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碧成朱 第二卷 步步為贏 第十六章 你來我往

作者 ︰ 江薇

秀平臉色一白,趕緊抓住阮碧的手說︰「姑娘,是王……」

阮碧瞪她一眼,大聲地說︰「秀平姐姐。」

這一聲唬得秀平的下半截話落回肚子里。

阮碧朝秀芝使個眼色,她上來拉住秀平說︰「秀平姐姐,我家姑娘還有事,確實沒有空,走吧,我陪你去找三少爺。」死拖硬攥著把她拉出東廂房。

走到蓼園外面,秀平甩了秀芝的手,悻悻然地說︰「我自個兒過去就是了,不用你陪了。」不待秀芝回話,轉身就走了。走了一段距離,回頭瞅了瞅,見秀芝已經回院子里,便拐彎往東,回香木小築。

穿門過廊,到書房。

阮弛在榻上躺著,正在看書,見她只身一人回來,問︰「五丫頭呢?」

「她不肯過來。」秀平把掉在地上的一個大引枕撿起來,拍拍灰,放在阮弛的背後。

「你怎麼說的,她不肯過來?」

秀平恭敬地說︰「便依你說的,請她過來找書,還暗示她王爺在,結果她瞪我一眼,趕我出來。」

阮弛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心想,看來五丫頭對晉王並沒有非分之想,只是晉王的態度還有點叵測,須得再弄清楚。擺擺手,試意秀平出去,繼續看書。正看的入迷,听到腳步聲,便有點不耐煩地說︰「不是跟你說了,不要隨便進書房,我看書不喜歡別人吵著。」

卻听一聲輕笑,晉王不緊不慢的聲音響起︰「好大的脾氣。」

阮弛抬頭,晉王帶著有德走了進來。「王爺,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你去昌穎訪友了嗎?。」說著,拿過榻邊靠著的拐杖想下床行禮。

「剛剛回來,來看看你腿傷如何?」晉王按住他肩膀說,「都斷了腿,還行什麼禮?」

有德在旁邊說︰「就是,王爺還差你這麼一個禮呀?」

阮弛坐回榻上,說︰「已無大礙,太醫說,再過幾日便可以拆板子了。只是……半年內不能騎馬。」說到這里,著實有點郁悶。

晉王說︰「安心養好方是正事,還怕沒有躍馬揚鞭的時候?」

有德重重地點頭,說︰「就是就是,半年就半年吧。要是腿廢了,那是一輩子不能騎馬,這可是比殺頭都難受。」說著,不爽地扭扭脖子。

這會兒,秀平端著茶水進來,放下茶杯後又恭謹地退了出去。

有德看著她的背影,對阮弛說︰「說起來你們阮府也是個世家名門,怎麼就給你一個女人呀?」

「要那麼多做什麼?吵吵嚷嚷的。」

「你跟王爺一個德性,要是我呀,就弄十個八個北戎女人養著。可是王爺不準,還說要給我指個賢良的大家閨秀。」有德邊說,邊端起茶杯喝著。

阮弛心里一動,試探地說︰「王爺看我家的五丫頭如何?」

晉王正在喝茶,含在嘴里半晌才吞下,問︰「什麼如何?」

「可配得上有德?」

有德一口茶水噴了出來,說︰「別別別,你從山里捉只猴子也比你們家的五姑娘強。」

晉王默然片刻,語氣不明地說︰「太小了一點。」

有德連迭點頭,說︰「就是,就是。」用手抹抹衣襟上的茶水,「女乃女乃的,差點嚇死我了。」話音剛落,卻見晉王橫了自己一眼,不由地一愣。

阮弛按捺不住,問出一直縈繞心頭的疑問︰「王爺和我家五丫頭是怎麼結識的?」

這一句話把晉王帶回二個月前玉虛觀後院的萬妙居前,阮碧一身青色道袍站在繁盛草木前面,乍眼看過去,還以為只是一叢灌木。許是因為這樣子,她走到近處,武藝高強的有德都沒有發現。

剛開始她似乎嚇呆了,怔怔地站著,不說話也不動,象個木頭人。可是當有德提著刀走向她的時候,她忽然就活了,眼波流轉,口若懸河,渾身細光閃爍,就連那身敝舊的青布道袍也變得鮮艷,而她身後蒼翠欲滴的草木卻一下子失去顏色,顯得黯淡無光。

又想起那個暴雨夜,她從西廂款款走過……

正想的出神,忽然听到阮弛恭敬地說︰「屬下僭越了,王爺恕罪。」

晉王一愣,片刻省悟過來,阮弛見他許久不答,以為他惱怒了。「何罪之有?你家五姑娘,是我去玉虛觀拜見紫英真人時遇上的。後來又因為暴雨阻途,困在一處,說過幾句話。年歲雖小,卻是個有趣的人。」頓了頓,「特別是她的面疙瘩,甚是美味,我王府的廚師怎麼也做不出來。」

阮弛怔了怔,難道王爺是因為想吃面疙瘩,才對她特別一點?

一旁的有德苦惱地說︰「阮弛你不知道,王爺山珍海味吃膩了,天天叫廚師做面疙瘩,可憐我們也跟著一塊兒遭罪。今兒既然來了,不如把你們家的五姑娘叫過來,問問究竟怎麼做吧。」

晉王心思微動,瞟有德一眼,心想這小子忽然又懂事了。點點頭說︰「也好,我正有此意。」

阮弛大感為難,很明顯阮碧不會來的,可是晉王的話能回絕嗎?這惡人只能讓阮碧自己來當。叫了秀平進來說︰「你去請五姑娘過來,就說晉王爺想請教面疙瘩的做法。」

秀平微微蹙眉,正想說方才不是已經被拒了嗎?

阮弛沖她使個眼色,沉聲說︰「快去吧,路上別耽誤了。」

秀平只得答應一聲,退出書房,出香木小築,匆匆到蓼園門口,在月洞門外徘徊片刻,咬咬牙走了進去。

坐在檐下打絡子的寒星站起來,往里喊了一句︰「姑娘,秀平姐姐又來了。」

秀平大為尷尬,硬著頭皮往里走。

走進廳里,秀芝從里屋出來,好奇地問︰「秀平姐姐,又有什麼事嗎?。」

「五姑娘呢?」

「在房里寫字呢。」

「我有話想跟姑娘說。」秀平說著,便往里屋走。

秀芝攔在她面前,說︰「姑娘說了,她這會兒沒空,沒有辦法幫你找書。」

秀平懇求地說︰「這回不是找書,真真有事。」

「姑娘寫字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秀平姐姐還是請回吧。」秀芝見她死纏硬磨,口氣生硬,且帶著不耐煩。

秀平見她嫌惡自己,臉皮騰的紅了,很想轉身就走。隨即想到若是不能把五姑娘請過去,晚點怕是要挨阮弛的處罰,他手段可是十分了得,心里害怕,只好呆呆地站著。

秀芝也不動,擋著她的路,眼神里不耐煩更加赤果。

秀平腦海里萬念紛飛,想當初自己在老夫人院子里,大小是個二等丫鬟,一干小丫鬟無不迎逢。如果跟了大老爺,雖然沒有什麼榮華富貴,也不至于象現在這樣子動不動就要挨罵受罰。萬一受了氣,還可以到老夫人面前哭訴。究竟當初自己為什麼鬼迷心竅,把阮弛從曼華手里搶來,得罪了老夫人,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越想越心酸,眼圈就紅了。

秀芝嚇一大跳,說︰「好端端地怎麼就哭起來了?」

這麼一說,秀平眼淚就落的更凶了。

秀芝到底跟她在老夫人院子里共事過,有幾份情誼,遞過帕子給她說︰「你別哭了,我去問問姑娘。」揭起簾子進里屋,片刻,屋里傳來細碎的說話聲。

秀平抹抹眼淚,又等一會兒,秀芝揭起簾子沖她招招手。

她進里屋,只見阮碧站在窗前的書案前潑墨揮毫,外面的天光勾勒出她苗條的身影,雖然瘦,卻是新抽的楊柳條一樣的窈窕。

阮碧手里不停,口氣平靜地問︰「秀平姐姐找我有什麼事呢?」

秀平抽抽鼻子說︰「五姑娘,莫要怪我。秀平不過是個下賤奴婢,听命于人……」眼淚又下來了,說不下去了。

阮碧轉眸看她,心里嗟嘆一聲。她是個沒有名份的妾,論地位,老夫人面前的大丫鬟都壓她一等。「我不怪你,你說吧。」

秀平怯怯地說︰「晉王爺來探望三老爺,想請姑娘過去一趟,請教面疙瘩是怎麼做的?」

面疙瘩呀面疙瘩,為什麼那天要發癲做面疙瘩呢?阮碧深感懊悔,想了想,另鋪一張白紙,把面疙瘩的步驟與用料都寫了上去,遞給秀平說︰「你拿去給晉王就是了。」

秀平默默地接過,欠欠身子退下去。心里十分不明白,晉王地位尊貴,又長相俊朗,五姑娘怎麼防他如洪水猛獸?要是自己有這麼一個機會,早就撲上去了。

秀芝待她走遠,納悶地問︰「姑娘,這三老爺搞什麼鬼呀?」

阮碧繼續寫字說︰「甭管他,你以後離秀平遠點就是了。」

秀芝重重地點點頭,說︰「我瞅著她也是越來越怪了,從前還是笑呵呵,如今笑起來一臉的僵硬。」

阮碧暗道,這女人跟錯了男人就是這樣子的,自己一定要引以為鑒。

又寫一會兒,听得外頭寒星傳︰「姑娘,秀平姐姐又來了。」

秀芝幾乎跳了起來,說︰「她又來干嗎?。」

阮碧寫字的心境也被破壞了,把筆扔進筆洗里,坐下來,冷冷地說︰「你叫她進來,我倒要看看究竟怎麼著。」

秀芝點點頭,把秀平叫了進來。

秀平見阮碧繃著雪白小臉,知道她惱了,小心翼翼地說︰「晉王說,姑娘的字甚是好看,想求一幅墨寶。」

這還沒完沒了?阮碧黑著臉,默然片刻,站起來揮毫寫下︰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許是因為挾著一股怒氣,這幾個字都是殺氣騰騰。也不具名,也不管它好壞,直接遞給秀平。

秀平接過又走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這下子阮碧都已經沒有脾氣了。

秀平堆起滿臉笑容說︰「晉王說,他縱覽今古大家,王羲之的飛白楚楚動人,王獻之的飛白顧盼生姿,顏真卿的飛白酣暢純厚,唐太宗的飛白大氣磅礡,惟有姑娘的飛白卻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之氣象,甚合他意,請問姑娘要什麼賞?」說完後,她暗吁一口氣,背這麼一大段話可不容易。

阮碧有氣無力地說︰「金子吧。」

秀平欠欠身走了,過半盞茶功夫又回來了,說︰「晉王,他此次來的匆忙,不曾攜帶金子,下回再補上。」

阮碧擺擺手。

秀平退下去,這回終于沒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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