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242)、折了腰

作者 ︰ 掃雪尋硯

「可不是嗎,說起他的來頭,可比去年高中狀元那位要強大多啦!」

「兩位師兄,你們說的可是那位大人?」

「當然是他了。師弟,你比我倆晚幾年進的書院,不知道也算正常。那位大人消失蹤跡已有數個年頭了,其實我也並未親眼見過他,所有消息都是從夫子那兒听來的。」

說話的一共是三個年輕男子。其中兩人年紀相近,約模十七、八歲,另外一個看起來則小一些,是十二、三歲的樣子,但他們三人的著裝款式一致,都是一身水藍色書生布衫,因而讓旁人一眼看去,即能明了他們的身份。

三個人邊說邊上樓,剛一進素菜館,聚在窗戶旁的人群里,剛才為中年食客解惑的那個人忽然走了出來,笑容滿面的朝剛上樓來的三個書生深深一揖道︰「張師弟,吳師弟,沒想到在這里踫到你們了,真是緣分吶!」

他所稱呼的那兩個人,就是三人中年長的那兩位,他倆亦是還禮道︰「白師兄,幸會、幸會。」

兩人中的張氏書生旋即又朝身邊的那個年紀小一些的書生介紹道︰「夏師弟,這位白師兄也是我們書院的學子,並且還高我兩屆,只是四年前就卒學,接管了家里的生意,你們沒有見過面。」

一日授業,終身為師,而像這樣曾同在一所書院學習過的人,在書生眼中,自然而然的就有了半個師兄弟的友誼。

夏氏小書生立即向姓白的書生拱手鞠身︰「白師兄,巧緣恰逢,幸會。」

四人一番寒暄過後,又一同走到窗邊,遠處行過街角的那支儀仗隊已經快走完了。

望著儀仗隊的尾巴,四人中年紀最小的那名書生忍不住對那剛認識的白氏年輕人問道︰「白師兄。看你的樣子,似乎也知道關于那位大人的事?」

「嗯,以前從夫子們那兒听過一些,後來我為家里的生意去過一些地方,又听過一些傳聞……總之,無論傳聞是怎樣的,那位大人所經歷的事,都算是一個傳奇。」

夏氏小書生好奇的又問道︰「奇怪,怎麼現在書院里卻沒有誰提起他呢?我就一點也不知道。」

「時間可以淡化一切,關于他的事。都是好久以前發生的了。而且若非有了今天這樣的情況,就是我們私底下也不敢講他的事說得太開。」站在小書生身邊的張姓書生微微一笑後又說道︰「不過,等明天我們回書院去。你一定不用再擔心你會不知道了。」

「噢……」夏氏小書生聞言點了點頭。

三人當中,那位明顯話不太多的吳氏書生這時忽然開口道︰「其實早在幾年前,從夫子那兒听到關于那個人所背負的罪名時,我就在懷疑這其中有問題,如今看來我的猜想不說全對。也是對了一半的。現在,那位大人剛剛洗清自己的罪名,順勢就把吏部的尚書大人擰下去了,這要不是一開始就蘊著因由,那我便真要懷疑,那位大人要如傳言中那麼妖魔化了。」

「吳兄。慎言。」姓吳的書生話剛說完,一旁姓張的書生立即出言提醒。

旋即,三明書生一齊頓語。

就在大家都不說話了的時候。圍立于窗旁的幾名食客中,還是剛才那位性子顯得有些粗糙的中年人忍不住問道︰「幾位讀書人,在下旁听你們剛才的說話聲,似乎你們對那位新晉的大官很是了解啊!你們可知道他是哪位麼?」

三個書生聞言面面相覷了一番,眼神疑抑。看樣子像是不怎麼想回答這個問題。

倒是那名曾與三個書生同學于一家書院,現在已改行經商的白姓年輕人在略猶豫了一下後就微笑著開口︰「其實現在談論這個。應該不會存在以前那麼多的忌諱了。那位大人,就是林杉啊!」

「噢,是林……」中年食客本來像是想起了一個熟悉的老朋友一樣,快要念出一個名字。可是當那兩個字的首字說出口時,他輕松的語態忽然繃緊起來。干咳了一聲後,他強笑著將另外兩個字輕聲重復了幾遍︰「難怪、難怪……」

幾名食客當中,亦有一兩人禁不住發出輕微的感嘆聲。隨後眾人就陸續離開窗邊,回到菜館廳中的桌旁,坐下等菜。

石乙拉了一下莫葉的手,預料之中的看見她眼中驚詫的凝滯,他壓低嗓音說道︰「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問,等會兒回去了自然什麼都會明了。現在我們先吃飯,如果就這麼倉促回去,會很突兀。」

莫葉微微抬頭,目光映入石乙安靜的雙瞳中,她亦感受到鎮定的氣息從對方那兒傳遞過來。

莫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隨石乙重新入座。

……

當春日驕陽偏倚天西的層巒,光輝漸褪,變得如一塊燒紅的鐵球時,在霄懷宮的院落中安坐了半個下午,繡完手中織錦上最後一片金線蓮花的葉子時,院落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細碎,明顯是女子走路時發出的聲響,可又不像宮女走路那麼唯諾,帶有其人自身的一種領主範兒。

未見其人,德妃在心里已能隱約猜到對方是誰。這意料之中的事快得有些意外,德妃斂容安靜的眸色里有笑意閃過,她緩緩將手中的刺繡花樣以正面放回身旁的桌上,然後渾身放松的靠在墊著軟墊的藤椅上。

緊接著,院落外的腳步聲進入院中,在離德妃還有丈許地外的位置停下,旋即‘砰’的一聲響,是膝蓋磕到地面石板上的聲音。那鈍音中滲出一種決然,然而跪著的人卻沒有開口發出任何聲音。

德妃慢慢睜開雙眼,轉瞬間,她的眼中流露出驚訝的神情,‘騰’一下從藤椅上站起身,失聲道︰「鄭姐姐這是怎麼了?快起身,地上涼。」

她的話雖如此,可她並沒有走過去扶起埋首跪地的那個鬢發微亂的婦人。

只在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後,站在她身邊的近身宮女青夏才走了過去,扶起了那位婦人。

婦人額頭泛出的細汗還未干,幾縷亂發被汗水濡濕,雙眼略帶紅腫,應該是剛剛才哭過。

這位婦人就是吏部尚書的夫人,鄭氏。但比起萬尚書家當家主母的身份,她還有一個說出來會顯得更為榮耀的身份,那就是曾為大內高手提供衣裝的織造工坊的女主人。

女子經商並獨擋一面的事跡,從十多年前葉道榮家的孫女二十歲揚名商界開始,就掀起了風潮。鄭家後嗣中只有一個女兒,所以鄭氏擔任起鄭家這麼重要的一項產業,也不算是特別奇怪的事。

然而在今天,為了夫家的事,鄭氏即便再不想帶著娘家的那份產業冒險,也不得不走這一遭。

「德妃娘娘。」沉默良久的鄭氏終于艱澀的開了口,一邊慢慢從懷中模出一個用錦帕裹緊的事物,一邊音色微沉的說道︰「坊中剛產出一種新的精致絲線,想起娘娘新繡的花樣正好差一截線,就趕忙送來了。」

……

夕陽才沉了一半到天西山脈中去時,鄭氏就離開了霄懷宮那處院落。

她是霄懷宮的常客,所以出入的約束沒那麼繁瑣苛刻,只是尊卑之別總是要守,她的貼身丫環始終是不許入院的。

出了院落,鄭氏那守在院外的貼身丫環阿榆就連忙湊近身來,攙起了鄭氏的右手臂膀。

鄭氏的腳底確實有些虛浮,而回想了一下剛才在霄懷宮的安靜小院里與德妃的對話內容,她不僅感覺到身上有一種強大壓力過後的月兌力感,心底更是泛起一股煩躁的氣惱。

那女人,綿里藏針的話語讓她當著面一點惱意都不敢顯露在臉上,然而事後再想這事兒,卻是越想越覺得焦躁憤怒。

身為鄭家獨女,萬家女主人,屈膝求人,今天是第一次。但這一次的屈膝,卻讓她覺得猶如折了腰。

阿榆是鄭氏嫁入萬家時,從娘家帶過來的丫環。從閨閣中的姑娘到嫁到萬家,小榆攏共服侍了鄭氏十多年,她熬成了老姑娘都還不願意嫁人,這對主僕之間的依賴感與信任,已不亞于異姓姐妹,私下里的交談內容,更是少了很多層別禮數。

阿榆見鄭氏臉色有異,似乎不太高興,想起鄭氏匆忙入宮的原因,她便低聲問道︰「小姐,可是事有不順?」

鄭氏雖然嫁人多年,阿榆還是習慣像在鄭家陪她于閨中時那樣,稱她為小姐。不過,這種在夫家看來顯得有些拗口的稱呼,的確能讓鄭氏的心緒開朗一些,並且也是時刻提醒著她,阿榆是從娘家帶出來的婢女,跟夫家那群丫頭總是有些不一樣的。

「怎麼會不順。」鄭氏沒什麼耐心的說道︰「那東西可是她朝我要了幾次的,我一拿出來,她就只有立即收下的份兒。」

阿榆松了口氣,又不解道︰「為何小姐看起來還像是很煩憂的樣子呢?」

「德妃……這個人,未必是那種收了好處就會幫你做事的人。」鄭氏淺淺的嘆了口氣,說道︰「倘若結果真的這麼壞,我也沒有辦法了,誰叫她的身份擺在那兒,之前我卻多次拒絕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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