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363)、莫姐姐莫怪

作者 ︰ 掃雪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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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諾諾很快認同地點了點頭。有感于父親的開明,她臉上露出開心笑容來,感覺站在父親面前與之目光相對時,心中所存的那種壓迫感也輕松了一些。

心緒一寬,她倒是很快想起另一樁困惑處,大膽直言︰「父親,你說太老爺希望葉家女兒皆自尊自強,但是我在女學中所習得的女子禮儀,卻是講著截然不同的道理。」

「現在葉家已經不再經商,沒有強大的家族力量保護,葉家女兒又該如何自尊自強?說白了,女子一生,嫁人生子為大,除此之外似乎一無是處。到了適婚年齡若尋不到心儀男子嫁了,就必須受婚媒所指引,即便牽強也得從之,如此何以自尊?出嫁從夫,孝敬公婆,除此之外女子似乎不會有其它成業,何以自強?」

葉正名沒有料到才只有八歲的女兒竟已將婚配之事考慮得如此深入,她能將這麼一長段話說得流利無比,顯然這段話早就存在她的心底,並且被她翻來覆去的考量過很多遍了。在沒有人指引的前提下,她能就此事想這麼多,並還隱隱由之心生焦慮,葉正名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女兒漸漸懂事了,還是擔憂她的精神成長之快已經遠超身體的成長。

對于葉家女兒自尊自強的問題,葉正名很想拿葉家族人中那兩名女子來作為典範,給予自己的女兒以提示,但他很快又放棄了這個念頭。

只因為這兩人中的一人已經辭世,他不想再提起她的亡靈,不想在女兒面前重述葉家為數不多的女子的死去過程。

而另外一位女子早年就主動與葉氏一族斷絕關系。當年,她地這一做法近乎等于大逆不道,葉家本來可以使用禁錮家法關她個十年八載,讓她服順,但當時太老爺葉道榮還活著。雖然心有憤怒、有失望,但在他的主持下,葉家族人放任了她的離開。

現在看來,她的離開或許是對的,現在已經改名換姓的她應該在天涯某個角落平凡但平安地活著吧?

葉正名不想做一絲可能會打攪到她的事。哪怕是這個女子先辜負了家族,但他們各自身體里流著一股相同的血,這不是口頭上的棄家離族可以完全斬斷的牽絆。

沉吟良久之後,葉正名開口慢慢說道︰「自尊自愛的人必須有明確的辨別是非的能力,相夫教子則是女子的基本美德,我不覺得這兩者之間有沖突。將來若有誰要逼你嫁給一個品性有問題的人。我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但換個角度來說,當有一天你嫁給了心有所屬的男子。你難道不應該收斂自己的心性,愛護丈夫子女,珍惜你自己也認可了的家庭麼?」

葉諾諾似有所悟的點了點頭︰「說得也是,如果丈夫深情,公婆慈愛。我沒理由不反過來也對他們好啊。」

「至于你該如何找這樣的好人家,你可以看看為父,當年的浪蕩子一個,還不是娶了個賢惠妻子?」葉正名沖女兒微微一笑,又道︰「緣來時,妙不可言。」

葉諾諾眼中漸漸流露出一絲心向往之的神情。

葉正名忽然又豎起兩根手指。說道︰「還有,等你以後想嫁人時,我可以替你把關。為父雖然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找女婿的天賦。但以我曾經的浪蕩子之名,至少今後難有什麼浪蕩子能纏上你,你大可放心了。」

葉諾諾開心的笑了起來。

……

只在這片刻的功夫里,葉正名說了很多的話,想起了很多已經離逝的人。思緒也游走得夠遠,所以不免有些傷神。于是。不等葉諾諾想法子‘送客’,葉正名就表示自己需要休息一會兒,便離開了書房。

臨走時,他提到回後院臥房時,要順路去看一下莫葉。

他這一句話在這個時候出現,其實是有些多余的。對于待在書房練字抄書的女兒,他本來沒有必要向她告知他離開書房後將會做什麼,這本是不相關的事。

葉正名的確是有意為之,而葉諾諾也是有意听之。

葉正名看似隨意的提了一句,卻令葉諾諾聞聲心神一震。她這才想起,自己差點忘記了躲在書櫥後頭的那兩位。于是在目送葉正名的背影剛剛沒于關閉的書房大門後,她就急急繞步到了書櫥的後面。

然後她就看見眼圈微微發紅的小玉,以及神色有些遲滯的莫葉。

兩人的此種情態已然無聲的說明了一個問題。葉諾諾有些尷尬的道︰「你們都听到了?」

小玉微微痴然道︰「若有下輩子,我想做葉家女兒。」

葉諾諾愕然。

莫葉慢慢回過神來,淡淡道了句︰「我不能再多在這里待了,我先回房了。」

她的話語雖平靜,但她臉上神情依舊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剛才隔著書櫥听葉正名說的一席話,雖然是他家父女的對話,卻在不自覺之間也對莫葉有著很復雜的啟發,不知不覺令她陷入一種心緒的矛盾與困窘之中。

自尊自強,女子也能做到如此麼?葉諾諾有父親把關,可是自己的未來又在何方?或者說,是該從哪里出發呢?

心緒頗有些惆悵的莫葉慢慢邁步走到書房門旁,正當她準備抬手去拉門時,葉諾諾忽然撲了過來,扯住了她的手。

莫葉轉臉看向葉諾諾,沒有甩月兌她的手,但也沒有說什麼。

葉諾諾則扯著莫葉一邊朝書桌旁走,一邊有些焦慮的道︰「你不能就這麼走了。等會兒我爹就回來了,他走時叮囑我將這字帖再寫一遍,可是我不會這種筆跡啊!寫出來是會不一樣的。」

「怎麼會不一樣,這些字原本就是我模仿你的筆跡書寫的,對你來說應該是可以信手拈來的筆跡。」莫葉輕輕嘆了口氣,「至多……你像你剛才在葉伯父面前請功那般,用心點,寫工整點,也就夠了。」

「唉!」葉諾諾跺腳道︰「問題是我寫不工整啊!我的字天生就像是蚯蚓爬行一樣,一時半會兒是寫不了橫平豎直的。」

遲一步從書櫥後走出來的小玉忽然說道︰「小姐,不如還是讓我來代筆吧!剛才老爺也說了,他現在正往後院去,莫姑娘必須快些回去了。」

幾乎在同時,莫葉搖著頭說了另外一番話︰「我也不是天生就有這樣的筆跡和書寫速度,總歸是需要反復練習才成的。而對于練字之事,我覺得你還是得慎用你的謊言。練字又不是難事,但你今天撒了一個謊,想過今後要用多少謊言圓謊沒有?有這心神,還不如老老實實練好字。」

莫葉不願幫葉諾諾抄書作弊的原則一直沒有變。

「先幫我救救急嘛!」葉諾諾不是不理解莫葉對于此事的冷硬態度也是為了她好,可此時的她也的確有自己心憂和著急之處。所以面對莫葉理據充分的勸阻,她幾乎選擇了無視,沒有分辨一句,只急著又道︰「至少等你走了,小玉的傷也好了,我再向父親坦白。那時候他的氣估計也消了不少,他可以少生氣,我也不會連累了你們啊。」

「我可以幫你這一次。」莫葉終于勉強答應了葉諾諾的請求。此時時間緊迫,似乎除了同意和拒絕兩種選擇,就再沒有多余的時間去周旋了。

快步走回桌邊,取了筆和紙開始書寫,與此同時莫葉又慢慢說道︰「看情況,今後你得模仿我剛才模仿你的字體了,真不知道最後是誰模仿誰。不過這樣也好,這字跡本來就是建立在你的書寫慣性之上的,只是卻比你的字體工整許多,這估計也能間接讓你練好字吧!」

「你就別瞅準了機會就消遣我了。」葉諾諾長長吐出一口氣,接著又道︰「你可以放心,我已經決定以後好好練字,只是這幾天一時半會兒是改不過來這陋習的,還需要大家配合。」

莫葉忽然笑了一聲,說道︰「你這話應該對小玉說,明天我也會走了。」

葉諾諾聞言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地道︰「反正你也不會幫我抄書,走便走吧!」

「你這話可是說得太快,有些不值當了。」莫葉抬起頭看向葉諾諾,本來捏在五指間正在書寫的筆也翹起了一端,擱在了食指與大拇指之間,筆端開始戲耍一樣的輕彈起來,「在委托別人的事還沒做完之前,可不能這麼快就拆台子。」

葉諾諾怔了怔,旋即明白過來,微微心驚地道︰「對不起對不起,是小妹錯了,莫姐姐千萬莫怪。」

「莫姐姐莫怪,哈哈哈……」莫葉覺得葉諾諾的話有趣,不禁開懷一笑。

站在一旁的小玉見狀,連忙伸出手指壓唇,作噤聲狀,輕聲提醒道︰「莫姑娘,小心別把我家老爺引回來了。」

「咳……」莫葉聞言干咳一聲,斂去笑意,低下頭繼續快速得不似常人的書寫動作。

在勾畫完字帖上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後,莫葉擱下筆,對葉諾諾又道︰「當剛才你听說葉伯父要去後院廂房看我時,你除了催我快些之外,其實最好的辦法是請小玉幫忙,卻不是抄書。」

她再次慢步朝書房走去,下半段話飄過她的背影留在了屋內。

「即便我在葉伯父離開書房後就立即動身離開,似乎也是來不及在他到達後院廂房之前回去的。但如果有小玉證明我一直在院子一角曬太陽,剛才既沒有呆在廂房,也沒有來書房,那事情就會是另外一個表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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