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里乾坤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六章 兩難

作者 ︰ 田慧

得了初七的允,柳書顏先是輕輕咳了一下。這才有些為難的說道︰「別宴讓我對你說,有重是個不錯的人,與你也很相配……」

她說到這里,顯然也很有些尷尬,偷眼瞥了初七一眼,見初七並不答話這才繼續道︰「有重也讓我帶句話給你,他說……他那天對你說的話,絕非一時興起……」

初七輕輕嗯了一聲,對于柳書顏說得話,她其實也並不意外。剛才柳書顏期期艾艾、猶猶豫豫開口的時候,她便已隱約的猜到了一些,只是並不十分確定而已。

自打那日之後,花有重雖沒再同她提起相似的提議,但每回見面,卻總會深深的瞧她一眼,她並非愚笨之人,從那視線中,便能隱約的猜出他的心意,只是一直沒有回應而已。

「柳姐姐,」初七低聲的問道︰「我有句話,一直很想問你。卻又怕你心中介懷,一直不敢問出來……」

柳書顏淡淡的笑了一笑,眸光溫潤而柔和,她伸手撫了撫自己還看不出的月復部︰「你問,不拘是什麼,我總不怪你就是了!」

初七雖得了她的話,畢竟還是猶豫了許久,才問道︰「柳姐姐,如果當初沈別夜肯好好待你,你會怎樣呢?」

若說她對柳書顏與沈氏兄弟間的關系毫不好奇,也沒有追根究底的想法,那自是騙人的。只是她畢竟乃是穿越之人,對于旁人的隱私還是極為尊重的,何況她也實在無由得知過往的一切,因此才一直將這個葫蘆悶在心里。

柳書顏听了她的話,卻也並不十分意外。清清淡淡的笑了一下後,她道︰「初七,你可能並不知道我的情況。先母與別宴的母親乃是手帕之交,當年我還不曾出生時,兩家便訂下了親事。那時我與別宴都尚在月復中,他卻已經兩歲了。我們原是指月復為婚,但是自來長幼有序,豈有擱下長子,先為次子定親的道理,所以後來,交換名帖之時,便換上了他……」

她絕口不提沈別夜的名字。只以他來代稱。

「我五歲那年,父母相繼故去。先母臨終前,便請了別宴的母親來,求她照顧我成人。伯母慨然應諾。我家從來子嗣單薄,輪到先父先母,又只得了我一個女兒,因此偌大的家業便都交付了沈家,作為我的妝奩陪嫁。我與他們兄弟一同長大,雖說感情上與別宴更為相契,但對他,卻也不是全無感情……」

柳書顏澀澀的笑了一笑︰「別宴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八歲得中秀才,十二歲那年,便成了本府最年輕的舉人。在別宴的光彩照耀下,他便成了明月朗照下的螢火蟲……」

「而我,便成了他的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別宴十五歲上京趕考前,伯父伯母已察覺到我們三人間的暗潮涌動,因此急急的為我與他籌辦親事。別宴離家前的一夜曾來找過我,他對我說,他有把握能夠考中。求我隨他一道入京,等他考中進士,再回家求懇父母的諒解……我思之再三,還是拒絕了……」

柳書顏嘆了口氣,緩緩道︰「我那時年紀還小,雖然心中對別宴的親近依戀之情更勝于他,但也不願違背三綱五常,作出那等私奔之事來……可是我又害怕直截了當的拒絕了別宴,會讓他郁郁難平,無法專心備考。于是我對他說,我有辦法能夠將婚事拖到他高中之後,讓他安心考試,莫要以我為念,等他得中歸來,我們再想法子,豈不更加穩妥!」

初七聞言,不自覺的嘆了口氣。天下之事,最怕的原就是一個拖字,一拖二拖,往往便成不了事,倒不如咬牙狠心,做了出來,卻也罷了。

柳書顏看她表情,不由淡淡一笑︰「別宴那時年紀正小,正是銳意跳月兌,少年氣盛之時,他自覺自己才高八斗,文蓋天下,斷無不中之理。听了我的話,也就高高興興的去了,而我,也當真說服了伯母,讓她答應將婚事暫緩。伯母其實極為疼我,對別宴也是期望極高,自然不想在這個時候,讓他心中存著疙瘩,以致臨場失常,不能大魁天下。」

初七听得心內一跳,她依稀記得,沈別宴是在十八歲那年才得以大魁天下,一舉成名的。也就是說,這一次他根本沒有高中,難怪後來柳書顏會嫁給了沈別夜,怕是如此一耽擱實在拖不得了吧!

她心中正自想著,卻听柳書顏道︰「接下來的事兒,我想你也該猜到一二,他少年成名,自負極高,文筆犀利酣暢卻銳氣過重,偏偏那一屆的主考卻是年屆七旬的垂垂老者……」

初七原是心中驚疑沈別宴並未高中的原因,此刻听柳書顏如此一說。不由連連嘆息隱隱也明白了其中緣由。

柳書顏見她嘆息,不由又是一笑︰「我听說那年主考乃是禮部尚書王宇,他是先皇時期出了名的大器晚成的名臣,四十四歲方才中舉,五十剛過,卻已累官至吏部左侍郎。他那時看了別宴的卷子,大大贊賞了一回,卻還是將之黜落。他對副主考等一應人等說,此子銳氣太盛,需挫折磨練一回方能成才,不過下科當能大魁天下!」

雖早已猜出不過是這些原因。但此刻听來初七仍是一陣無語。這位王尚書頗為知曉識人、煉人,他如此一舉也是為了沈別宴,殊不知,卻由此誤了三人的終生大事。想到這里,她一時也不知是該佩服還是該破口大罵。

「當然了,老尚書此時說的話,我們都並不知道,直到三年後,別宴果真大魁天下,名動仕林,這才有人在瓊林宴時,對他說及往事,且讓他好好多謝王尚書。」

「別宴就此怏怏回鄉,他人還沒有回來,我已在伯父伯母的嚴令之下嫁給了別夜。當時我想,或者這便是天意。其實他進京趕考時,我便已想好了,若他能夠得中,那麼我與他,便是上天注定,此後天上地下,我都只是追隨他而去。若是不能,便是我們無緣,我也再不該懷抱幻想,在他兄弟二人之間搖擺不定。所以,我也沒有徒做掙扎。」

「嫁他的時候,我甚至已想好了,從此與他夫唱婦隨,和諧恩愛,再不念及其他!別宴回來之時,眼見木已成舟,雖是消沉了些日子,卻也並沒有過激的行為,默默接受了。其後三年,他刻苦攻書,銳意進取,果然一舉高中。金殿之上,點為狀元。而這三年里頭,我與他過得也如普通夫妻一般,雖稱不上琴瑟和諧,卻也少有爭吵。」

「別宴得中狀元之後,他面上雖作出欣喜之色,但我卻知道,他心里並不好受。弟弟已經是狀元了,可他卻連舉人也還沒有中。他向伯父提出,想要出門經商,若這一生不能聞達仕林,入朝為官,至少也搏一個財通四海,土地千傾,屋宇連綿。」

「經了這些年,伯父伯母也早覺得他不是個讀書的材料,因此爽快的答應了,且變賣了家中財產,讓他出門經商。我想了一想,也從自己的嫁妝里頭,變賣了幾處田莊,將銀子交了給他,可是他在啟程前的一天,卻忽然喝的酩酊大醉,並在房中大叫大罵,他說非但我看不起他,伯父伯母也一樣看不起他,他難道就真的中不了舉,上不得金榜……」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明白,原來他並不真想經商,他只是希望伯父伯母還有我,能夠好好鼓勵他一番,讓他繼續考下去。可是,我知道的已經太晚了。第二日,他憤懣的走了,且從此再無消息。大約過了半年,他才又回來,身後卻跟了一群要債的人。原來他根本不會經商,手邊卻又有大筆的銀子,這世上從來不缺幫閑湊趣之人,秦樓楚館,賭坊酒樓又是無底之洞,不過半年,便將數萬銀子折騰一空,還欠下大筆賭債。」

「伯母被他氣得吐了血,卻還不得不變賣家產為他還債。眼見家中日益蕭條,他卻還是死性不改,兩位老人家再也受不了打擊,很快便相繼去了……伯母臨去之時,只是拉著我的手,垂淚不已,她說,是她誤了我,她對不住我的娘親……」

柳書顏輕輕的說道,眼底淚光盈盈,顯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二老去後,別宴才得了消息,告了丁憂自京城匆匆返家……」柳書顏接過初七遞來的帕子,輕輕的拭一下眼角的淚痕︰「之後的事兒,你也就都知道了!」

初七默默了一下,輕聲道︰「柳姐姐,我不該提起你這些傷心事兒的!」

柳書顏拭去眼中淚水,搖了搖頭,溫和笑道︰「不,是我自己願意告訴你的。初七,你不知道,我原以為我這一生,也不會願意與人提起這些事兒,而這些事兒,也終將爛在我心里,陪我一輩子。直到今兒說了出來,才覺得心中真是舒服了許多,也終于放下了!」

說罷了這話,她低下頭溫柔的撫了撫自己的月復部︰「初七,其實……若是他一直都像我們才成親的那會那樣的待我,許多年後,我或者會覺得心有不足,但也絕不會與別宴在一起,不管他對我多麼好。」她綻開一個溫柔無比的笑容︰「不過能像現在這樣,我也實在不該再強求什麼了!」

初七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明白柳姐姐的意思了,你的話,且容我再考慮幾天吧!」

她想著花有重,不覺默默出了一回神,不錯,在這個還處于盲婚啞嫁的時代,她還能夠奢望些什麼。花有重性情溫和,容貌清俊,有家有業,與自己自幼相識,算是知根知底,不論哪個方面都已無可挑剔,或者,他是自己擺月兌眼前一切,開始新生活的最佳選擇了。

只是,他心底素來藏著一個芷兒,為何現在卻忽而改變了心意?她原先覺著姜煜桓能夠給自己想要的生活,故而考慮了姜煜桓。然而卻從來沒有想過花有重的,一來,她隱隱覺得這人心思深沉,萬萬是惹不得的;二來,他心有所念,且是一生不能得到的遺憾,有著這樣過往的男子,哪里還當真踫的?

然而,花有重如今開了口,便表示她要的,他願意給,也給得起。可是,他給得起,她要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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