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第六卷 第三百四十五章 真的打贏了?

作者 ︰

「先不說眼下還不過兩省地盤,稱帝近乎兒戲。就看看他們的章程,封九世祖,封誰啊?我都不知道自己爺爺到底是哪個李,哦,這個倒是可以造一個。大赦天下什麼的不必說,這封孔是個什麼路數?」

整份勸進表倒是忠心赤膽,可其中埋著的暗坑,讓李肆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之前批閱科舉試卷時的情形。

廣州鄉試的重頭戲是一道策問,要看考生對「道統」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道統筆于唐虞,其緒衍于三代尚書,言人心道心之共倚。孔孟以後,異端蜂起,百家爭鳴,漢唐之儒若董仲舒、韓愈起衰式靡,實奠砥于士。然宋亡于崖山,殊問,道統與宋偕亡耶?」

這道題是段宏時出的,真正用心是抹開讀書人心中的明時理學老醬,營造輿論,給新朝推行全新治政理念空出足夠寬敞的空間。如果有標準答案的話,那該是「然,由此我英華新朝當立新的道統,重繼華夏。」

方向是如此明確,誘導如此清晰,只要不預設立場,即便一般秀才,稍稍動動腦子就能揣摩到這道題目的用意。可李肆所閱的試卷,絕大多數都地將題目答作,宋亡不過是亡一家社稷,朱明再爭回了華夏正朔,道統由此而續。

士子們考科舉,自然是要取媚新朝,謀得富貴,可在這種指向本心的問題上,他們都在下意識地守護自己的底線。所謂道統麼,就是他們讀書人,讀四書五經之人的道理,讀書人在,道統就在,話語權是在他們手里,工農兵商,沒資格摻和。

唯一讓李肆另眼相看的,是那個五十多歲還跑來新朝考舉人的鄭之本。這一題他明確地說,宋亡斷了道統,前明繼起的道統也不完全,同時還引用兩首詩描述了自己的心境變化。

第一首是「海角崖山一線斜,從今也不屬中華。更無魚月復捐軀地,況有龍涎泛海槎?望斷關河非漢幟,吹殘日月是胡笳。嫦娥老大無歸處,獨俺銀輪哭桂花。」

這是那個「水太涼大師」錢謙益的詩,李肆前世有所謂「崖山之後無中國」的說法,很多人都認為源自日本史學家內藤湖南,可實際取的是他所謂「宋代是古典中國的終結朝代」這個學術觀點,並無什麼當事人的情感。反倒是錢謙益這一類前明遺臣,留下了諸多情感與「崖山之後無中國」相近的詩句,借喻「明亡之後無華夏」。

鄭之本說他之前也是跟錢謙益一般,對道統淪喪如婦人失節,惶惶然不知如何自處,渾渾噩噩謀存而已。英華新朝崛起,讓他如獲重生,毅然投奔廣東,要重振道統。

可接下來這家伙筆鋒一轉,引用了第二首詩,差點沒把李肆鼻子氣歪。

「其為宋之南渡耶?如此江山真可恥。其為崖山以後耶?如此江山不忍視。吾今始悟作畫意,痛哭流涕有若是。以今視昔昔猶今,吞聲不用枚餃嘴。」

這鄭之本接著刺諫道,新朝雖拂去道統之上的血腥塵土,卻又壓下金銀銅臭,這樣是繼不了道統的。要興宋治,就得全盤宋化,而宋可不是眼下這般做法。新朝大興工商,荒廢農稼,這是楊朱之道,邪魔之道。他勸李肆「遠商拒吏」,重用正牌讀書人,盡快回到正確的儒本主義道路上來。

李肆並不知道第二首詩是呂留良的《題如此江山圖》,他只覺這鄭之本很討厭。其他秀才們還只是頑固,鄭之本不僅頑固,還很狡猾。從興宋制和新會圍城等事上看出,英朝厚待讀書人,所以就直接在試卷上開罵,想攪起一場爭論風波。

當時還是宜章大戰之時,李肆來不及料理,參與鄉試的士子們,連帶鄭之本,也沒想著能馬上有什麼結果。現在大戰過去半月,李肆開始處置內務,之前投效英朝的讀書人上了勸進表請其稱帝,而鄉試之後還有會試,這內外兩層讀書人,已然逼到了李肆王座前。

朝中士人所上的勸進表里埋著一坑,那就是封孔。孔聖人世家在山東曲阜,在清廷治下,朝中士人的意思是取元時南宗孔聖前例,從治下民人里找出孔聖後人封爵。

名為勸進,實則逼宮,這是李肆對勸進表一事的「定性」,封孔是第一步,接著他們就會步步進逼,將李肆這工商匠師和官兵們拋頭顱灑熱血立起的新國摘了桃子。便宜叔叔李朱綬沒什麼腐儒情結,此事他也該是被那些讀書人蠱惑的。

「可要拒了的話,他們還要再上,一而再再而三,聲勢越來越大啊。」

李朱綬很為難,他也不是全然無覺,甚至也反對現在稱帝。但他現在是尚書廳之首,地位不相而相,這事他必須掌在手中,所以還是由他進了表。

「拿去給小嬋折紙飛機玩……」

李肆聳肩,朝中的讀書人好應付,頭疼的是鄭之本背後那幫士子。

「哦,這就是……留中不發。」

李朱綬理解到位,可听到李肆說起自己的女兒,心中咯 一震,眼下不正是絕好的機會麼?

「呵呵,天王再不是四哥兒,小嬋……也不是那個追著關夫人裙角的小女孩了,她今年已是金釵年華,天王你看……」

金釵年華是說十二歲,李肆微微怔仲,時光如梭啊,李朱綬的女兒,在他記憶中,還是個胖乎乎的小丫頭呢。

「十二歲啊,雖說小了點……」

李肆目光悠悠,李朱綬呼吸急促,太好了李天王真有此心這琉璃宮菊花還寬敞得很,再起一座嬋園足夠。

「可我座下那幫小子,年紀也不算大,賈昊吳崖于漢翼等人比我小兩三歲,這幾年泡在軍中,都沒來得及給他們考慮婚事,是我失責。看你家小嬋中意哪個,我去當這紅娘。」

這一番話說出來,李朱綬一張氣度雍容的大白臉頓時青了,心說那幫蠻娃子,終日在戰場上混,誰知道什麼時候來個三長兩短,要結親還不如去找劉家兄弟,或者是蘇文采薛雪之輩。

可想到李肆身邊不過三個,不,四個,也不對,該是五個女人,而且還沒正妻,跟身份實在不配,之後怎麼也該還會添納新人,李朱綬很不甘心。暗道女兒還小,還是以後盡量制造點機會,讓李肆能看中自己女兒最好。

不管是朝中士子,還是鄉試舉子,終究是掌中螻蟻,力量太小,李肆可以從容布局,勸進表和鄭之本的事也沒太放在心上,甚至擺出雍容大度的姿態,將鄭之本也點為舉人,這內外兩撥讀書人,李肆決定慢慢調理。

李肆回廣州,更重要的工作是推進英華工商布局。清廷宜章大敗,必須驅動自己的工商機器,趁勢榨取到最大好處,同時消除這部機器運轉時仍然還在嗡鳴的不和諧之音。

可沒想到,工商之事還沒著手,一大幫洋人找上了門。這些家伙都不是商人,或者說不是單純的商人,原本以南洋公司身份接洽洋人的安金枝跟這些人沒得談,不得已才把事情盡數推給了李肆。

什麼教宗特使多羅,這家伙居然還沒病死?什麼耶穌會代表郎世寧,等等,這家伙不是畫師麼?還有什麼不列顛東印度公司的特別代表波普爾,嗯?听說這家伙以前還跟蕭勝賈昊有段不得不說的親密接觸史。至于澳門總督代表歐禮旺,你這名字就是討打麼……

瞧著名單,再看看一頭急汗的尚書廳禮科官員,李肆心說,這半年里,自己倒還真耽擱了太多事,比如說天王府的機構調整,原本要在官府下鄉和民憲商憲事搞定後就著手,卻又轉頭埋進了戰事里。

英華很熟于跟洋人打交道,但那都是商事,現在這幫洋人要談的是政事,天王府的架構里,就只有禮科能對得上,可禮科那幫讀書人全是搞什麼制詔儀禮之類的裝修活計,搞外交可不習慣。

想了半天,總覺得沒個放心人能主持對外交涉,甚至完完本本傳遞這些老外說什麼的人都難找,李肆猶豫半天,不得不暗嘆,自己還是走上了後宮救國的路線啊。

「轉告九秀夫人,讓她挑選人手,搭建一個通譯班子。」

李肆向自己的內廷文書發布了這樣的命令。

心思轉到天王府的行政架構上,覺得這事也很重要,最好馬上著手解決,田大由又找來了。

「宜章一戰,有太多新的經驗教訓,軍需署必須調整槍炮軍械的生產和研發計劃,四哥兒,咱們軍需和佛山制造局一幫人,也想得你當面表彰,是不是去佛山一趟?咱們青田公司一幫老人,也想好好跟四哥兒敘敘了。」

田大由一番話說得李肆想拍腦袋,怎麼把自家的老叔伯們都怠慢了呢?老丈人關鳳生一直埋首佛山制造局,年後就再沒見過,像是林大樹、何貴、鄔亞羅鄔重父子,更是很長時間沒好好當面聊聊了,眼下這新立之國已經跨過生死門檻,怎麼也該跟這些起家的老搭檔們聯聯歡。

腦子再轉向新的方向,彭先仲又找上門來,他是代表湖南商人來請願的。自去年開始,被年羹堯和葉九思趕到廣東的湖南商賈成千上萬,現在英華軍宜章大勝,他們都希望英華軍打回長沙,為他們復了家園。

「我已勸過他們,說軍務非同兒戲,天王自有布置,可他們回鄉心切,不少豪商串聯起來,要組商團護衛,自己去奪土。天王在宜章敗了韃子,他們都覺得清兵不堪一擊。」

听得商人如此奮進,李肆抽了口長氣,這可使不得

從英德白城溫柔鄉里掙月兌出來,還沒把無涯宮肆草堂的王座捂熱,如山一般的事務就壓倒了身上,李肆眼冒金星,長嘆道︰「我怎麼覺得自己像是被打敗了的康麻子呢?恨不得分身無數,飛到四處去補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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