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130)、老酒承舊事

作者 ︰ 掃雪尋硯

這壇酒,是一年前林杉抱回山上那兩壇竹葉青的其中之一。

因為那場突降的大雨,錯失購到糯米酒的機會的林杉敗興而歸、湊數性的買了這兩壇他本來並不太喜歡的竹葉青酒;又因為那場雨的阻步,遲歸的林杉遇到了駐足的葉子青;再由葉子青的緣故,林杉改變了以前他對這種酒的好惡。

而也是因為葉子青在一年前分別時,曾承諾要在下次重逢時再請他喝酒,所以他才會把這一壇酒有些象征和紀念性的保留下來。

不過,因為王熾的到來,林杉倒又不想在此時將這壇酒搬出來了。

他暗自覺得,在喝慣了燒刀酒的人面前,竹葉青酒的滋味可能會變得跟水一樣。而他原本很想與葉子青一道,像一年前那樣,再把這壇酒也喝光,可是當他看到葉子青已經習慣了燒刀酒,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這個原本在他心里期待已久的想法,忽然就落空了。

而葉子青只因為他後面那補充的一句真話,就相信了他前面說的那句假話。雖然主意落空,她的神情中有些掃興意味,但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了。

王熾則似乎是心思已不在酒上。隨後林杉的師父北籬老人忽然回來了,王熾誠懇的拜會了他。通過他與師父的言談,林杉大約知道了王熾來到這里的真實用意,其實是沖著自己的師父的。

但他也知道,師父的性情閑逸到快有懶惰之嫌,隱跡于大山之中就是不想被人打擾。他只有兩個徒弟,也都是繼承了一些他的性子,所以也能很自覺的嚴守師命,行事低調。

那麼,可能向外透露師父行蹤的人。在他認識的人里,最可能的就是曾在山上住過一夜的葉子青。

但是,他憑自己對葉子青的性情判斷看來,覺得她應該沒有故意而為之嫌。並且她雖然在山上留宿過,但在此期間,自己並沒有向她吐露師承的詳細,只是……

……只是當自己次日下山,在鎮子上找到葉子青時,教過她異容術。

雖然因為時間短促的緣故,他只教了她很簡單的幾招。但這項承自師父的技藝,即便是很簡單的手法,落在有心之人眼里。恐怕也是能循到某種訊息的。

默然將事態一層一層剖析到這一步,林杉隱隱意識到事情變得復雜起來。

而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在這次與王熾的見面之後,或者準確點說,是王熾在確定了他的師父正是北籬老人之後。此後的日子便不再平靜。

許多人的身份在快速轉換著,讓他亂于接應;許多事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都接踵而至,超出了他的估計和控制。

就像那壇酒,在那天沒有被開啟,之後就一直沒有再動過。再後來他決定下山去幫王熾。便將這壇酒留在山上自己的房間里,直到後來乾坤顛覆、王朝異主……伊人離去……他也一直沒有機會回大荒山一趟。

這還是在兩年前的時候,大荒山突起山火。林杉安放在那里的一組成員適時救出了北籬老人,以及那壇酒,它又在一組的駐地放了近兩年,這才因為他將要離開這里去京都的緣故,在前幾天聯系一組的成員時。托陸生給帶了過來。

其實,此去京都出發在即。林杉最想與自己的恩師北籬老人見上一面。

除了作為弟子,對師父的牽掛之情外,他一直覺得師父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虧欠得最多的人。自從與之相依為命的父親逝世後,就一直是師父在照顧他,並且還傳授了他很多技藝,對自己恩同再造。然而自己卻從未報答過一分,最後竟連師父棲身的草廬也沒能保住。

而打破師父平靜生活的引禍源頭,若追溯起源頭來,其實就是自己。

只是他老人家在兩年前大荒山的山火將草廬化成一把灰後,只留了一封叫林杉不要擔心的信後,就真正的隱居去了,現在連他也不知道這位老人的蹤跡。

因而,關于恩師和草廬的那份記憶,那段想念,就只剩下這一壇寂靜了十幾年的竹葉青酒還承載著一些了。

只是,這壇酒在今天看來,承載的更多的東西,是一份令林杉想到一次,就會覺得心底微微刺痛一次的記憶。

這壇酒在十幾年前,林山離開大荒山的時候,特意在壇口原有的胭脂泥封上加了一道臘封。可就是被這樣嚴密的保護著,十幾年過去後,原本滿滿的一壇酒,此時開啟蓋子後依舊發現,里面的酒水只剩下了一半。

而通過陶質壇壁密卻透氣的特性,這酒雖然揮發得厲害,然而去掉的大多是水分,酒的精華卻是保留下來。這使得壇中的酒水只聞上一口香味,就能讓人覺得陶然若醉,口感上更是醇厚綿和感增加了不少,竹葉青酒原來的那種輕微的刺舌感卻似已完全消失了。

對此好酒,面對馬安心有所指的那句「我明天還有事」,林杉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自顧自的倒上一碗酒,然後沒有一點愛惜美酒的姿態,亦或是沒有一絲品酒的意思,只是如一位已多年沉溺于酒池中的酒鬼一樣,直接一口吞下。

只因為,這酒雖好,卻讓他想起了一些本該很愉快,後來卻變得很不愉快的回憶。他不想去細細回想那些過往,正如他不想細細品味這承載了那些過往的老酒一樣。

看見林杉的豪飲,馬安心里的那點防線立即宣告崩塌。那酒的香味已經讓他心如貓在抓,而說什麼「明天有事」的借口,莫忘了,明天的那件事,林杉他也是參與者之一,那麼他又怎麼可能先把自己灌醉了?

最掐中馬安某根軟肋的是,林杉給自己倒酒時壇口的朝向,讓他很容易就看清,這壇似乎是首度開封的酒,其實只剩半壇。而以他多年對酒的熟悉經驗,不難猜出這是為什麼。

並且現在以酒壇的大小來看,半壇酒也就四、五斤的樣子,兩人分來喝,即使喝光了,以他對自己酒量的了解,可能會喝得燻燻然,然而卻到不了醉倒或者爛醉的地步。

可是,以林杉現在的這種速度,可能無需片刻,這壇酒就將被他飲盡,因而自己若還想喝到這壇老酒,就必須抓緊時間了。

馬安在思忖到此處後就不再猶豫,立即采取行動。他本來就是與林杉並坐在桌子一邊,此時則又是拖著椅子靠近了一些,又把林杉剛才放在桌角的空碗拽了過來,往他面前一擺,語氣中帶著一點催促感的說道︰「你別喝那麼急,給我也來點。」

林杉剛飲干一碗酒,就又用單手扣起酒壇,壇口傾下,他卻是如沒听到馬安的話一樣,只是給自己倒了一碗。一旁的馬安見狀只能是默默的吞了口唾沫。

林杉放下酒壇後,端起一碗酒但沒有立即飲下,只是將酒碗舉到唇下寸許位置,以這種類似在故意誘惑人的姿態,目光繞有意味的對馬安問道︰「如果喝醉了,你的要緊事可怎麼辦?」

馬安聞言「嘿嘿」干笑了兩聲,又瞅了對面的黎氏一眼,然後對林杉說道︰「我想了想,其實那事兒也沒什麼要緊的,若跟這喝了就沒有的好酒相比,立即就輕了!」

林杉听了他這解釋後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隨口道︰「要喝就自己倒,我可不想白請你喝酒還得伺候你。」他這話剛說完,手中的陶碗一傾,碗中酒水又盡。

馬安連忙繞到林杉放酒的地方,將酒壇連帶擱壇的椅子一起搬到兩人中間。先給自己倒了一碗,迫不及待的大口飲盡後,他的臉上立即現出陶然神色,連忙又再給自己倒上一碗。看見林杉將他的空碗朝這邊推了推,不需言語,他即刻又給林杉再倒一碗。

莫葉瞧見對面那兩位在沒一會兒的功夫里就喝上了,而且師父今天飲酒的速度實在讓她覺得有些害怕,于是她急忙朝身旁的嬸娘看去,期盼她能勸阻幾句。

只是接下來的所見便讓她有些不明白了,一向不支持家里那兩位酗酒的嬸娘,今天在飯桌上,除了剛開始時勸了兩句,之後就沒了聲。直到現在,她目光有異的看去,嬸娘對此依舊無動于衷。

她只是一直在很認真的吃飯,認真得過了頭了,倒使得扒飯的動作都顯得有些機械性重復。

莫葉忍不住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她,見她那恍然回過神來的表情,莫葉才知道,自己的嬸娘剛才居然在走神。然而究竟是為了什麼事而走神,她並不知道,所以感覺異常莫名其妙。

「嬸娘……」見嬸娘心不在焉的樣子,莫葉干脆偏過頭去湊近身低聲說道︰「他們喝起來了,你怎麼又不攔著了?」

黎氏在想了想後笑著說道︰「我聞出來了,這是好酒哩,讓他們喝吧!」

莫葉納悶道︰「再好的酒,這麼個喝法也是會喝醉的,什麼好東西過量了就都不好了啊。」

黎氏對她的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在說她說得不對,還是示意她不要管此事。總之,黎氏在搖頭之後就沒有再說什麼。

接著她放下飯碗,起身走到林杉身旁,取了開飯前已經擺在他這邊桌上但未用過的小酒杯,朝馬安一推,同時說道︰「給我也倒一點。」

(快捷鍵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
歸恩記最新章節 | 歸恩記全文閱讀 | 歸恩記全集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