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戰艦瑪洛斯號 往事

作者 ︰ 林

12月1日。瑪洛斯號,七層甲板,中央控制室。

10︰30。

司徒文晉和伊斯特被押到七層甲板之時,兩人在治安中心開槍劫獄之事,已傳遍了戰艦。

看到梗著脖子走進來的兩人,謝元亨恍惚間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听到兩人在三十層甲板犯事的消息,謝元亨其實並不十分意外。在軍校的時候,司徒文晉和伊斯特這對情人,荒唐之時恣情肆意,狎昵之時百無禁忌,可真正到了大是大非的緊要關頭,卻刻板如孔聖人的親傳弟子。

這十幾年來,謝元亨的飛揚稜角早被打磨成今天的滑不留手。他眼見司徒文晉對公平與正義的信念久而彌堅,覺得這不過是大少爺久在世界之巔,不曾沾染市井泥濘的緣故。而伊斯特這些年來在社會最下層飽受磋磨,謝元亨本以為她早看淡了當初的堅守,從今天看來,卻是自己料錯了。

剛听到消息時,司徒永茂已經大大發了一頓脾氣。見兩人走進中控室,司徒永茂從控制單元大步走出,雙手撐著指揮台,身體前傾,鷹一般的眼楮灼灼看向一臉死硬表情的兩人。

「司徒上尉,伊斯特少校,你們可知對這些犯人的審訊,是來自上峰的決議?」司徒永茂聲音低沉,卻飽含著威壓。

「屬下知道。」兩人面無表情,答得干脆。

「既然知道,還悍然做出這種事情!全然視軍法紀律于不顧,你們簡直枉做了十幾年軍人!」司徒永茂聲音拔高,怒火迸發。

「軍人首先是人,是人就不能沒有人性,長官。」司徒文晉全然不懼,淡淡地頂了回去。

司徒永茂听罷一拍指揮台,用手指住兩人,臉上的表情盡是嘲諷,

「司徒文晉!伊斯特!你們現在倒是假慈悲起來了!可你們不要忘了,當初把那幾個犯人親手擒住的是你們兩個,把中控室變成修羅場的,也是你們兩個!」

「兩軍對壘之時,血肉相搏,生死本各由天命;對毫無還手之力的階下囚□蹂躪,卻是對人性的直接踐踏。」司徒文晉抬頭,坦率直視司徒永茂。

「……你們可知道我們的審訊官從他們嘴里掏出了多少寶貴情報?」

「所以為了達到目的,就可以不擇手段了?……長官?」司徒文晉冷笑。

「可他們本就是毫無人性的恐怖分子!這些手段,早都是他們用慣了的!」司徒永茂覺得和司徒文晉根本就沒在用一個世界的邏輯。

「他人如何作為,不能成為我們的行為準則。」司徒文晉回駁。

這句話,正是適才伊斯特教訓寧馨時所說,此時卻被司徒文晉用來反駁父親。說罷,他下意識側頭看向伊斯特,正與她的目光相對。在三十層甲板上的種種,以及司徒永茂的怒火,本已使司徒文晉腦中一片紛亂煩躁;可看到伊斯特目光中的溫暖堅定,他心下忽地一片清明。他暗中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緊緊回握。

司徒文晉立得筆直。面對司徒永茂的滔天憤慨,面對五個月來分崩離析的世界,他目光中卻沒有半點畏縮,語調中也沒有半點遲疑,

「他人道德的淪喪,決不是我們拋棄道德與人性的借口。」

司徒永茂一時竟無言以對。

良久,他才帶點無奈地望向一直一言未發的伊斯特,「……你怎麼想,伊斯特少校?」

「司徒上尉的看法,屬下全部附議。」伊斯特同司徒文晉對視一眼,兩人嘴唇微抿,似都帶了一痕笑容。

謝元亨也有點想笑,而心中卻帶了幾分洞悉一切的蒼涼之感。清晰地感受到兩人之間涌動的暗潮,謝元亨隱隱明白,司徒文晉的信念是歷久彌堅的固守;而伊斯特,更多了幾分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孤絕。十二年關山梗阻,兩人到底還是殊途同歸。

司徒永茂下意識地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起先的憤怒早已被疲憊所代替。

「……听說你們還動了槍械?」

「鳴槍的是屬下,不是伊斯特少校。」司徒文晉忙道。

「……那是因為司徒上尉的反應比屬下略快了那麼一點。」伊斯特口氣帶點挫敗。

「夠了!……衛兵!把這兩個混賬給我扔到禁閉室去!不想明白了就別想出來!」司徒永茂怒喝,聲線卻帶著幾分嘶啞蒼老。

荷槍實彈的幾名衛兵上前就要除下兩人的佩槍,兩人下意識地便要格擋,卻听領頭的士官長無奈求懇,

「兩位長官,屬下也是奉命行事……」

司徒文晉和伊斯特對視一眼,乖乖除下槍械,任衛兵將他們帶離中控室。

11︰00。三十層甲板,禁閉室。

司徒文晉的監舍,牆壁上還帶著點粉色的顏料;而伊斯特的監舍,則帶著淡淡的香水發膠味。——兩人被扔進的監舍,正是昨晚克萊門特和寧馨蹲過的那兩間。

「這下那群兔崽子們有樂子瞧了,以後隊伍更加難帶嘍。」司徒文晉大搖其頭。

「哪里會,對你這個和他們號房同蹲、牢飯同吃的上級長官,他們只會此生鞍前馬後,不離不棄。」伊斯特卻對自己的徒弟們頗有信心。

「我敬謝不敏。」司徒文晉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在他心里,那群兔崽子完全等同于「麻煩」二字,自然是離他越遠越好。

「都給我肅靜!這里是禁閉室!不是茶話會!」看守禁閉室的衛兵哪里見過蹲禁閉還如此聒噪的,不由用警棍狠狠敲了敲鐵欄,大聲呵斥。

司徒文晉和伊斯特果然齊齊閉嘴。

雖然閉上了嘴巴,兩人眼楮卻不肯閑著。將那衛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之後,兩人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他胳膊上掛的上士臂徽上。兩人對著那臂徽仔仔細細盯了好一陣,接著同時轉過臉來,隔著鐵柵欄面面相覷,仿佛剛剛經歷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沉默之晉臂上的銀雙紋上尉臂徽,司徒文晉看了看伊斯特臂上的金橡葉少校臂徽,接著兩人又同時轉過臉來,繼續盯著那衛兵那灰撲撲的上士臂徽瞧,臉上的神情皆是無比真誠的困惑。

司徒生時代蹲禁閉的時候,往往被牢頭欺辱得苦不堪言。兩人約定,日後成為了高級軍官,再來蹲禁閉時一定要蹲得揚眉吐氣,把輸了的場子全都找回來。

在兩人灼灼目光之下,那衛兵早已一頭冷汗,

「屬下……還是不打擾兩位長官清談的雅興了……」說罷,他抬起轉了筋的腿,就要開溜。

「哎,這位上士,眼看就要到飯點兒了,你這是要下唐人街買外賣吧?」不等他回答,伊斯特自顧自地接著說,「真是湊巧。早飯沒吃,餓得好心慌。你不如去卡瑪卡爾餐吧替我叫一份椰女乃青咖喱,跟他們說是伊斯特少校要的,他們自然知道怎麼做。」

司徒文晉給了她一個「不裝小清新又不會死」的眼神,卻也朝那衛兵點起菜來,「卡瑪卡爾對過的小巷子里左手第三家,是一個叫峨眉飯莊的小館兒,你替我要一份醬爆雞丁,多放花生少放蔥。」

听到「雞丁」二字,伊斯特嗤地笑了出來。

「……你別笑,這家的雞丁是真的好吃。」

「你倒是說說看,世界上哪家館子的雞丁是你覺得不好吃的?」

「……」

「你要是能說出來一家,我立馬跟你姓。」

「……」

司徒文晉憋足一口氣,本想著定要說出一家飯館來煞煞伊斯特的囂張氣焰,左思右想之後,卻實在說不出昧著良心的話,最終只能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道,

「……這一家真的比別家好吃。」

「真的好吃?」

「真的好吃。」

「那肯定是用豬油炒的。」

「豬……那又如何?我又不是回民。……你也試試嘛,人應該多嘗試新鮮事物。」

「油膩膩的,我怕吃不了剩下,浪費糧食不好。」

「你剩多少,我吃多少。」

「那還罷了。」

見伊斯特點頭,司徒文晉揚聲吩咐那衛兵,「喏,那就要兩份雞丁,一份多加花生少放蔥,另一份用腰果炒,不要勾芡。再加兩個椒鹽花卷,一份拍黃瓜——用麻醬拌,別放醬油。」

說罷,司徒文晉像想起了什麼,轉頭問伊斯特,「他家糖三角也不錯,咱們也來兩個?」

那衛兵踉蹌著落荒而逃。

「你動作倒是快點,長官們都餓得前心貼後心了!」司徒文晉對著他的背影喊。

衛兵腳下一個趔趄。

伊斯特笑著伸長了胳膊,隔著鐵欄桿拍了司徒文晉一記,「人家看起來還是未成年的樣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的,明明是那些撿到了幾分權力,就以為自己有資本對人生殺予奪的人。」司徒文晉適才整人時候的晶亮目光漸漸黯淡。他轉過身去,靠著鐵欄的一角坐下。

伊斯特知司徒文晉又想起了適才在三十層甲板的事情。她走過去,在欄桿另一側坐下,和他只隔一排鐵欄。回想起他在審訊室救人時的果決,在中控室陳詞時的堅定,想到他十幾年來從未改變過的明亮目光、溫暖手心,伊斯特心中盈滿了欣慰驕傲。只要他的堅守能夠歷久而存真,就算她再多十二年的苦辛,就算一生只能這樣同他相隔鐵欄兩側,能並肩卻不能相擁,也還是一件無比劃算的事。

她隔著鐵欄伸手拍拍司徒文晉的手,

「區區幾個人渣,完全無法撼動這個世界的美好本質。你不要杞人憂天。」說是這樣說,伊斯特心里想的卻是,只要有你司徒文晉存在,就算世上的人一個個全都成了渣,也絲毫不能撼動這個世界的美好。

想起來五個月同自己越來越遠的那顆藍色星球,司徒文晉苦笑,「我甚至不知道現在的世界是個什麼樣子了。……梅,我方才在想,我們今天做的事情,也許真的違背了我們從軍時候所立下的永遠忠誠于合眾國的誓言。」

伊斯特轉過臉來,直視司徒文晉,「阿晉,你我從始至終只立下過一個誓言——作為軍人,以生命守護世間的公平與正義的誓言。我們所忠誠的自己的良心,而不是哪個混蛋上峰的神邏輯。」

「……所謂混蛋上峰,你指的是我老爹麼……」司徒文晉一嗤。

「要領會精神,不要對號入座。」

司徒文晉笑起來,別扭地將手伸過欄桿,勉強摟住伊斯特的肩膀,

「……梅,還好有你在。」

從在審訊室同伊斯特同時拔出佩槍,瞥見她銳利決絕的目光那一刻開始,司徒文晉的鼻尖就又盈滿了蘇格蘭羅蒙湖區那濕潤微腥的獨特味道。今天的伊斯特,和十二年前的那個伊斯特,原本就是同一個女人。以同樣的狠絕,和他並肩與天下人為敵時,她毫不遲疑;在轉身離開他的世界時,她也決不肯哪怕回顧一眼。

鐵欄另一側,伊斯特並沒有掙月兌司徒文晉手臂的意思。

既然隔著鐵欄,她才願意安然呆在他身畔,那就讓這鐵欄繼續存在下去吧。

12小時後。

直到入夜,司徒永茂都沒有把兩人放出來的意思。想到三十層甲板的陰森,安妮賄賂了衛兵,抱著一床毯子輕輕走進禁閉區。

夜晚的禁閉區滲著森森涼意。司徒文晉和伊斯特隔著鐵欄,靠坐在一處。兩人各自側頭靠著中間冰冷的柵欄,卻都睡得安然。兩張毯子把伊斯特裹得嚴嚴實實,她上身還蓋著司徒文晉的飛行夾克。司徒文晉的手臂伸過欄桿,墊在伊斯特腦後。他的手搭在她肩頭,即便是睡著,也仍替她拽著蓋在她肩膀的飛行夾克的衣角。

禁閉室燈光昏暗。隱約之間,只能看到相偎的兩人,卻幾乎看不到兩人中間粗重的鐵柵。

安妮抱著毯子輕輕離開。反正就算把這張毯子給了他,也蓋不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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