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 第二卷《權柄》第九集《賀蘭悲歌》 第六章

作者 ︰ 阿越

熙寧十三年,大安六年的春天。

興慶府的空氣,似乎較嚴冬更為冰冷。幾個月的全城大索,使得興慶府的百姓們都輕易不敢出門。這一日正是正月十六,元宵佳節剛過,外面的街道上便傳來馬蹄疾馳的聲音與軍官的呦喝聲,被嚇怕的百姓更是早早將大門緊閉,生怕招來無妄之災。

一隊隊全副武裝的騎兵凶神惡煞地撲向位于城西的講武學堂。從他們的旗號,可以知道這是梁乙逋控制的西夏軍隊。講武學堂內那座從宋朝偷運入境的落地式座鐘的分鐘還沒有走過四分之一圈,佔地六十余畝的講武學堂,就已被三千精銳的西夏馬步兵圍了個水泄不通。

你們要造反麼?講武學堂祭酒嵬名敬帶著兩個隨從,怒氣沖沖地沖出門外,向與講武學堂衛隊持兵對峙的軍隊厲聲喝斥道。

我看你們才是反了。回答他的,是生硬得如同冰雪中的石頭一樣的語言。帶隊的武官是梁乙逋的親信罔仁忠。

這里是大夏講武學堂,不是你們放肆之處?嵬名敬怒氣更甚,他本是秉常親信之人,代替文煥出任祭酒,志得意滿,如何能受得了這個。

奉國相之令,捉拿要犯。敢犯令者,一律格殺。罔仁忠仰著頭,輕蔑地看了嵬名敬一眼,聲音如同這一日的空氣一樣寒冷。

這是講武學堂,沒有什麼要犯。無旨擅闖,視同謀逆!嵬名敬揮了一下手,衛隊立時將箭搭在了弓弦上。講武學堂是座小型軍營,也有箭樓高牆,數百衛隊。

罔仁忠臉色一變,朝身後的親兵使了個眼色,親兵早已會意,悄悄驅馬繞開幾步,猛地摘弓搭箭,弓弦響過,疾若流星,射向嵬名敬。嵬名敬素有勇名,听到風聲,腳步一移,便听啊的一聲,一個隨從替他挨了這一箭。但是他躲了第一箭,卻沒躲過緊接著的兩箭,那親兵似早知第一箭射不中他,早又取了兩枝羽箭在手,連珠發出,一箭射中他心窩,一箭射他眉心,嵬名敬身子晃了一晃,便倒在地上,眼見不活了。

罔仁忠立刻將手一揮,手下士兵立刻沖向講武學堂的大門,罔仁忠一面指揮士兵沖鋒,一面不斷高聲喝道︰奉國相令,捉拿要犯,眾兵士不得抵抗,違令者格殺!講武學堂的衛隊本來就都遲疑不定,此時主官被殺,敵眾我寡,除了少數士兵還負隅抵抗之外,其余的發了一喊,便跑得無影無蹤。罔仁忠輕輕松松誅殺了那些抵抗的衛士,率著部隊,便沖進講武學堂之中,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按圖索驥,將講武學堂內凡是非梁氏一派的軍官全部逮捕,關入獄中。稍有抵抗者,毫不手軟,當場格殺。

當罔仁忠在講武學堂大開殺戒的時候,梁乙逋親自率著五千最精兵,兵分兩路,氣勢洶洶地殺向仁多保忠部的駐地。

把兩個坊門封死,听本將號令行事!梁乙逋的語氣十分從容,卻透著絲絲殺意。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坊門突然大開,兩隊剽悍的兵士約兩百余人,身著瘊子甲從坊中沖了出來,整齊地列成兩隊。準備!隨著一聲尖銳的號令,兩百張弓整齊地拉開,二百枝羽箭的箭頭一齊指向梁乙逋,在冰冷的陽光下,反射著奪人心魄的寒光。

仁多保忠身著鐵甲,踩著沉重的步伐,在幾個武將的擁簇下,從坊中走了出來。他每走一步,街道便仿佛震動了一下。

梁乙逋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勒馬退了半步。

梁將軍來訪,末將未能遠迎,還望恕罪。仁多保忠哈哈笑道,語氣上仿佛是和梁乙逋敘家常一樣,請將軍營中敘話!仁多保忠一面說著,一面側身讓到一邊,伸手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梁乙逋如何肯上這個惡當?一旦進了那營中,豈非送上門去給仁多保忠當人質?

他坐在馬上,哈哈一笑,執鞭抱拳,向仁多保忠笑道︰將軍不必客氣,在下此來,特為公事。噢?仁多保忠眉毛一挑,公事?梁乙逋干笑著點了點頭,臉色轉瞬之間,便嚴肅起來,奉旨意,著仁多保忠部,即日離京,不得逗留。仁多保忠上上下下看了梁乙逋一眼,冷笑道︰梁將軍不要詐我,既是奉旨意,末將想看看聖旨何在。這是陛下口諭。梁乙逋的臉也黑了下來,仁多保忠,你是要抗旨麼?末將不敢抗旨,末將只怕有人假傳聖旨!仁多保忠的臉也沉了下來。

敢抗旨者,格殺毋論。梁乙逋咬著牙,幾乎一字一字的說道。

假傳聖旨,即是謀逆。仁多保忠毫不示弱。

整條街道都沉寂下來,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你真想要旨意?對峙了一陣,梁乙逋似乎是要退縮了,但語氣中卻帶著不易覺察的譏諷之意。

仁多保忠輕蔑地撇了撇嘴,做為回應。雖然梁乙逋的兵力看起來比自己多,但是論打仗,他是不會害怕梁乙逋的。要打就打,大不了老子殺回靜塞軍司降宋。這便是仁多保忠此時的想法。

梁乙逋譏諷的笑容從嘴角流出,他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卷黃綾,在仁多保忠眼前晃了晃。那便請將軍看吧,這是太後懿旨!看你還有何話可說!說罷,便將黃綾拋向仁多保忠。

仁多保忠卻是連手都不伸,任由著黃綾跌落腳邊,呶呶嘴,毫不在意地說道︰末將只奉皇上詔旨。梁乙逋望著跌在地上的黃綾,一種受到羞辱的感覺從心底涌了上來,臉色霎時漲成了豬肝色。仁多保忠,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在!眾兵士轟然答應,似潮水一般,涌至梁乙逋身前,前排執刀盾,後排執弓箭,只待梁乙逋一聲令下,便要強攻仁多保忠軍營。

仁多保忠環視周圍,忽視瞥見在左邊數百步處,整齊地立著一隊騎駱駝的潑喜軍,臉色不由微微一變。他知道這隊潑喜軍是重建的部隊,數量並不多,但是自己的部隊被封在兩道坊牆之內,而梁乙逋又有潑喜軍的話,情勢對自己就極為不利了。

但事已至此,他仁多保忠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無論如何,要先干掉梁乙逋……仁多保忠在心里暗暗計算著。

國相府。花園。

梁乙埋與明空正對坐在一間小亭內手談。十幾個僮僕、侍女在亭外伺候著,而這些僮僕、侍女之外,遍布花園乃至國相府的,是無處不在的侍衛。

梁乙埋拈著黑子,打入明空的白角之內,笑著問道︰這塊角,大師又危險了。未必,未必。明空微笑著,隨手應了一子。梁乙埋的棋藝,較明空而言,其差別簡直有若螢火蟲要與日月爭輝,明空不過是隨便出子,哄著這位國相,要和他殺得難解難分。

梁乙埋胸有成竹的又下了一子,一面問道︰可惜法明大師,便這麼匆匆遠游了。明空假意問道︰法明大師留給國相一個錦囊,道是依此而行,可成大事。國相還沒看麼?早已領教。梁乙埋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法明留他的錦囊內,只寫了兩句話︰步步為營,挾天子以令諸侯.但這兩句話,卻是正中梁乙埋之心,梁乙埋自遇襲後,本來對法明早已十分相信,此時更是以之為世外高人。連帶著對明空,也更加親近了。

國相。一個慕僚匆匆走來,到梁乙埋耳邊低聲稟道︰講武學堂事畢。嗯。梁乙埋微微點頭,並沒有多搭理,繼續拈子思考著,怎麼樣搜刮明空的白角。幕僚知趣地退了下去。明空早將一切收到眼底,他隨手又應了一子,假意笑道︰國相若有事,不如暫時封局,改日再下……欸——梁乙埋擺了擺手,笑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繼續下棋,繼續下棋……明空明知梁乙埋是想學謝安,肚子里暗暗好笑,臉上卻裝出欽慕之態,假意凝神苦思,繼續與梁乙埋對弈。又過了約模兩盞茶的功夫,卻見梁乙逋一身戎裝,氣急敗壞的闖了進來。

出什麼事了?梁乙埋雖然外示鎮定,但是卻已掩不住心中的擔憂。

梁乙逋沒好氣的朝僮僕、侍女們揮揮手,眾人慌忙退下。連帶著明空也起身告退,這次梁乙埋卻沒有再挽留。

莫非有什麼變故?梁乙埋的眉毛鎖了起來。

梁乙逋惱怒的朝著亭柱擊了一掌,恨聲道︰竟沒能趕走仁多保忠。嗯?文煥那廝帶了五百御圍內六班直趕到,帶傳了聖旨,道是要建羽林軍,仁多保忠部已編入羽林軍,還當場封仁多保忠為羽林軍左軍統軍。梁乙逋想起此事,心中依然怒氣難遏,小皇帝威信尚在,聖旨頒下,我亦不敢用強,怕反而激起兵變。這次讓仁多保忠逃過此劫,反而編入什麼羽林軍,將來必成心月復之患!事到臨頭,梁乙埋反而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梁乙逋沉吟道︰仁多保忠那點兵力,也鬧不起來大事。你還是依計劃行事,將所有參預改制者,全數監視起來。是。你繼續住在軍中。我明日再上奏章,請皇帝廢除漢制,恢復胡禮。梁乙埋決心再向皇帝逼一步。

愚蠢!西夏王宮內,梁太後將手中的白瓷定窯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大聲罵了起來。愚不可及!太後……皇上畢竟有大義的名份。本朝國法軍法素來嚴苛,一紙詔令頒下,士兵不願意背負叛逆之名……說話的,是梁氏黨羽,樞銘靳姬遇。

豎子豈能成大事!梁太後沒有理會靳姬遇的辯解,箭已上弦,豈容收回?!士兵貪利,只要許以重賞,脅以重刑,誰敢後人?!靳姬遇奉命向梁太後稟報事情的進展,不料觸到這個霉頭,早就戰戰戰兢兢,不敢說話。梁太後怒氣更甚,罵道︰回去告訴你們國相,步步為營反成打草驚蛇,讓他小心著梁氏一門的腦袋!是……是……給我滾!梁太後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地砸向靳姬遇,一面大聲喝道︰速召嵬名榮覲見!在同一座王宮的另一處。

陛下!李清、文煥與仁多保忠、李乾義諸人跪在殿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再有猶豫,臣等死不足惜,只恐陛下亦為奸黨所害。朕必除梁氏!秉常此時,也知道自己再無退路。他走到漆金箭筒之前,抽出一枝箭來,一把折為兩斷,厲聲道︰我斷不能容梁氏于朝。李清,你有何良策?李清設計了周詳的刺殺梁乙埋的計劃,不料卻功虧一簣,反而招來梁乙埋的報復,並加速了梁乙埋的反謀,心中本是十分沮喪。但是夏主與梁乙埋之間的關系也因此而急速破裂,夏主終于堅定鏟除梁氏的決心,卻也讓李清精神一振。

只要夏主堅定了態度,這場政治斗爭,勝負就尚未可知。

臣有一策,請陛下決之。快說。陛下召嵬名榮誅之,奪其所統之兵,挾持太後,以太後名義召梁乙埋入見,以計圖之。如此,則國無兵亂而大事可定。若此計不成,而形勢未露,陛下可以臣之人頭予梁乙埋,召其入宮,梁乙埋必以為陛下怯懦,其心必驕,陛下伏死士于宮中,可以一舉成擒。若計不成則形跡已露,則陛下速召御圍內六班直之親信、仁多保忠部及朝中忠臣義士,挾持太後,出巡靜塞軍司,再明詔罷免梁乙埋,詔令天下共討之。李清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所獻之策,竟是孤注一擲,說得眾人聳然動容。但事已至此,也只有孤注一擲,方有反敗為勝的希望。

陛下,臣以為不妥。便是誅李將軍,亦難誆來梁乙埋。仁多保忠當即反對,請陛下先以計圖之,不成,則可暫時狩邊,召天下義士共討國賊,梁氏不足平。對他而言,將夏主帶到仁多澣軍中,自然是不世之奇功。

秉常沉吟了一下,問道︰若國家內戰,豈不為石越所乘?若事情果真至那一步,請陛下割河南之地與宋朝,以換來宋朝之。石越兵不血刃,而得河南之地,從此陝西無邊患,其所立之功,自宋太宗以後為第一人,豈有不允之理?我大夏雖失河南之地,陛下仍可不失王位,總好過終身為梁氏之傀儡。日後勵精圖治,西擊回鶻,南並吐蕃,北拒大遼,南削大宋,中興未必無望。李清咬牙說道。

不錯,當年我大夏建國之初,連興慶府與靈州,都非由我所有。留得青山在,未必沒柴山,總好過國祚斷在梁氏之手。若石越肯賣給我軍械,則梁氏敗亡,只在反掌之間。仁多保忠也鼓動道。

石越之心,能止于河南之地?秉常依然有疑慮。

河西之地,宋朝得之而不能守,于宋朝而言,所得不足以償其所失。況且石越一向倡言,只須我大夏推行漢制,謹奉臣職,當優容之。宋朝月復心之患,畢竟不是我大夏,而是大遼,若得河南地,西境平,其正可伺機收復幽燕之地。李乾義也認為兩害相權取其輕。

四人之中,只有文煥避嫌,不發一辭。

秉常雙手緊緊握著半截斷箭,將目光移向文煥,注視了他一會,問道︰狀元公以為如何?石越之心,實不可測。然臣以為,陛下若不甘心傀儡,實別無選擇。兩害相權,請取其輕。宋朝以諸國宗主自居,亦不至因河西沙漠草原之地,而背信棄義,使天下失望。文煥低著頭,從容說道︰況且……事情未必會至最壞的一步。罷!罷!秉常將手中斷箭重重插入案中,咬牙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便拼上這一把!兀卒萬歲!眾人一齊拜倒,低聲拜賀。兀卒本是夏景宗元昊的自稱,其意為青天子,此時眾人一齊稱秉常為兀卒,頓時讓這位年青的君主熱血沸騰。

上天似乎有意要給秉常與李清他們一個機會。大安六年正月二十日,正當秉常與李清等人更在緊張的謀劃著如何誅殺嵬名榮,挾制梁太後,計殺梁乙埋之時,從契丹傳來一個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

遼主耶律浚假裝春按缽,率軍出巡,在路上突然改變路線,誓師親征楊遵勖。在遼主的大軍向大同府進發的同時,遼主向天下散布了討檄文書,並且向大宋與西夏都分別派遣了使者,向兩國通告自己親征的消息。

不過兩個使者的真正使命卻是各不相同。去大宋的使者,是為了在道義上佔據制高點,使宋朝不敢光明正大的干涉自己征伐叛逆的軍事行動。而來興慶府的使者,則是要求西夏履行自己曾經許諾過的東西。

無論秉常有沒有履行承諾的意思,這件事本身,無疑卻是一個千載萬逢的機會。興慶府城西三十里,有一座普普通通的村莊。塞北江南,素稱富饒,這里的村莊,與陝西的民居,表面上看起來亦沒有太大的區別。整個村子內,住著約八十戶人家,全是姓史,村莊亦以姓而得名,外人稱之為史家莊.史家莊祖上本是漢人,但此處淪于羶腥已久,村民久與羌人往來,早已漸漸胡化,除了耕種之外,也照樣放牧牛羊,過著亦耕亦牧的生活。而自漢朝甚至戰國以來剽悍的民風,在黨項人的統治下,更是被發揮得極致。這里的村民,與普通的黨項人及各種落蕃人一樣,都要負擔兵役,隨著西夏的軍隊南征北戰,其武勇絲毫不遜于土生土長的蕃人。事實上,一般人也很難分辨出來,他們究竟是漢人還是蕃人。他們與蕃部的區別,無非是他們擁有史這個姓氏,以及要承擔更沉重的賦稅。但既便是他們自己,在大多數時候,也並不在乎自己是哪族哪氏的人民。普通的百姓,真正在意的,只是生存。至于對未來的希望,他們將之寄托于對佛祖的信仰,一個美好的來世……

大安六年的正月,智緣就住在史家莊東北角落一座不起眼的民居內。這間許多年不曾修葺的土坯房內,即便是白天也顯得十分的陰暗,房中的陳設更是簡陋,除了一條簡單的板凳與一堆干草外,便一無所有。

但這一天,便是在這座房子內,卻幾乎聚集了大宋西夏方面一半的高級間諜。垂眉坐在唯一的一條板凳上的,是智緣大師。他在職方館的地位超然,擁有僅次于司馬夢求的權力;身著黑衣,背著雙手站在西北角的粗壯漢子,是西夏赫赫有名的馬賊史十三;而站在他身邊,柔媚中透著幾分豪邁之氣的女子,是大宋櫟陽縣君;除此之外,還有一位身著西夏武官服飾的青年男子,手按佩刀,斜靠在門邊。

智緣從低垂的眼簾下,偷偷打量著屋內的幾個人。

屋中四個人,代表的其實便是宋朝在陝西諜報系統的四方勢力。智緣本人,代表的是職方館高層;史十三,代表的是職方館陝西房;櫟陽縣君,名義上直屬于職方館,但實際上代表的則是陝西路安撫使石越;那個青年武官,代表的則是某一位身份特殊的神秘細作——智緣心中泛起一絲不快,因為這位細作是如此重要,甚至連智緣都不能知道他的身份。不過智緣很快的將這種不快拋之腦後。這四方勢力,並非是絕對的,亦非對立的;各方既有相對的獨立性,但又緊密聯系,難以截然區分。職方館高層也罷,陝西房也罷,神秘細作也罷,都隸屬于職方館,基本利益是一致的。而職方館與石越之間,同樣有許多牽扯不清的聯系,別說石越現在是陝西路安撫使,單單是職方館創始人、現任職方館知事司馬夢求的出身,便注定了石越對職方館的影響無處不在。)

大師。櫟陽縣君朝智緣斂衽一禮,首先開口打破長久的沉默,按職方館的條例,若非事情緊急,我們四個人,是不當冒然聚集的。眾人微微頷首,便听櫟陽縣君繼續說道︰既是我們四人會了面,便是想定下一個章程——若再這麼著政出多門,對國事有害無益。奴家素仰大師之賢名,一向敬佩大師是方外的豪杰,佛門的英雄,不論是皇上還是文相公、石帥、司馬大人,也都是對大師敬重有加。奴家一介女子,斷斷不敢冒犯大師,然則……大師請看……櫟陽縣君將一張紙條遞到智緣手中。

智緣接過來,便看到紙條之下,鈐著醒目的兩枚紅印——分別是司馬夢求的私印與職方館知事的公印,他再看紙上的內容,果然是熟悉的司馬夢求親筆手書的漂亮小楷︰所報之事悉知。至詢西事方略,此間並無更易,諸君何疑?但當精誠為國,功成不遠。雲雲。求字。縣君是有見疑之意麼?智緣看罷,將紙條還給櫟陽縣君,笑著問道。

豈敢。櫟陽縣君的聲音溫柔,但是卻綿里藏針,奴家斷不敢懷疑大師。惟兩月前刺殺梁氏之事,因大師之令,而使梁乙埋逃過此劫。其後梁氏報復,致使陝西房損失慘重。當日刺客中,有兩人隸屬陝西房,結果當場殉國。其後受誅連而無辜死難之同僚,計有一十三名。陝西房數年苦心經營,旦夕之間,在興慶府之力量竟損失三分之一強。大丈夫忠君王、死國事,魂歸忠烈祠,本是死得其所。然職方館在西夏之方略,數年以來,一直是扶植反對梁乙埋之勢力,收買、策反對梁乙埋不滿之文武官員。職方館未有明令,而大師忽行改易,恪于國法軍法,我等自當凜遵,但依程序,亦有責任上報汴京,請示上官明令……智緣一面听著,一面將目光移向史十三,見他目光中頗有惱怒之意;他又將目光轉向那個西夏武官,這個男子卻是無可無不可的神態。櫟陽縣君默默地望了智緣一會,又繼續說道︰奴家以為,既然司馬大人明示西夏方略並無更易,大師理應給我們一個解釋。為何要突然改弦,幫助梁乙埋?史大人與這位大人,亦是同樣的疑問麼?智緣並沒有直接回答櫟陽縣君,反而轉頭詢問史十三與那位西夏武官。

大師叫我史十三便可。史十三瞥了西夏武官一眼,方直視智緣,沉聲道︰我只是想知道死去的弟兄是為何而死。史十三顯然還不太適應大人這個尊稱。熙寧十二年冬季的損失,可以說是陝西房成立以來損失最慘重的一次,除了刺客中的兩名成員,其余十三名成員,都是莫名其妙被株連處死,西夏人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宋朝的細作,卻就這麼著受了池魚之殃,實在是非常不值。對于心高氣傲的史十三來說,這種失敗已難以接受,更何況這些人中,有相當一部分,是他生死與共十數年的兄弟。

那個青年武官卻只是漠然的說道︰我並無立場,不過旁听與轉達而已。阿彌陀佛。智緣點了點頭,職方館所訂之西夏方略,的確並無變更。櫟陽縣君與史十三迅速地對視一眼,二人默契地交換過眼神,耐心地等著智緣進一步的解釋。

自興慶府自汴京,有數千里之遙,往返非旬月不至。我等在外,須有權宜決斷,若事事須請示朝廷,雖有陳平之智,不能成其事。老衲下令不得誅殺梁乙埋,固然不曾有職方館之命令,陝西房要替李清誅殺梁乙埋,難道事先便有朝廷之令?智緣從容說著,顯得胸有成竹,且老衲有文相公親筆手令……手令我們見過,否則亦不肯听大師之令。史十三粗聲說道,打斷了智緣的話,不滿之情,溢于言表。顯然,智緣這種程度的解釋,是無法讓他們心服的。職方館法令森嚴,下級對直屬上級的命令必須毫無保留的執行,否則必受嚴懲。智緣進入西夏後,便成為西夏境內身份最高的間諜,同時又有樞密使文彥博手令,可以節制職方館陝西房。但是陝西房在西夏數年的經營,亦不可能白白斷送在一個外來的和尚手上,既然司馬夢求言明西夏方略並無變動,那麼智緣還有沒有權力干涉陝西房的運作,便成為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

奴家與史兄,是想知道大師為何要改變既定之方略。櫟陽縣君見史十三的語氣過于生硬,忙溫婉地解釋,但是言語中卻並沒有打算讓智緣含混過關。

智緣又看了三人一眼,史十三與櫟陽縣君的目光堅定,顯然若自己不能解釋清楚,此事就不能善罷干休;那個西夏武官卻無可無不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老衲只不過不想重蹈遼國之覆轍而已。智緣雙手合什,低聲宣了一聲佛號。

何謂遼國之覆轍?有些事情,縣君不知道。這位大人可能也不知道。但是史大人卻是一定知道的。智緣含笑望著史十三。

櫟陽縣君與西夏武官好奇的目光,都投到了史十三身上。史十三卻默然似水,只是若有所思的望著智緣。

遼國死了耶律洪基,反而造就了一位百年難遇的英主。智緣微微嘆了口氣,大宋雖利用其內亂之機,略緩邊患,從容變革舊制,對契丹佔得上風,但契丹有此英主,終久必為大宋之患。而今西夏雖無英主,但是梁乙埋當權,不過豕中枯骨;李清、仁多瀚若得志,誰可料焉?櫟陽縣君與史十三盡皆默然,那個西夏武官卻饒有興趣地听著智緣的解釋。

之前所以要扶植反對梁乙埋之勢力,是因其勢力于過弱小,所以助此輩者,不過欲使反對梁乙埋者,有足夠之能力與梁氏相抗衡,如此才能挑動西夏內亂。否則內亂雖起,梁氏反掌可定,我大宋之利何在?而今梁乙埋勢力已然削弱,若再擊殺梁乙埋,誰知梁氏一黨群龍無首,會不會瓦解于無形?李清一黨挾誅殺梁氏之余威,輔佐夏主親政,是虎歸山林,龍入大海,其勢不可制也。若果真如此,我大宋之利又何在?職方館辛苦經營,是為了替夏主中興大夏麼?智緣犀利的目光掃過眾人,這個有時法相莊嚴有時和謁可親的老和尚,此時看起來更象是一個慷慨激昂的義士,職方館在西夏之作用,是收集情報、策反官員、挑動內亂。為達成此目的,朝廷每歲在陝西房耗費的國帑,已高達二十萬至四十萬貫,幾乎相當于朝廷以往對西夏的歲賜。這筆錢,絕非是用來替夏主鏟除權臣的……一個不得人心卻掌握兵權的權相,一個沒有兵權卻佔據大義名份四處流亡深受同情的君主,一群被誅除得七零八落的忠臣義士,一個軍心民心士心盡皆渙散的國家……清脆的掌聲從門口傳來,斜靠在門上的西夏武官用玩世不恭的語氣笑著問道︰這便是于大宋最有利之局勢,是麼?大師。不錯。若能如此,王師進入西夏之時,便可事半功倍。智緣毫不否認自己的意圖,因此陝西房之方略,亦有必要根據形勢做局部之修正。大師的確深謀遠慮。那個西夏武官的語氣,說不出來是贊賞還是譏諷。

史十三已然明白了智緣的意圖。完全站在宋朝的立場來看,智緣的決策的確是正確的,史十三心里自然非常清楚。但是,果真要達成智緣的目的,卻意味著有更多無辜的西夏百姓要枉死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由自己推波助瀾的西夏內亂中;也意味著更多西夏的忠臣義士,要死在梁乙埋手上——這中間自然也會有大宋職方館的功勞;甚至還意味著,有更多的史十三的朋友、舊部都可能因為他的努力而喪命!

他看不到正義何在。

史十三的確加入了宋朝的職方館便擔任要職,但他卻並非是為了所謂的大宋而效力的人物,他亦不可能以宋朝的是非為是非。他的確也曾經為了宋朝而算計自己的朋友,但是,史十三始終有自己的道德準則,或者說道德底線。換句話說,這種算計,並非是無限度無原則的……

櫟陽縣君擔心的望了史十三一眼,她想起進入西夏之前,石越對她說過的話。

間諜有許多種,有些間諜為了錢財,有些間諜為了信念。為了錢財者,可以因為錢財而背叛;為了信念者,亦可以因為信念而背叛……那我是為了什麼而做間諜呢?突然之間,她心中冒出一個問題來。不過很顯然,這個問題此時出現並非是一個恰當的時刻,櫟陽縣君連忙收斂心神。無論如何,她的直覺意識到,今後的史十三值得更加注意。

……史大人與縣君還有異議麼?智緣投向史十三與櫟陽縣君的目光,似乎有著更深的含義。

這個老和尚也在猜忌史十三麼?櫟陽縣君清徹的目光,從智緣與史十三臉上掠過。

我沒有疑問了。史十三似乎一點也沒有覺察到這個屋子里存在著猜忌與懷疑的目光,他的表情,看不出一絲異樣。

夏國溥樂侯府。

他們是這麼說麼?新近敕封不久的溥樂侯文煥淡然問道。這個大宋曾經的武狀元,世家子弟,此時早已是另一副模樣。黝黑削瘦的臉龐上,一臉粗獷的胡渣,幽邃的眼楮讓人完全看不透他內心的想法。

夏主對文煥不能說不寵信。歸降之日,即除漢字院學士、御圍內六班直副都統;此時大安改制雖然並不順利,但是秉常因文煥盡心盡力,卻累受排擠,又感念綏州救駕之功,又特旨封文煥為溥樂侯,以示優寵。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但可惜的是,這始終不是文煥想要的。文煥想要的東西,是秉常無法給予的。

出現在史家莊的年青的西夏武官,此時恭恭敬敬地站在文煥身後。他叫謝夷,是司馬夢求精挑細選,派來專門負責與文煥聯系的間諜。雖然從保密的角度來考慮,身在西夏的間諜不應當有任何人知道文煥的身份才是最可靠的,但是從實際操作的角度來看,卻必須有這麼一個人,能夠和文煥直接聯系,傳遞情報——相比所提高的效率而言,這點風險是值得的,因為西夏反間諜的能力,較之宋朝職方館的組織能力,其差距至少要用甲子這樣的時間單位來衡量。而謝夷能夠被司馬夢求選中,擔負這樣的重任,亦意味著這個年輕人在職方館的前途,不可限量。

史十三、櫟陽縣君、智緣和尚……文煥在心里翻檢著這幾個人的姓名,看來還是我沒入西夏之前,朝廷便開始在西夏經營了……這個史十三竟然是職方館的人……文煥突然為李清感到一陣悲哀,他不覺將史十三的名字喃喃念了出來︰史十三……文侯。謝夷並不知道文煥在想什麼,史十三是個需要當心的人物……文煥瞟了他一眼,謝夷似乎意識到什麼,立時收口,不再多說這個話題。相比于宋朝國內不知道實情的人,謝夷對文煥是非常崇敬的。在別人面前,謝夷或許偶爾會裝成玩世不恭的樣子,來迷惑他人;但在文煥面前,他會有著和對司馬夢求一樣的敬意。多少大宋的青年才俊被吸收入職方館後,他們的偶像,便是幾乎一手促成遼國內亂的司馬夢求。但在謝夷看來,文煥將來必定會成為職方館的另一個偶像。

對于大宋而言,智緣是對的。文煥轉過身去,平淡地說道︰不過,這和我們關系不大。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夠了。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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