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440)、史府大婦

作者 ︰ 掃雪尋硯

第三更到,好了,我要呼呼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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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話至岑遲的事之前,史靖就已經有了預料。即便史信嘴面上不會悖逆他,但他若真要對岑遲下狠手,史信心底里絕對會生猶豫。

「此事……」心緒微微凝滯了一下,史靖喜怒不行于色的開口︰「尚有變數。」

這話中的「變數」二字剛落下音,史靖就看見兒子的眼中浮過一點亮光,但沒來由的,他自己的心里卻感覺到一絲厭煩。

史靖很費解,想不透岑遲是用什麼辦法對自己的兒子構成這麼大影響的。

因為他曾擔任過信兒的西席先生?不,那只是掛名先生,掛了個虛名,實際上他近乎什麼也沒有教給信兒。

因為他與信兒同日及冠?不、不,那原本是自己的一番好意,可在相府因信兒的及冠/無/錯/小說W@wW.WCxiaoSHUO.COM禮而擺宴時,岑遲那廝卻在花園里失手把玉冠摔毀了,那叫及得什麼冠?

還是因為……罷了,那姓岑的年輕人根本就不在相府常住。不過想來也怪,他不常待在相府,卻絲毫未削弱信兒對他的看重,倘若他常居于此,那豈不是……

難道傳說中的北籬學派,連心術之學都鑽研凝練得這般恐怖?

心緒游走到了這一步,史靖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思考下去,他無聲一嘆,轉言又對史信說道︰「是留是棄,最終都需要做出抉擇,倘若我們與他走到不能同伍的岔路口,為父希望你不要優柔不決。」

史信聞言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這次在听完父親的告誡後,他眼中神色未再起一絲波瀾,似乎在父親剛才一揚一頓的話語過後。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再次端起茶盞,掀開蓋後,還沒去吹開浮在茶湯上的些許茶沫,就準備滿飲一口——他忽然感覺有些口干,盡管在聆听父親的話時,他未動口舌,半個字也沒說。

然而他手中的茶盞才微微一傾,茶湯還未沾唇,他就又放下了茶盞。

只因為他看見門口有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甫一眼看去,這個女人約模四十出頭的年紀。她臉上的深刻皺紋不太多。但細紋不少,顯得皮膚有些干燥、失了光澤,看樣子是她少操勞但又不太注意體面保養的結果。

女人衣著錦繡。衣衫上有著色彩明艷的刺繡花樣,但卻無法將她的臉色也映襯得紅潤有精神。細細看去,她除了臉上的皺紋不太明顯,膚色也很白皙,可那是一種少見陽光所致的白。沒有健康生動的光澤。

她的確很少為生活上的事以及身邊的事操心,因為她實在太能操心了,所以必須剝奪她操心的權力,以免她的神經錯亂累及別人。

這個女人本該有丞相府大婦的身份——當然她現在也算是有這種身份,但卻只是僕人心里那位傳說中的大夫人。

她只是相府以大夫人的身份細致養著、確切說應該是密切關在一處小院子里的瘋女人。

這瘋女人的確是史靖的原配夫人,還是史家二公子的生母。但她卻被自己的丈夫禁足于府中將近十五年。然而相府里的僕人不會因此月復誹老爺,不是因為畏懼于老爺的威怒,而是因為大夫人實在該禁。

相府留下不多的老僕人里。偶有幾人私下里憶及這個瘋女人的過往,雖然時隔數年,仍讓人覺得背上發寒。這令人談到後仍不禁後怕的事,便是瘋女人在她的親生兒子五歲那年,差一點親手掐死了他。

後來她那逃過一死的兒子也常常會有神智失常的時候。此事大抵算是家丑了,然而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相府僕人多,難逃例外。知道此事的人便以訛傳訛︰史府二公子正是因為母親的發瘋,導致其本人也自娘胎里帶了些瘋癥出生。

這事要細說起來,還真是有些說不清楚,但自那之後,這個為丞相老爺生了一個兒子,卻差點將這個兒子殺死的大夫人便過上了行同監禁的生活。

一般來說,高門大戶里若發生了什麼事,責任追究起來,最終都會甩到最末的弱者身上承擔,卻未必是將責怪還到該負責的人身上。這也算是人類群體里衍生的一種競爭法則,冷酷而必然。

史府出了一個瘋主人,如果不關起來,任其為禍,以後這些僕人的日子恐怕要過得異常艱辛。因而對于丞相老爺的決定,僕人們是心懷感激的。

更何況大夫人所生的史二公子如今也都有點瘋癥,這對母子不能給史家貢獻絲毫助力,還淨添負擔,史老爺卻依舊照顧了他們娘兒倆衣食無憂的生活,沒有將其拋棄。

除此之外,史老爺還時常請郎中來看診,十數年不變的在心中保留一份治好大夫人的信念,甚至這個信念還穿過了周滅昭立的那段戰亂歲月,這無疑已經算是一個男人對他的發妻情深意重至極了。

此刻,在這花廳里見到這位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去探望過的發妻,史靖的心情忽然有些復雜。

原本以為把她關在那處安靜的園子里,她便弄不出什麼動靜了。她一直那樣平靜的生活下去,可能徹底康復的機會還是很渺茫,但或許能像看診過的諸多郎中說的那般,她不再發病,能延些年的時壽。

可未曾想到……

事故發生後,史靖滿心的不相信,他不相信一個神志失控的人,怎麼還有那種算計心機的控制力。

「坐吧。」史靖望向瘋女人,輕輕開口。

盡管妻子做錯了事,並且今天他叫人把妻子從那處園子里請了出來,便是為了理清這件事,剛才他坐在花廳中沉思良久,為之煩擾的也正是此事,但到了此時,他仍沒有直面對她發火。

跟隨在大夫人身後的還有兩名丫鬟、三個護院。

護院家丁沒有進到花廳里來,只側身如標槍一樣立于門外兩側。互相只看對方的眼楮,絲毫不向花廳里側目。涉及到相爺的家事,他們的知覺很敏感,態度很一致︰做好本職,少管閑事。

涉事的兩名丫鬟則跟著大夫人一起進了花廳,听到史老爺的話,她們連忙一左一右扶著大夫人在史靖座位下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史家三公子已經離開了座椅,走到大夫人面前深深行了一禮,柔和喚道︰「母親安好。」

大夫人並非史信的親生母親,但他對她還是給足了禮敬。然而在妻妾不止一位的家庭里。母親與娘親在口頭稱呼上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其中情份的深淺之別,怕是只有喚出這二字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從前腳邁進花廳的那一刻開始。大夫人的臉上神情就略顯呆滯,但在听到「母親」二字後,她忽然雙肩一動,睜目道︰「我認識你,你是我兒。你不听話,該打!」

這是她在進花廳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語氣聲調明顯生僵直楞,竟是要打孩子。

剛說完「該打」兩字,她就忽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一把捉住史信因為向她作揖而伸出的手。揚起巴掌就拍打起來。

她打史信的動作,仍像一位母親捉住犯了錯的孩子的手打巴掌那樣,以並在一起四根手指的指月復一下一下砸著孩子的手心。

這對一個成年人來說。帶不來什麼傷害,但站在大夫人身後的兩名丫鬟卻驚了一下。見自己一不留神,沒有摁住忽然站起來的大夫人,才造成這後頭的事,她們頓時慌了。似是已成本能的一左一右就要拉扯。

忽然,史信出聲喝止道︰「我犯了錯。就該受罰,甘願讓母親打。」

兩名丫鬟皆是一怔,看了看史信,又下意識偏轉目光,看向上座的史靖。

史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花廳中事態急轉,可這完全與他此時還坐在這里,于公務繁忙中擠出來的一點時間準備清理的家事無關。

但他仍然沒有發怒,隔了片刻後只是輕聲道︰「阿蘭,孩子錯了,我讓他到書房閉門思過,你別生氣了。」

史靖不但沒發火,還聲音輕緩的喚了發妻的小名。

成親之前,他常常這麼喚她,近些年他很少再這麼喚她了,但再次開口,這個親昵的稱謂只像從珍藏的箱子里拿出來那麼簡單,並不生疏。

大夫人沐雨蘭听到這一聲輕喚,仿佛是從自己的名字里找回了一部分自己的人格,她忽然就安靜下來。

不再拍打史信的手之後,沐雨蘭先是側目看向了上座的丈夫,然後她再次轉過臉來看向站在跟前的史信,忽然欣然道︰「我兒已經長這麼大了,可惜沒有一點像我。可是兒子長得像他爹,不也是天經地義的事麼?何況我的靖哥哥那麼英武不凡!我還要為他生好多孩子。」

大夫人也喚出了她對丈夫特有的昵稱。

與史靖不同,大夫人上一次喚出這個昵稱還是在去年的元宵節。史靖陪她看僕人在院子里掛花燈時,捏湯匙喂她吃湯圓,她一口咬破湯圓,被滾熱的湯圓芯燙到,她忽然就呼出了這三個字,仿佛喊了這三個字便能止疼。

甫一听到這個稱謂,史靖亦是禁不住動容。

妻子剛才所說的話,除去第一句,後頭的言語可以表現出,她此時的記憶又推遲到她剛生孩子,還在月子里的時候。

那時候的她還沒有瘋癲之癥,可是在她剛才著手打三兒子的時候,那段記憶則是她生孩子過後的第四個年頭。

那時她的瘋癥已經很明顯了,但他以為把血脈相連的親子放在她身邊,能讓她慢慢受親情補養、修復精神上的損傷,卻沒料到她發瘋起來,竟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能下狠手。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前浮現,很快又被史靖強行按下去。但在此之後,他心底的一絲怒火卻終于竄了上來,不過仍然不是沖向他的妻子,而是那兩個服侍在後的丫鬟。

盡管已經將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但史靖雙眉間的那道溝壑仍然無法完全平復。

沉默片刻後,史靖盡量將聲音放緩的說道︰「孩子不但個頭長高了許多,字也寫得比剛學那會兒有精神多了,阿蘭,你要不要考考他?」

「好啊好啊!」大夫人十分孩子氣的鼓掌起來。

史靖給兒子史信遞出一個眼色,平靜說道︰「好好陪你母親,但別讓她玩得太累,早點歇息。」他這後頭半句話的語氣稍微加重了幾分。

史信很快會意,令那兩個丫鬟不要跟隨,然後拜別父親,領著母親出了花廳。

這對非親生的母子剛走,坐于上座的史靖平靜的臉上忽起波瀾,沖門外喝道︰「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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