鴆賦 第五十五章 分明怨恨曲中論

作者 ︰ 米可麻

子規將晚飯準備得當,琳瑯滿目,陳列于桌,清清爽爽地青花雙鹿紋盤,細盛著各式美味佳肴,只等著放入食盒了。

正在這當兒,廚房門口悄悄隱進來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就站了進來,倒唬了外間趙婆子一個好的,她正蹲在地下揀些新鮮紫蘇葉,預備晚上要熬紫蘇膏的,不想腳邊忽然就多一個人影,嚇得險些叫出聲來,抬頭一看,更是啞口無言。

那人毫不理會地下的趙婆子,一步步向里走去,腳下像是踩了雲,一絲聲兒不聞,里面眾人正在忙碌,更沒功夫細究,待她進去後立住腳,劉媽從桌邊轉身去灶台上蒸籠里拿蒸好的荷葉粉蒸肉時,一頭撞到她身上,哎喲一聲叫了出來,眾人方才發覺,是她來了。

宋媽媽上前,推走發愣的劉媽,輕輕開口道︰「琴絲姑娘來啦,敢是大爺要些什麼東西?」

琴絲面色慘白,半點血色也無,嘴唇哆嗦著說道︰「大爺說了,晚上想個涼拌金針蟄頭吃,再加個片筍雞,讓弄干淨些,別油膩了。」說話聲音不大,可廚房里此刻鴉雀無聲,一個個都等著她開口,所以一字不落地都听進各人耳朵里。

子規看看琴絲,知道她心里是難過極了,她向是喜怒形于色,又是大*女乃身邊貼身丫環,行動不離的,也是嬌慣,什麼時候輪到她來廚房里傳話,還給不是大*女乃的旁人?

這會兒琴絲的臉色,直告訴給看見的人,她不願意,她真的是不願意的。可是,這有何用,一個丫鬟,主子的話就比一切都高,哪里能得自己做主?

宋媽媽接過琴絲的話答道︰「知道了,姑娘可要坐坐歇會兒?」劉媽忙上前將凳子輕拭,琴絲只看了一眼,還是面無表情,轉身就走了。

趙婆子待琴絲的身影出了房門,立刻就沖進里間來,口中只管嚷道︰「嚇死我了,要不是日頭還未全下去,我還只當是見了鬼了呢那臉色,說句不吉利的,比個死人,也差不了多少」

眾人听得這一句,如同打開了閘門開關,一個個都東嘴八舌嚷嚷起來了,宋媽媽一聲高喝︰「都收了下去陳芝麻爛谷子的,有什麼嚼頭?才剛還沒說夠?沒听見大爺要的東西?還不快動手弄起來」

眾人一時散開,過了片刻,倒是宋媽媽自己,開口又說了一句︰「這樣看來,太過伶俐也不是好事,倒是拙口苯心的,只怕還要好些。」說完輕笑了一聲,是自認多事的意思。

子規與小螺子對視一眼,心下皆有些戚然。

晚飯時間,頃刻即到,各人完成手下工夫,將菜品盛好放入盒內,子規叫上杜鵑,拎起攏香院的食盒,便出門而去。

剛至院門口,就見院門掩著,暮色濃重,院內卻黑不隆冬,一絲光影不見,也听不見人說話,如同一座空居。

子規與杜鵑不敢造次,就此進放,只能門外候著,半天,仍不見有人出來,也不聞丫鬟聲息,子規按捺不住,貼過門邊,輕喚了一聲︰「書桐姐姐」叫過之後,還是沒得到任何回應,子規與杜鵑心下皆奇,莫非大*女乃不在院里?

忽然院門大開,書桐的身影移出門外來,天色已晚,子規看不清對方面色,不知其是喜是嗔,只見其招了招手,便帶著二人,入門而去。

一進院里,子規便覺大有異樣,那些滿天蓋地的松柏哪去了?怎麼到處空落落的?花也不見,樹也不見,院里竟成了個大空地,倒顯得比原來大上一倍,卻也空上一倍。一地的泥土,連甬道上都是,踩在腳下,沙沙做響,根本不像原來整齊干淨,華貴清幽的攏香院了。

書桐明知二人驚奇,也不開口解釋,只管向前走,走到廊下台階,方開口道︰「你二人就在這里等著,我拿進去行了。」說完便要伸手來接子規手中食盒。

子規一把拉住書桐的手,小聲道︰「我的姐姐這是怎麼了?看屋里,連個燈也沒點上,大*女乃不在屋里?這院里又是怎麼回事?」

書桐本想不理而去,心中實難再忍耐下去,且子規又是往日里交厚的,遂也小聲回道︰「你別問了,總不過是那些事,大*女乃也灰了心了,看那些松啊柏的,不都叫搬了個干淨?說送到大爺外書房去,爺也不收,最後,都扔了。」

听聞此言,子規尚未開口,杜鵑先咋舌道︰「鬧得這麼厲害?究竟為什麼呀?大爺不過回來一天,就跟大*女乃置上氣了?」

書桐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下去,子規會意,忙將食盒遞上,口中小聲道︰「想是,也為了琴絲姐姐的事?」

書桐回頭看了屋里一眼,見仍是靜悄悄不聞一聲,方才回頭低語回道︰「可不是,唉琴絲走後,大*女乃將丫鬟們都趕了個干淨,一個人屋里枯坐著,話也不說一句,我實看不過,才坐守在這台階上,看有什麼吩咐的,若不如此,你們剛才來了,怕就一個人也找不到。」說著便拿過二人手中所拎食盒,沿級而上,進屋去了。

子規台階下站著,見屋里燈光緩緩點起,慢慢地,都亮了起來,方才發覺窗下獨坐一人,想來是大*女乃無疑了,望上去身形消瘦,但只靜守不動,竟是個泥胎雕塑模樣。

杜鵑向子規身邊靠了靠,這是她心里緊張時的常有動作,子規覺出後,安慰地拍拍她的手道︰「這沒什麼,主子們的事,我們犯不上操心。」

杜鵑卻回道︰「也說不準,早听說,主子們一鬧,奴才就遭殃。」子規暗想,是這樣沒錯,不過,福禍難說,且看天命安排吧。

只見書桐身影出現在寧娥身後,彎下腰去,似在勸說什麼,寧娥搖頭擺手,想是不依,書桐依舊苦勸,寧娥卻還是置若罔聞。半晌,許是敵不過書桐不住地勸說,又許是煩怕了耳邊的嘮叨,寧娥站起身來,向里走去,書桐也趕緊跟上前去,二人身影便一下消失在窗戶上,不見了。

杜鵑點頭,悄聲對子規道︰「想是大*女乃不肯用飯,書桐姐姐勸了半天,才坐上桌去。」

子規小聲笑道︰「平日看你倒是呆頭呆腦的,怎麼今兒這麼伶俐起來了?這都看出來,想是見大*女乃屋里缺人,動上心思了?」

杜鵑一愣,開口問道︰「動什麼心思?大*女乃屋里缺人了?」

子規驚覺自己一時口快,竟將自己的心思誤說出口來了,好在對方是杜鵑,並不計較,還只管問道︰「大*女乃屋里缺誰了?」話一出口,哦了一聲,自己明白過來,想了想,又問道︰「子規姐姐,大*女乃真要選個人放進自己屋里?」

子規急道︰「這我如何能知道?快別問了,這原不是我們下人該問的事,再問,被人听見了反招麻煩。」

杜鵑受了怕,不敢繼續下去,子規方覺自己太過心急,心中所想,竟憋不住了似的冒出口來,幸好這里並無他人,不然,可就難說了,這園子里,人人皆要防,除了杜鵑,並無一人例外。

子規正暗中想著心事,書桐卻急步由屋內出來,招手喚二人進去,子規心中又開始狂跳,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方才抬起腳來,跟著書桐進屋去了。

剛打起簾子,杜鵑便由不得叫出聲來︰「大*女乃怎麼半日不見,就……」子規捏緊她的手,不讓她說下去,不過,話的意思已經出來了,三個丫鬟都看得清晰明白,寧娥坐在黃慘慘的燈光下,整個人縮小了一圈似的,平日里端莊平和的樣子也不見了,竟是一臉憔悴,滿付弱態。

子規見了,先是心里別的一跳,過後卻不屑起來,瞧你周家付出那麼多心血代價,得到了什麼?不過是燈下一付枯容心心念念想著榮華富貴,好啊,眼下當真是富貴已極了,可我眼見著,倒不如平頭百姓家人,燈下圍坐有趣得多。哼,想來老天也是公平的,給了你富貴,便要將幸福收回。

寧娥面對一桌美食,即不動筷子,也不動嘴,書桐見此便上前再勸道︰「大*女乃,好歹用些吧,這樣熬下去,怎麼得了?」

寧娥聞所未聞,依舊呆坐,片刻,開口問道︰「那丫頭來了嗎?」。

書桐回道︰「我叫來了,女乃女乃有什麼吩咐?」說著,暗中推了子規一把。

子規被推上前去,心中明白,遂忙開口道︰「大*女乃,敢是今兒的菜,做得不合口了?要不,我再去換些來?」

寧娥听她這樣說,就看了看桌上的菜,口中喃喃道︰「菜?不合口?」像是不解子規之意,杜鵑見了更加害怕,敢是大*女乃被氣糊涂了?

寧娥又靜了片刻,突然開口問道︰「子規,你願不願來這院里,伺候我?」

聞得寧娥此語既出,子規心下長吁出一口氣去,來了,終于將這一刻,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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