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妃 第二卷 23,花如雪,一抔黃金掩碧血

作者 ︰ 墨小邪001

只見,原來這網四周都吊著這樣的童尸。有男有女,都穿著紅衣。

尸身都與蘇陌差不多大。

不知道他們當時是受了怎麼樣的折磨才被制作成這些尸身燭台。

蘇陌往後退了兩步,好離那個燭台遠點。她看到這網不大。差不多只有兩張拔步床大小。橫拉在峭壁中間。以鐵索固定進石頭里。網上除了蘇陌還有別人,不過早就已經是死人。這個人已經被風吹成了肉干,穿著夜行衣,蜷縮在網的邊緣,背上還插著不知道多少支鐵箭。像個小小的刺蝟一般。尸體應該是受箭傷而死,卻用手死死地卡著自己的脖子。

蘇陌對這具尸體的古怪動作沒怎麼在意。她只留意到尸體的腰部有一把和夜行衣極不相配的銀色小匕首。這銀色在童尸燭台的照耀下閃閃發光。蘇陌眼楮一亮,在這種詭異的地方,蘇陌的確需要一個防身的東西。

她的小拳頭有多少力量她心里很清楚。若是真遇上什麼,她不能指望著自己突然變成鬼琰那樣的高手。這把匕首,多少能給她些膽氣。

蘇陌壯著膽子走過去。跪在網上,給尸體磕了三個頭,念道︰「蘇陌不小心掉進這里,想借匕首一用。請保佑蘇陌。蘇陌雖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蘇陌會給你磕頭燒香的。」

認認真真磕完頭後,蘇陌便去取那銀色的小匕首。

這尸體干得厲害,早就看不清原來的容顏。也因為干,蘇陌輕輕一動,尸體就被輕易翻轉過來。蘇陌看到這具尸體的面色是一種泛著光的銅黑,眼楮、鼻子、嘴都有黑色的溢出。恐怕是血。只不過時隔已久,這些血痕早就成了污痕。

此人死前應該極其痛苦,他的十指幾乎都已掐進了脖子里的肉里。

蘇陌去取那小匕首,這匕首是特意固定在腰間的,利用卡扣別在腰帶上。蘇陌一扯,小匕首就從卡扣上扯下,同時,一個碧綠的平安扣也從尸體的腰帶里帶出。平安扣上還拴著一根紅線。

蘇陌不愛財,自然不會管那平安扣。

只拿起小刀細看。

這匕首沉得厲害。大小不過蘇陌的巴掌多一點,卻比蘇陌一般的銀飾要沉得多,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打造。鞘上鏤刻著繁復的花紋和符文,精致異常。蘇陌拔開小匕首,燭光下,寒光流轉,鋒刃帶著一股陰寒。蘇陌拿了小刀,心中一下定了不少。

蘇陌起身要走。

借著童尸燭台,她早就看見這網的另一端隱隱有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站著兩名童尸。

蘇陌握了握匕首。心想,橫豎在這也不會有人來救她,不如往里面走走看。

剛要走,突然又回頭,看著那網上的尸體出了一會神。又折回去,在尸體旁蹲下,鼓起勇氣搬了搬尸體。「魯爺爺說過,人死了要入土為安。」原來蘇陌是覺得自己拿了它的東西,想為這具尸體做點事。她本性嬌柔,最畏懼黑暗和死尸,身在這詭異莫名之地,心中「親人」的教誨卻從沒有忘。

蘇陌搬了兩下,卻搬不動——蘇陌之前拔匕首,將尸體翻轉了一圈,尸體背上的箭矢已經卡入網上的網洞里。蘇陌弄動尸體是沒問題,可是若想搬動它,現在非抬起這尸體最少一箭矢的高度不可。蘇陌沒有這樣的力氣。折騰了兩下。蘇陌放棄了。過了一會,蘇陌撅嘴道︰「要不我就幫你把這個帶到那邊去,到了有土的地方。我把它埋了,就好像把你埋了一樣,好嗎?」。蘇陌指得便是那個平安扣。

尸體當然不會說好或者不好。于是蘇陌取了那碧綠油潤的平安扣,也放進自己腰帶里。一手拿匕首鞘,一手握緊匕首。小心翼翼地朝洞口的兩具童尸走去。

蘇陌一踏上洞口的石板。童尸頭頂的蓮花燈就亮了。

蘇陌發現。這兩具童尸,和網上吊著的那些不一樣——首先,他們穿著的不是紅衣而是宮裝;其次,他們雖然死了,卻仍然在笑。

那沒有溫度和感情的笑臉,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蘇陌心中害怕,一種冰冷的寒氣從她的腳底蔓延到全身。她一咬牙,快步沖進洞里。在她進洞的一霎那,洞內突然大亮。

蘇陌看見,自己正站在一個又一個甬道入口。這次,甬道兩邊不是棺材。而是童尸。蘇陌握了握手中的匕首。硬著頭皮往前走。

蘇陌盡量不去看那些邪門的童尸。宇文公子曾經教過蘇陌走在士兵衛隊里目不斜視,那時蘇陌還有些不能自控。可是現在,因為害怕,害怕那些微笑的臉,蘇陌做到了。蘇陌握著匕首,又直又快地往前走。

以至于蘇陌根本沒注意到在她身後,兩邊牆壁無聲無息打開又關上的小門。也沒注意到童尸身後的壁畫。

甬道一直往上。蘇陌擔心又有水會沖下來。待蘇陌走到最上端,甬道猛地往下一折。蘇陌沿著陡峭的石梯往下走。這段路,童尸開始變少。岔路口卻越來越多。

有時候,明明看見前面有道路,等自己走過去,一道石壁從天而降或從地底冒出,去路就此改變;或者是走著走著,下降的台階又多出一道向上爬升的岔路。

以蘇陌之前的經歷,她並不知道什麼是迷宮,也不知道這種地方一般滿是機關。這樣一來,她反而走得很坦然——她保持著直線。

一方面是因為蘇陌小,又被宇文公子「訓練」過,不會像一般成年人一樣看見岔路口就有往右拐的沖動;另一方面是因為蘇陌看到地上有血跡,新鮮的血痕,這血痕曲曲折折,越來越多,走了不少歪路,卻總會出現蘇陌的正前面。

「有人!」蘇陌心中燃起了希望。

蘇陌往前走。

遇到石壁阻攔,蘇陌便等待。有時候時間長,有時候時間短,但是石壁總會移開。最奇怪的是,蘇陌明顯得感到,這些石壁並沒有阻攔她的意思。相反,有幾次蘇陌等急了,去觸踫石壁——要知道,在迷宮中隨意觸踫物品可是致命的大忌——可是蘇陌一踫,石壁就開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些劍拔弩張的機關暗暗地退回隱去。

蘇陌還覺得,這些地方很香,而她體內也在散發芳香,自己從來沒聞過的香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這里,時間似乎已經靜止。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路,上上下下,一直往前。終于,在一道牆壁前戛然而止。蘇陌知道,牆壁只是暫時的,肯定會移開。她踫了一下,果然,牆壁移開了。里面是一間房。蘇陌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全是漢白玉打造。牆角站著幾具童尸,但是燭火沒亮——沒亮也看得見,因為滿地都是金銀,當中一塊水晶柱撐起一口金鍋,里面盛著一鍋閃閃發光的夜明珠。把這間房照得雪亮。

只見,牆角堆著巨箱,地上散落著珍珠瑪瑙,有些金塊珍珠堆成大山小山,大部分就隨心散漫在地上。不單有金銀珠寶,又有碧璽盞,琉璃串,珊瑚樹,翡翠把玩,寶石貓眼戒指,或是一些精巧無比的古董雅玩,都是四處散落。別的不說,就蘇陌腳邊的一個青花大罐,里面插著無數書畫,還堆滿了滿綠通透的翡翠玉鐲、淌出來好幾串翡翠佛珠,有些還纏在畫軸上。這些玉鐲,隨便撿一個,恐怕就是幾十萬兩銀子。

「這里是什麼地方?誰有這麼多錢?」蘇陌心中想。

身後有人!

蘇陌看到了影子。蘇陌握緊匕首,猛地轉身……。

蘇陌手中握著小匕首,朝著影子一揚手!誰想那小匕首無比鋒利,蘇陌的小匕首像切豆腐似的劃過了來者的胳膊。一截斷手滾落在地上。

蘇陌張大了嘴。

「娘娘!」來者驚。

「曹,曹大人。」蘇陌更驚訝。

只見曹風一身狼狽,除了個蘇陌削掉的一只手,他另一只胳膊也斷了,齊肩而斷。斷口露著鮮紅的肉和雪白的骨頭。看上去活像是硬生生扯斷的。除此以外,身上還有無處傷痕。渾身無一處不是血跡。蘇陌突然大悟,曹風大概就是蘇陌所追尋的血痕的來源。

曹風現在兩手皆斷。以他的武功,本來不會如此輕易被蘇陌削斷手,可是曹風似乎體力不支而且臉色發黑。蘇陌看見曹風的鼻孔里有一粒紅色的藥,卻仍是喘不過氣。

「呀!」蘇陌吃驚,小匕首落在地上。那匕首竟然插進了滿是金銀的地里。

「娘,娘娘,你怎麼在這?」曹風咬牙問道。然後身子一攤,跌坐在金銀堆里,似乎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垂垂將死。

蘇陌雖然不喜歡曹風,此刻看見他卻倍感親切。無論如何,曹風比那些陰森的童尸要有人氣。

蘇陌靠近了兩步,道︰「我,我被于鈺打進了井里,有人拉我,我進了棺材,棺材里有尸體,我打尸體,就到了這。」蘇陌有些語無倫次。她擺擺手道︰「曹大人,你別說話了,你在流血!」

曹風此時已經知道自己大限已至,感覺到蘇陌的好心,一笑。突然覺得不對勁,臉色又一變,上下打量小蘇陌道︰「你,你能聞這里的空氣?」

蘇陌不解,吸了兩口氣,道︰「這里怎麼了?不對嗎?香香的,很舒服。」

事實上,自從寒冬受苦以來,蘇陌就好久沒這麼順暢得呼吸過了。

曹風震驚地看著蘇陌,似乎沒見過蘇陌。蘇陌此時身上正散發著香味。曹風搖搖頭道︰「不可能。我在想什麼。那孩子兩百年前就死了。」

蘇陌問︰「什麼?」

曹風不再說這件事,他似乎極累。坐了一會,他仰天倒下。蘇陌好不容易見到活人,心生依賴,也在他旁邊蹲下。用袖子幫曹風擦汗。兩人不言不語半天。只听得曹風呼吸愈發困難。他似乎在竭力運氣,卻無力回天。倒是蘇陌,覺得自己愈發舒坦。香氣也更加濃郁。不知不覺中,童尸頭頂的燭光無聲地亮了。而他們進來的洞口也無聲地落下。蘇陌渾然不覺。

過了一段時間。「娘娘。」曹風突然說,只見他雙眼望天,緩緩道︰「娘娘,在你眼里,臣可是個好人?」

蘇陌想了想,搖頭。

曹風苦笑,道︰「真是不會說謊。娘娘,我告訴你,我不是好人,但是我是忠臣。」

蘇陌不解,在她心中,好人和忠臣從來是連在一塊的。難道壞人也能做好人不成。

「娘娘,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來頭。但是臣告訴您,這香氣有毒。若換了別人,此時已經死了一百次。臣僥幸備有靈藥,仗著內功好,以為能躲過一劫,沒想到如今也要死在這。」曹風道,「臣更沒想到,幾天前我還要殺死你,如今要死了卻是你在我身邊。」

「殺我?」蘇陌並不清楚這件事。

「因為秦地,因為你手中的秦地。臣要為先皇,為皇上保住這江山。說實在話,臣在剛才之前都不相信您是真正的郡主,臣的手下自殺表示他們殺的才是真正的郡主。可是現在,臣信了。因為娘娘您身上的香味,和先皇死的時候一模一樣。」曹風道。他的臉在變黑。

蘇陌更疑惑。

「娘娘。你還太小,根本不懂臣的苦心。也許以後,你身邊也會有跟臣一樣的臣子。但是臣來不及為先皇為皇上拔除你了。」

「好在,我現在明白,或許我的選擇不一定對。鎮南王和你都是更好的選擇。但是我不會違背我對先皇的誓言,也不會違背我這一生的準則。曹某這一生只忠于皇上,忠于這江山社稷。對曹某來說,這一生坦坦蕩蕩。唯一遺憾地就是,曹某雖死,卻才發現真正的隱患。一是這邪氣的冥殿,一是李公公。」

「冥殿?」

「娘娘,曹某是被李公公害進來的。李公公恐怕想不到曹某會誤打誤撞到了這冥殿。更不會想到,曹風死前居然能踫上活人,而這活人還是你。」曹風說,「李公公心機深藏。枉曹某這幾十年都看走了眼。」

「臣死後,宮中必定混亂。鐵衛不能為李公公所控,我雖看不清他站在誰的身後,卻知道對我國土絕對不安好心。娘娘,我腰間有塊鐵牌,你拿出來。」曹風說。

蘇陌忙不迭去他腰帶里掏。果然掏出一塊烏黑鐵牌。

「放到我嘴里來。」曹風說。

蘇陌遞過去。

曹風用牙咬住。狠勁一咬!牙齒崩裂,血流滿口。曹風偏頭一吐,碎齒和鐵牌都落在地上。

蘇陌看見,那鐵牌上竟然出現兩排牙印。

「蘇陌,拿開頭發!」曹風直呼其名。蘇陌此時因為發箍被解開,自然是披頭散發。雖然不解,但是照做。蘇陌掠開雙耳附近的散發,露出精致的耳朵。

曹風嘴中一物一吐,一個什麼東西被曹風以內力噴入蘇陌右耳耳垂中。蘇陌吃疼,眼淚幾乎掉下來。原來蘇陌還未穿耳,這一鑽,疼得刻骨銘心。幾乎與此同時,香氣更加濃郁。曹風臉色已經全黑。

曹風看到物品落入蘇陌耳垂,心事大了。吸氣道︰「好的,蘇陌,收好牌子。有耳垂里那個和這鐵牌——你就是新任的鐵衛都統。」

新任鐵衛都統?

「娘娘,你是個好孩子。臣為了這江山在很久以前放棄了臣這一生最愛的女子,所以臣沒有孩子。若是有,臣真希望是娘娘這樣體貼的女兒,最好要長得像她……。」曹風似乎陷入了回憶。

「臣只有一個心願,願娘娘保這一片江山。無論,無論皇上是爾諾還是爾淳。」曹風說。越說聲音越小。

「什麼?」蘇陌听不清,爬過去。

「皇上!臣會輔佐太子!」曹風突然莫名其妙大吼一聲,雖沒有手,身子卻直挺挺坐起。

蘇陌吃驚,跌坐在地,良久,叫了一聲︰「曹大人!」

曹風卻不再動,蘇陌再看,他已經咽了氣。

雖然斷氣,眼楮卻直視前方。似乎那里,有他的誓願。

蘇陌看著曹風的尸體。蘇陌沒有哭,卻很難受。她開始知道,這個世界上的壞人,並不一定絕對壞。比如曹風,雖然他做了很多狠毒的事,可是他卻有一顆和岳將軍一樣的心。

她也開始明白,做壞人要聰明,做好人或許要更聰明。

蘇陌抱著腿,在曹風身邊待了很久。後來,蘇陌拿起金葉子,將曹風葬在金葉子之中。這或許是世上最奢華的葬禮,或許也是老天爺對曹風這一生的另一種肯定。

在蘇陌埋好曹風站起來的時候,蘇陌突然听到異樣的聲響。她轉過頭,清風撲面而來,白色花瓣吹進,花落如雪。

這寶庫的一扇石壁正在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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