去比幾天前我和小孫去探視你時狀態更差了?」

烏啟南雖然沒有孫謹那麼話多,並且習慣微垂著視線面對外人,但他的眼力與心神凝聚力其實是非常強悍的。從他識出凌厲身份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沒有從凌厲身上移開過,然而觀察得出的結論令他與孫謹一樣滿心擔憂。

不等凌厲回復這二人,折劍的一只手就探了過來,抓住了凌厲一邊肩膀,眼神凝起地問道︰「伏劍讓你來的?」

待他這話落入一旁兩個年輕人耳中,兩人的眼色也都沉凝起來。

凌厲的身體情況這般差,如果伏劍還可以做到無視這些的召他參與到任務中來,伏劍的心腸未免太狠了些,叫人禁不住有些心寒。然而這個念頭並未在兩個年輕人心里停留太久,因為若非凌厲與他倆交情深厚如手足兄弟,他們思考問題的方式本不會這麼偏重于感情化。

心性深處已習慣理性思考的孫謹、烏啟南二人很快回過神來,意識到即便伏劍真是個冷酷心腸,他應該也不會做這麼不符合他智力的安排。憑凌厲現在這個狀態,別說去割頭了,就是割一只雞鴨都有些力道欠奉,若跟著他們參與此行京都的任務,怕是要幫倒忙的。

伏劍師叔雖然沒有折劍師叔那麼溫和好說話,但卻不是個沖動蠢笨之人。反觀此刻折劍師叔的表現,則有些情緒化過頭了,莫不是因為剛才在他面前問及伏劍師叔與他的舊日恩怨,對他的刺激大了些?

就在這兩個年輕人隨著所思問題變化而臉上神情也微有起伏的時候,他們就听凌厲回答折劍︰「與伏劍師叔無關,我是跟著孫謹來到這里的。」

行蹤被一個同門捕捉到並一路跟蹤了這麼遠,雖然因為這個同門是自己的好朋友,所以後果並不太嚴重,可孫謹此時臉上神情依然變得有些不自然。這可是他第一次被人跟蹤。而且跟蹤他的,是狀態差到這般地步的凌厲。

注意到孫謹臉上的尷尬意味,凌厲也知道他這樣做,對于一貫被宗門強調要互相尊重幫助的同門師兄來說很不地道,但他在前幾天發現的一個問題、以及他現在如此糟糕的身體狀況,讓他必須改變一些對自家兄弟的行事方式。

「抱歉,孫謹。」凌厲不知道應該挑揀怎樣的話語才能讓孫謹相信,自己真的很抱歉,可他同時也已經感受得到,自己這一趟出來。憑今時他的體力。怕是捱不了幾個時辰,所以他只能選擇將今天所有要說的話盡量精簡。

霧山中的蛇毒侵擾了他的身體已達半月,雖然得了蕭淙及時醫治,保住了一條命。但余毒未絕。毒傷時常反復。也近乎是折了他一半生機。

能成功跟蹤孫謹到達這里,主要是憑凌厲對共同生活練武十余年的孫謹行為習慣上的熟悉。盡管有這一優勢所協,要跟蹤這樣一位高手而不被察覺。依然是非常消耗精神體力的。強提著一口氣追到德逸樓來,此刻的凌厲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己心跳過速,卻又手腳寒涼如浸在冰雪里,嘴唇也開始有些麻木。

其實不必他主動說,一旁的兩個年輕人也能從他的臉色中看出一絲不妙。

孫謹雖然在剛得知自己被凌厲跟蹤時心里有些不快,但那點小情緒只是一閃即過,並不留痕跡,他沒有真要記怪凌厲的意思。他反倒是在听了凌厲的致歉後,情緒變得有些焦慮起來,略微遲疑後目色變得寒凜起來,說道︰「那姓蕭的顯然是個庸醫,他要是耽誤了你的性命,我就是跋涉千里也要把他揪出來宰了。」

听出了孫謹說話的語氣里隱有一種狠意,看來他說這話不像是在開玩笑,但他若真這樣做了,則很可能會因為違逆宗門某項規定而被執法堂長老拎到水牢里去。凌厲真想勸他兩句,但最終他只是無聲吐出一口氣,一個字也未多說。

再次一個深沉呼吸,將心悸的不適感抑忍下去一些,凌厲望著孫謹緩緩開口說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從哪里開始跟上你的?」

孫謹還未從方才說話時的那種狠勁兒里退出來,此時听凌厲又提這事,便隨口應了一聲︰「我若知道,哪能讓你得逞到此時,半路就會把你截下了。」

「你冷靜下來。」凌厲在說話時抬了一下手,大約是做了一個「止」的意思,接著又道︰「我在餛飩館踫上你,其實也純屬湊巧。因為我先你一會兒進去,可能正是因為這一點,你才沒有發現已經在人堆里穩坐的我。」

話說到這個地方,孫謹也已冷下來,而憑他的頭腦很容易便能感覺得到,凌厲的話並未說完。可與此同時,他又實在琢磨不透凌厲跟蹤他的真正目的,也不知道他接下來肯不肯直白點說,便旁敲了一句︰「觀你現在這個樣子,也實在是與我所見的小凌差距太遠。」

凌厲沒有耗費精神去思考孫謹的話里是不是存在歧義,只是看著他又問道︰「你不問我為什麼會在那里?」

正常情況下,凌厲此時應該易容藏身于清風館內高臥養傷才對。一個多月前,他在下河郡郡守府做了一票買賣,雖然憑此為宗門賺取一筆巨額酬勞,但從那天開始,他就沒有徹底擺月兌過某種勢力的追殺。

刺殺朝廷官員本來就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若牽扯到京都惹皇帝重視,派出朝中專查此事的一幫鷹犬到地方上來,事情便會變得有些棘手,說不定真會將整個宗門拉下水。

但下河郡郡守的個人影響力顯然在遇刺後屬于後者,朝廷那邊對于此事並無多大動靜。遞上去的奏報大抵只是在御書房桌案上走了一圈,很快派到刑部,朝廷下撥給慘亡的那位郡守老爺家人的撫恤金不薄,但事後的追查工作,刑部卻做的有些倉促,早早便結案了。

宗門也以為此事就此罷了,至于那股追殺凌厲的勢力,宗門最初並未重視,其實包括與凌厲來往得最近的孫謹與烏啟南在听聞這件事後,也只是一笑了之。作為宗門年輕一撥弟子里頭的優秀者。凌厲本該很輕松就能切盡事後綴上的這點小尾巴,這在以往其他宗門弟子執行任務時,也是常會踫到的小狀況。

然而令宗門估不到的變故就此發生。在凌厲回宗門的路上連續斬殺數名追殺者後,他明顯感覺到追殺自己的人不僅沒有因為懼怕死亡而自動退去,反而新來者無論從武功還是計謀上,都要逾勝被自己斬殺的前者。嗅出事態不妙,凌厲終于向宗門發出求助信,但宗門的反應還是稍遲了些,在霧山與那蟲蛇女撞上,他差點就此喪命。

宗門也是從這一刻開始。真正將這件事重視起來。在事態還未真正查清之前,指引凌厲居入京都清風館。如果對凌厲的追殺不是官府的暗手操作,而是來自江湖武人,以京都目前內外守衛縝密如鐵板一塊的作風。凌厲藏身在這座都城內暫緩傷情。也是比較安全的。

在連帶一把菜刀入城都要經過無比麻煩的手續檢查的京都。若有誰要搜查某家商戶,如果沒有官憑,都是近乎不可能做到的事。而清風館因其特殊性質。坐落在行人環境較為封閉的街區,也適合凌厲隱藏身份靜待傷愈。

所以他會出現在京都哪個地方,應該確是與伏劍的安排無關,但轉念再琢磨這個事兒,又具有最明顯的一處古怪。凌厲的毒傷明顯有再次惡化的趨勢,他不安生的在清風館躺著修養,折騰到這兒來,臉上已現將死之人才會有的那種灰敗氣色,他真的不要命了?

「你想死嗎?」。孫謹當即問道,說這話時他與凌厲四目相對,眼神中並不具有挑釁的意思,而是焦慮與擔憂交織在一起。

凌厲依然沒有在意孫謹的話,但也沒有挪開目光,而是在對方的注視下緊接著又問道︰「你可知道方才餛飩館中,除了我,還有伏劍師叔和小師妹在場?」

「啊?」孫謹詫異了一聲,徹底愣住了。

如果伏劍真的將一身武藝以及他擅使的易容術全都發揮到極致,的確有能力瞞得過他教出來的弟子,自然也包括眼前這三個宗門年輕弟子中的佼佼者。

只是,孫謹還有烏啟南都是伏劍信召入京的,那麼等大家都到了約定聚頭的地方,伏劍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的遮遮掩掩?

宗門弟子也不是沒有一定的自覺心,就算在大街上坦然踫到伏劍,孫謹也能明白不需要向師叔打招呼。但這一次在那家小餛飩館里踫上,伏劍居然會遮掩得那麼緊密,若不是此時凌厲提了一句,孫謹還全然未覺。伏劍大體算是他們的師傅,這麼做未免謹慎得有些過分了。

但令孫謹以及屋內另外兩人覺得伏劍此為有些詭異的關鍵點,還在于凌厲將這個問題挑了出來,攤開在桌面上,否則這一點質疑怕是早被等待在這處雅間內的幾個人忽略掉了。

孫謹已經愣神忘言,此時就听一直在沉默的烏啟南問了一聲︰「小凌,莫非你已經知道伏劍師叔這麼做的原因?」

視線一偏對上烏啟南那雙如有冰凝的眼瞳,確信在這雙眼楮里找不到掩飾神色,凌厲語氣里有些訝然地反問道︰「連你也還不知道麼?」

「你不是也不知道麼?」折劍的聲音忽然傳來,與此同時,凌厲也感受到抓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略緊了緊,他側目看去,就看見了折劍走近他一步時微笑著的臉,「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既然你不參與我們幾人這次入京的任務,為什麼又要在今天特意趕來想從他們兩個身上詐取消息?」

折劍在看凌厲時,目光一如往常那樣溫和而平穩,凌厲望向他,臉上流露出更深沉的疑惑。如此對視了片刻後,凌厲才偏過頭去,看著孫謹與烏啟南二人,慢慢說道︰「也罷,那就讓我說說自己的琢磨。如果我沒有估計錯,你們這次入京的目標就是……」

凌厲說到這句話的最後兩個字時,只是動了動嘴形,並沒有發出聲音,于此同時,他攤開一只手平掌向上做了一個托舉的姿勢——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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