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香可居 卷一︰傾城香 001章︰誰的葬禮,誰的頭七

作者 ︰ 愛女如眸

黃昏,暮色茫茫,寒意料峭。

朱府的後門悄沒聲息的開了,兩個伙計一前一後,抬著一口小小的薄皮棺材。隨後而出的青衫男子回望了一眼空曠寥落的庭院,沉默的掩上了門。

有個一身孝服的女子腳步匆匆,已經堪堪走到門前,正正迎上,急要向後退,卻是避無可避。男子扶了棺從她身側擦過,神情卻是一片茫然,全然視而不見。

她一聲「梅先生」已經走到了唇邊,又咽了回去,看著他寥落的背影,那修長的手掌放在薄棺上,仍舊帶著那揮之不去的溫柔,卻不知為什麼,讓人滿心悲愴。

她不由微微抿唇,回看自己,雖一身孝服,卻掩不住亭亭玉立……

死去的朱大小姐,活著的「絕代佳人」,不知你想要哪一個?咬了唇角一笑,她轉身就走了開去。

………

西街本就極清靜,又已經入暮,路邊店鋪的伙計打著哈欠關上門板,偶有趕路的行人腳步匆匆而過。四處都是空落落的。青衫男子和伙計剛剛進了街口,道邊忽然多了一伙人,倒像是平空冒出來的一般。青衫男子微微一怔,看了那抬棺的伙計一眼,那兩人卻頭也不抬,好似全不知情。

棺材是最簡陋的材料,沒有送葬的隊伍,甚至沒有一個送葬的親人,扶棺的男子非親非故,眉目卻是異樣的俊雅。等著看戲的眾人全都興奮起來,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圍著棺材指指點點,罵這個橫行霸道的大小姐,也嘲笑這個不明不白為人送葬的人。

一個小小丫頭的死,當真有如此大快人心?只不過因為她是「朱大小姐」罷了。

有個一手遮天的奸臣老爹,難免有個橫行霸道的惡棍女兒。朱勉是御前紅人,所以朱眉錦便是蘇州一霸……父女倆都是一水兒的天怒人怨,所以不管誰死了,也自然是皆大歡喜,人人都想來圍觀一下。

可是這並不表示朱大小姐可以隨便死……她眉間殷紅一點朱砂痣,就是朱勉紅通通的官運,比最貴重的寶物還靈驗。所以朱府可以大宅大院養著她,所以她可以胡作非為,但就是不能死。

可是,再不能死,也死了。

死了,朱砂痣再紅,也沒啥用處了……

只是誰也沒想到,朱勉竟會做的這麼絕,竟連親生女兒的尸首都不理。更沒想到,朱大小姐風光一時,居然會落到如此淒涼下葬……這麼鮮活的一條命,當真便這麼沒了嗎?

他忽然眼眶微酸,急低了頭,加快了腳步。

不曾成年便意外橫死,又是女兒身,不能入朱家祖墳,荒野空曠處落土下葬,又在墓碑旁,錯落的埋下七個石碑。青衫男子咳了一聲,轉身負手,向著眾人︰「朱大小姐福薄未過及笄,為求來世福祿,身上不會放任何金玉之物……而且,我在她墳前布了一個七星陣,若是有誰不怕家破人亡,魂飛魄散,盡管來。」說完了這句話,他便轉回身,身後的人笑也好,罵也罷,再不理會。

誰也不知道七星陣是什麼,可是名頭夠唬人,再說這葬禮的寒傖也是明擺著的。眾人終于覺得無趣,零零落落的走開。

不遠處,忽然有人叫了一聲,眾人頓時喧嘩起來,青衫男子一怔回頭,卻見眾人流水般向南奔了過去,荒郊墳塋間,一個素白伶仃的身軀,亭亭玉立,卻又轉眼被眾人淹沒。

眾人七嘴八舌,驚訝的,嘆息的,安慰的,紛亂一片。縱要不听,亦不可得。

「奇香居……」

「肖姑娘……」

「可憐啊,一個弱女子……」

「不知肖老板得罪了什麼仇家,居然連他死了也不肯放過……」

「狠毒啊,扒墳掘墓,尸骨無存……」

青衫男子微微皺眉,心想原來那位肖老板也葬在這兒,看兩處墳丘相隔只有百十步,著實太近,日後只怕多事,可是人已經入土為安,也只好如此,姑且橫下心來不去理會。

隔了不大會兒,眾人嘈雜漸平,便听一個嬌柔婉轉的聲音細細的道︰「家父今日正逢頭七,只盼著能早早還魂,告知小女子誰是殺人掘墓的真凶……」一言未畢,早又哀哭起來。

此處本就是城郊,多的是無主孤墳,若不是像肖望歸這種外鄉人,或是朱眉錦這橫死少女,也不至于葬在這兒。她這一語,說的淒淒慘慘,又是不住哭泣,眾人頓覺全身發冷,膽小的已經在東張西望,預備腳底抹油,人群瞬時便是一靜。

青衫男子只覺她語出奇異,不似傷懷,倒有點兒刻意嚇人的意思,不由向那兒看了一眼,卻被眾人圍的密密,再看不到半點。

隔了不大會兒,她又低柔的道︰「這人如此狠毒,趕盡殺絕,只怕是個窮凶極惡之徒,小女子一人力不從心,到時還請各位仗義援手……」一邊說著,便轉身,娉娉婷婷的一福,續道︰「眾位請回罷,夜重了,家父只怕就要來了……」

眾人一時竟是屏聲息氣。雖然有膽大的小混混裝腔作勢,拍拍胸脯,可是身邊夜色漸深,陰風陣陣,說不了幾句,便咽了回去。沒多大會兒,一大群人竟走了個干干淨淨。

夜色已深,寥落青衫在曠野中像一桿寒竹。

雪色的人影慢慢的走了過來,曠野荒郊,香氣飄拂,轉眼間便似百花齊放。她走到他身後站定,他不動,她也不動。

他終于回了身,並不抬眼,只略拱一下手︰「肖姑娘?」

她唇邊帶過一絲奇異的笑,嗯了一聲,問︰「可是梅先生?」

他微怔,答︰「正是梅淡痕。」

「梅先生,敢問這墳里埋的是誰?」

這早就人盡皆知,也沒什麼好遮掩的,他便答︰「是梅某的學生。」

「朱大小姐?」

「是。」

她笑了笑。溫宛絕麗的眉眼,這一笑中卻帶著說不出的冷俏之意。梅淡痕不由微微凝眉,溫言道︰「天晚了,此處不宜久留。梅某要走了,姑娘也請回罷!」

她仍舊只是笑,逶迤的走近些,仰了面問︰「梅先生,我可稱的上‘絕代佳人’?」

這句話當真不合時宜之至,他大大訝然,退開一步︰「姑娘請回。」

她笑,眉梢眼角,俱是風情,素白的柔荑挽過去︰「梅先生只說是與不是。」

梅淡痕凝眉,避開她的手,淡淡的道︰「梅淡痕只道姑娘是為世俗所誤,卻不想姑娘竟是樂在其中。」

「你是想罵我婬/蕩吧?難為你還罵的這麼文雅……」她轉身負手,媚態頓收,卻仍帶笑,「四處無人,你我又是傷心人同病相憐,先生又何必矯情?」

梅淡痕哼一聲,轉身就走,她在他身後遙遙的道︰「你一走,我立刻拆了這墓碑。」

梅淡痕腳下一頓,薄怒道︰「這是道家的七星陣,你若是不怕魂飛魄散你就拆。」

她輕笑出聲,抬手扶著那墓碑︰「先生什麼時候懂道法了?我怎麼不知道?」

梅淡痕一怔,她把素白的長裙拉起來,隨手就系在腰上,抬腳就踢中了一塊石碑,竟沒半分淑女樣兒。那石碑雖是淺埋,卻也不曾踢倒,只略歪了些。梅淡痕急上前兩步,急道︰「你想干什麼?」

她笑︰「你不是說,想魂飛魄散盡管拆嗎?」。

梅淡痕怒道︰「請你立刻離開!」

他越是怒火熊熊,她反而越是開心,笑了笑,曼曼的念石碑上的字︰「小友朱眉錦……梅淡痕泣立……嘖嘖……」

梅淡痕怒的無言,道︰「肖姑娘,請你立刻離開,莫要擾了我家砂兒的清靜。」

她含笑︰「先生好迂腐,人死萬事休,一抔黃土,誰知這千年萬載埋過了誰?你護這麼緊做什麼?」一邊說著,便伸出手︰「先生,我累了,咱們回家罷。」

這口吻實在太熟悉,梅淡痕吃了一驚,瞪著她,她笑笑的走近些,冰肌雪膚,嬌艷無倫,眉間一點朱砂痣,夜色中仍是紅艷欲滴。

朱砂痣?她,她……他竟有些微的失神,怔怔的望著她。

她笑著由他看,眼神卻慢慢的變涼。梅淡痕一驚回神,急別開眼,竟有些微的狼狽,咳道︰「姑娘請便,梅某失陪了。」

她笑了笑,柔柔的問︰「先生要去哪兒?」他略拱手為禮,並不回答,回手撫了撫那墓碑,似乎想祝禱些什麼,卻也終于沒有說,轉身便行,腳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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