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454)、盧舍繪

作者 ︰ 掃雪尋硯

在同一個國朝的治理下,異地都城的道路建設,質量標準大體應該是一致的。

宏都官道與京都商道一樣,也有著堅實路基,但又實實在在的存在著一些不同的地方。徐徐趕車的高潛與其他兩車上的車夫一樣,在看見坑坑窪窪如癩蛤蟆皮一樣的宏都官道路面,不禁心生疑惑。

這是他們在出發之前沒有料到的事。不是他們常居帝京,體會不到國之異地,及不上帝京繁華的那些都郡所存在的難處,而是因為他們挑選宏都官道為離開京都之後,向西走的首段路途,就是看中了宏都路好走。

可眼前這又是什麼情況?

如果說眼前的景象是要體現地方特色,那就更說不過去了。

在南昭全境的官道里,宏都官道即便不及京都商道那般,將鑄路工藝改良到當代的極致,那也能擔全國第二的名頭。這條路如果壞成這樣,朝廷里不會收不到訊息,相爺也不會還讓自家這一行人往宏都借路。

行上宏都官道不到半個時辰,末尾那輛馬車上載的中年郎中就忍不住下車吐了第二回。

望著額頭起了一層細密濕汗,臉色也變得有些不健康起來的中年郎中,腳步虛浮地回到車上,趕車的車夫不禁在心里有些懷疑︰他這自己都還是醫者,怎麼身體會這麼差呢?這是受不得片刻折騰啊!

而看見這一幕,坐于中間那輛馬車上負責趕車的高潛忍不住掀開背後的布簾,有些擔憂的看了一眼坐在車里頭的岑遲。

還好,雖然那中年郎中看似很難承受車行路上的顛簸,但身體正被慢毒一絲絲侵害的岑遲卻像是對顛簸沒什麼感受一樣。

覺察到車門處忽然一亮,原本閉目靠坐在車內的岑遲睜開眼,正好看見高潛側過臉投進來的憂慮目光。岑遲的眼中浮現一絲疑惑。但並沒有開口說什麼。

高潛看出了岑遲眼中的疲倦,忍不住輕聲相詢︰「離京漸遠,道路也逐漸變得崎嶇。顛簸了這麼久,先生有沒有哪里感覺難受?要不要咱們停車,待你歇一會兒?」

後頭馬車上載的那位郎中下車吐了兩次,一行人自然也因此停頓了兩次。這一不太妙的狀況,岑遲即便沒出聲問過,也是能感受到的。

听到高潛關切的聲音,岑遲卻沒有立即回復什麼,他只是微微一搖頭。深深一個呼吸後,慢慢挪動身子靠到車門口。

高潛看見這一幕,還以為他也被馬車顛得要吐了。心下微沉,正要喊一旁的車夫來照應著,卻見趴在車門處的岑遲只是在觀察車輪下的路況。

見岑遲的臉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高潛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問道︰「先生有什麼發現麼?」

岑遲收回了投在路面上的目光。倚在車門邊,臉上留著份疑惑,淡然說道︰「官道走馬,頗奇怪啊。」

在當今世上,雖然沒有什麼大的戰事,但大型商隊也可以擁有一支數量不少的馬隊。並且需要時常四處走動,也因此會在路上留下群馬經過的足跡。然而看這宏都官道路表的損壞程度,又不單純像是商隊經過所造成的結果。

除非數千騎。否則難成此禍。在這樣的堅硬路基上,要走馬,則馬足必須要釘鐵掌,否則對馬的腳力傷害極大。如果是養馬為生的馬場主在趕馬經過此地,應該不會選擇走官道。除非是各方面配備都齊整的軍馬……

想到此處,高潛不禁詫異道︰「此地離京不遠。軍方的人不可能會在這片地界上亂動吧?」

「白蘆泊也有軍方的人呢。」岑遲說完這句話,開始慢慢往車里挪。倚到車內柔軟的絲囊團枕上,他深吸了口氣,又說道︰「這幾天差不多是他們北歸的日程,或許他們恰好是在我們前面過去的。」

他的話剛說完,最後一個字的音節還沒落下,就忽听車外傳來一聲叫喚︰「高老大,下雨了!」

喚聲突然而至,高潛下意識的朝聲音來處偏了偏頭,但他很快又回轉過頭來。

對于岑遲剛才說的話,他本來是有自己的看法,但考慮到忽然變天了,他必須重點處理車外的事,便只對車內的岑遲說道︰「先生安心休息,其它事由在下照看。」

岑遲聞言只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因為高潛剛才停下自己駕馭的這輛馬車,所以前後那兩輛馬車緊接著也停了下來。高潛起身跳下車,就看見前後兩車的車夫也下了車,正抖開一張油布往馬車頂上蓋。

考慮到此行路途遙遠,在出發時,相爺命僕人為馬車配備了一些應急工具。三輛馬車各自在車體背面裝配了一個夾層,除了各放了兩張隔水性很強的油布,還有一些其它諸如刀匕繩索之類的工具。

高潛跳下車後,並沒有像其他兩個車夫那樣,去拿自己這輛馬車夾層里備用的油布,他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色。

陽光猶在,以至于雨雖落下,他卻沒有提前察覺。而待他仰頭一看,就見一片陰沉雨雲大致罩在頭頂位置。

這片雨雲並沒有在整個天空綿延,所以天氣變得半天晴半天雨。那雨滴似乎也因此變得稀疏了,落下地面一部分,還有一部分雨滴則到達不了地表,在空中就被陽光蒸掉了。

高潛遲疑了一下,然後他走去前面,登上了為首的那輛馬車。見車夫把油布蓋好在車頂,他便示意那車夫去中間,兩人這算是換了車位。

首車的車夫開始給第二輛岑遲所在的馬車蓋油布,而坐上首車的高潛則從衣襟里側模出一只信封。

這信封的材質是泡過桐油的紙,防水性極好。高潛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疊了數道的紙來,展開那張紙,上頭線紋縱橫,只有渺渺幾個蠅頭小字,分散點綴。

這張紙,實是一張地圖。

在當今社會,無論南昭或是北雁,對地圖的管控都是很嚴格的。學者當中,非御用之人,也少有敢高調鑽研全國地理的人。

不過民間對旅游有需求的人畢竟很少,即便存在這樣的人,大抵已經習慣了一邊走一邊問路。民間對地圖的需求普遍不高,再加上朝廷的限制,能有一張可靠的地圖在手,若非有謀逆之心,那便間接表示持有者的身份特別了。

高潛鋪開在手的那張地圖,畫得非常細膩,但並非托相爺的便宜,從軍方討得,而是相府諸多賓卿中,一個名叫盧舍的人精心繪制而成。

畫地圖這種事,尋常人做不來,也多會因為國朝的某些制度,對此事心存顧忌。相府養著的奇人異士不少,盧舍算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位,但相府一直對盧舍還不錯,便是因為相爺知道他有這一項需要在平時十分謹慎隱藏的本事。

盧舍的這項本事,輕易不能表露出來,否則于他、于相府都會存在不利。盧舍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問題,所以一直以來都很隱忍,看樣子他像是在相府吃了好些年閑飯。

前幾天,相爺單獨約盧舍談了一場,終于要啟用他的這項特長,為的是岑遲西走求藥的事。同時相爺還透露出一種欲求,如果將來有可能,會試圖將那毒名遠播的毒醫接回京都。

有此使命,盧舍覺得自己為相爺效勞的機會到了,便搬出自己收藏多年的地理筆跡,竭盡所能的繪制了一幅地圖。

此圖繪得詳略得當,極為細膩,連看過軍方地圖的相爺在見了盧舍繪制的地圖後,都暗暗心驚。

若不是這張地圖太過精細,倘若流走出去,會招來禍患,這次岑遲西行,相爺也不會將自己最信任、也是十家將中最強者的高潛派出陪同。

出發前夜,相爺召了高潛,除了叮囑他一路上可能會遇到的一些瑣碎事的注意處,還布施了一條附帶命令,便是待高潛到達目的地後,就將此地圖毀掉。

掃視著手中展開的地圖,相爺的那條命令在高潛腦海里快速掠過。

高潛不了解要繪制一張地圖,需要耗費多少心力腦力,他只知道要嚴格遵守臨行前相爺交托給他的命令。盡管他很快也感覺到,這張地圖細致得近乎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繪圖者的眼楮,他也不認為自己在需要毀掉這張地圖時,會為之惋惜。

相爺的命令重逾一切!

片刻後,高潛將地圖折好收回,他心中已經對接下來要走的路線方位有了清晰概念。

此時後頭兩輛馬車的防雨事項都已完備,雨似乎還稍稍下大了一些,高潛取出掛于車內壁的斗笠戴于頭上,接著揚動手中鞭子,一行三車重新啟行。

官道預料之外的坑窪不平,天上又忽起陣雨,給車行速度造成不少影響。高潛估模著自己這一行人無法在預定時間到達宏都,便從地圖上尋了個中途落腳處。

在宏都官道上繼續行出半個時辰,高潛領頭,帶馬車拐入了靠右手邊的一個岔道,準備在宏都東南角相鄰的土坨鎮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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