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公子馴化論 不奸不詐 第八十九章 刃初露(九)

作者 ︰ 妃色琉璃

眼見著凝寶猛地站起來,轉向瑞明,雙手緊握成拳,厲聲問道︰「你說什麼?」

流香和夏侯楚焱才反應過來瑞明剛剛說了什麼。

他兩個登時大驚失色,夏侯楚焱跳起來飛快退到門邊,翻倒的椅子發出的聲響大得驚人。流香還算夠義氣,離座就想把瑞明拉走。

瑞明卻避開她的手,微仰了臉看著凝寶,眼中有笑意極快地掠過︰「就在你昏睡的時候,有高手偷襲了他們。不知道那人的目的是什麼,沒傷人,只是讓他們受了些驚嚇,吃了些苦頭。」

「……沒傷人?」凝寶瞪大了眼楮,見他點頭,又轉頭去看流香,視線從流香的臉上一路滑下,落到流香用白布裹著的右手上,眉頭就重重地擰起來︰「那麼流香姐的右手是她自己弄傷的?」

流香這時候已經完全相信了瑞明的推測。既然凝寶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她也無意揭穿讓凝寶為此煩心傷神,剛要說「是」,瑞明已搶先道︰「她的手是被你咬傷的。你大約記不得了,那天她喂你喝藥的時候,你神志不清,誰也認不得了,連我也差點被你咬了。」

凝寶呆呆地望了流香一會兒,又低頭揉了揉太陽穴,輕聲咕噥道︰「是我咬傷的?」

看樣子她是真的想不起來有這麼回事,紅雲慢慢爬上臉頰,她沉默片刻,羞赧地偷瞄流香︰「抱歉,流香姐……」

她那模樣可憐又可愛,流香頓時心軟了,一時間忘了這只怯生生的小白兔很有可能下一秒就化身凶猛的大灰狼,過來拉起她的手輕輕搖了搖,笑道︰「多大點事啊,值得你這樣?」又瞪瑞明一眼︰「你也是,屁大點事也要拿出來說,你還嫌她不夠煩啊?」

她親親熱熱地拉著凝寶去一旁坐下,輕聲問凝寶頭還疼不疼、這兩天睡得好不好,間中瞥見夏侯楚焱還杵在門邊,一記眼刀就飛過去︰「老六,看你那熊樣兒我們又不是老虎,你躲那麼遠做什麼?」

凝寶嘿嘿一樂︰「六叔是怕我咬他呢。」

把夏侯楚焱弄了個大紅臉,不想過來也不行了。

他別別扭扭地回來扶起椅子,往她們那邊挪近了點,耳朵听著流香和凝寶對話,眼楮偷偷模模往凝寶臉上溜。他瞅著凝寶的言行舉止並無異樣,尋思事情應該沒他們想得那麼嚴重,是以當凝寶問起這兩天發生的那些怪事時,他便忍不住加入了她們的聊天隊伍中。

沒剛才那麼緊張了,顧忌還是有的,夏侯楚焱和流香自認沒瑞明那種捋虎須的膽氣,只就事論事,暗示啊試探啊都不敢有。凝寶听得很認真,時不時還發表點意見,譬如︰「這不太可能是一個人做的。我爺爺身邊的護衛暗衛那麼多,潛入王府的人只有一個的話,那人是怎麼放倒這邊的護衛而不讓那邊的護衛發現的呢?」,又譬如︰「該不會伺候你們的人里有內應吧?不然那人是怎麼知道流香姐幾時回別苑,我二叔又會在什麼時候出現在逍遙茶莊的呢?」

她點出的那些地方恰恰就是讓所有人都想不通的,而且也是讓人沒辦法跟她聯系到一起去的。要知道她離開北宣已經將近十六年,她還在相思燻教坊做馴教師的時候,京都和北宣的單她是說什麼都不肯接的。她如今雖是回到了北宣,可物是人非,她又不曾在北宣王府住過哪怕一天,她上哪里去找什麼內應呢?

流香和夏侯楚焱面面相覷。他們對凝寶的懷疑仍未全部消除,但再要他們堅信瑞明的推斷沒有出錯,那是萬萬不可能了。

難道大家都想錯了?其實這些惡作劇根本與凝寶無關?流香看看亦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夏侯楚焱,強行按下找七爺商量的念頭,扭頭去看瑞明。

可瑞明的座位上居然沒人了

流香心里一咯 ,正想問夏侯楚焱有沒有看到瑞明出去,樂平已端著水盆進來了︰「師父,你先洗把臉,我弟正弄早飯呢。白粥就臘腸,簡單,一會兒就能上桌了。」

凝寶應了一聲,卻不在此洗涮,跟流香和夏侯楚焱打聲招呼,端著水盆回對面屋去了。片刻後她再回來,長發就結作條辮子斜搭在胸前,鵝黃高領綢面闊袖短襖上加了件葡萄紫對襟無袖過膝長褂,鵝黃綢面闊腳長襖褲下是一雙精致的暗紫絨面雙魚戲蓮繡鞋,顯得整個人清爽又精神……可不像是吃完早飯會老老實實待在屋里等昏睡降臨的打扮啊。

流香奇道︰「你要出去?」

「嗯。」凝寶抻抻袖子,又扯扯領口,雙手往袖子里一籠,淡淡一笑,「吃過早飯我先去府里看看爺爺,再去二叔家看看二叔。」

她的回答讓夏侯楚焱很是歡喜。縱有天大的怨節,一家人到底還是一家人嘛,凝寶能不計前嫌,他巴不得呢。

他立馬跳起來︰「等我一下,我洗把臉咱們就走,不吃早飯了。」

凝寶左眉一挑,臉上笑意猶在,目光卻驀然銳利如刀︰「六叔兩天沒合眼,飯也沒好好吃吧?怎麼著,六叔覺得自己是鐵打的,耗不倒?」

夏侯楚焱不知為何打了個哆嗦,老老實實坐回椅子上,低頭小聲道︰「那行吧,那我們吃過早飯再去。」

凝寶沒點頭也沒搖頭,慢吞吞地走過來挨著流香坐下,抬眼一瞥望著她發呆的樂平,唇角微揚,弧度曼妙︰「你和流香姐陪我去,讓六叔和瑞明在這兒好好休息。我可不想我好起來了,他們兩個又倒下了。」

樂平回過神來就連連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發現夏侯楚焱還想爭辯,忙抓著他的胳膊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笑道︰「那我和六叔去拿碗筷。」

他說著就連拖帶架把夏侯楚焱弄出屋去,到走廊轉角才放開夏侯楚焱的胳膊。夏侯楚焱瞪著眼楮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倒先皺起眉頭來,壓低聲音說道︰「六叔你也不看看勢頭你瞧我師父的神氣,是你說幾句話她就會改主意讓你跟我們一起去的?你那天不是問我在二爺那兒我師父是怎麼把他們都震住的?你別跟她犯倔,不然保不準她又要剁碎一張桌子讓你瞧個好了。」

夏侯楚焱一愣,回頭看看敞開的屋門,想想剛才的情形,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你是說,那天她也是這樣,跟一家之主似的同我爹他們說話?」

「可不是嘛。」樂平扯著他往後院走,走了幾步又搖頭,「也不是,今兒跟那天有點不一樣,那天她何止像一家之主啊,像一國之君還差不多。」

夏侯楚焱嚇了一跳,拽他過來低聲斥道︰「少胡說八道黃毛小子不知輕重,要是被人听見了可不得了」

樂平掙開他的手,不以為然地挖挖耳朵︰「有什麼啊,這兒又沒外人。你不信就去問問七爺和花幫主,再不濟,你去問你爹,你看他怎麼說,那天我師父是不是就是拿對臣下的口氣跟他們說話的。」

「嘖,叫你不要說了你還說?」夏侯楚焱板起臉來照他後腦勺來了一下,心里卻是又納罕又驚奇。快到廚房門口了,他眼珠一轉,拉住樂平,硬扯著他轉去柴房那邊,左右看看,又猶豫了一會兒,才低聲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小阿寶那天……那我爹他們怎麼會那麼容易就放她回來?我昨兒在府里陪他的時候,我說起那件事……咳,反正不是什麼好事,他還嘆氣叫我往後不要再提了,隨小阿寶高興,她樂意干嘛干嘛,他再不管了。」

樂平本是不耐煩他在自己家說話還要搞得神神秘秘像是怕誰听見似的,听他這麼一說卻立馬樂了︰「真的呀?那我師父可真沒白忍著頭疼撐那幾刻鐘。」想了想,又道︰「實話,那天我師父是挺威風的不假,可就是有點嚇人。你想想你爹和我爺爺是什麼人物呀,那天在她面前偏就是大氣都不敢喘。我事後一回想,我師父她當時沒拿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呀,說話也斯斯文文的,可那些個厲害角色一個個都規矩得不得了,連七爺都沒敢跟她較勁。」

他說著說著不知想到了什麼,一忽兒話題就跑天邊去了︰「我還是不信那些事是我師父做的,就算我弟說得再有理我也不信。我師父那天只花了兩刻鐘就讓七爺他們都低頭了,她要整治誰那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你說她干嘛那麼費事自己動手啊,還得等我和我弟睡著了才溜出去……」

他的思維跳躍度過大,夏侯楚焱實在適應不了。看他還要叨叨,夏侯楚焱忙把他從角落拽出去︰「行了行了,去拿碗筷吧,我們餓不死,餓壞你家寶貝師父就不得了了」

話是這麼說,白粥和蒸臘腸上桌了,夏侯楚焱一面小心翼翼地順碗邊吸溜著熱氣騰騰的粥,一面不住偷眼看凝寶,想從她的表情舉止里看出點樂平口中的「像一國之君」的樣子。可惜他看來看去還是只覺得這丫頭現在的作態頂多也就是個一家之主,哪里有什麼懾服眾生的君王樣兒?

只不過殺雞也用不到牛刀,單凝寶用一家之主的口氣命令他和瑞明回屋休息,他就蔫了,連跟她列舉他應當跟著大伙行動而不是留在家里的原因一二三的膽量都沒有。

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瑞明身上,想著這年輕才俊素日里同凝寶孟不離焦,怎麼說也不會甘心留守。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瑞明居然一個咯 都沒打就點頭應下了,還笑著叮囑凝寶︰「回來的時候記得買點醬肉和板鴨,鹵鴨爪也稱個半斤,再提上兩瓶相思醉。」

凝寶詫異︰「你要喝酒?」

瑞明指指夏侯楚焱︰「咱們這位六叔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你這會兒讓他歇息,他頂多能睡個囫圇覺。晚上讓我哥陪他喝兩盅,等醉了,啥事都不想了,明兒醒起來喝碗酸湯下去解了宿醉,肯定比誰都精神。」

夏侯楚焱哭笑不得,凝寶卻道聲「有理」,說是記住了,就領著流香和樂平走了。

他們一走,瑞明就收拾碗筷準備撤往廚房,根本沒有要跟夏侯楚焱說道說道解釋解釋的意思。夏侯楚焱郁悶得不行,追到廚房里,抱手倚著門框斜眉楞眼地看著瑞明忙活。

遭到無視足有一刻鐘,瑞明都擦干淨手上的水打算離開了,夏侯楚焱才氣哼哼地問道︰「你不是一口咬定那些事是她做的嗎?那你還敢放她出去晃蕩啊?」

瑞明連詫異都懶得裝,拿肩膀頂開他就往前院走︰「不是有流香姐和我哥陪著她嗎?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六叔不用這麼擔心。」

瑞明的態度轉變得太快,語氣冷冷淡淡,透著股疏遠的味兒。夏侯楚焱懵了半天才追過去︰「我這是在擔心她嗎?我……」

「六叔只是擔心她會支開流香姐和我哥,再對夏侯王爺下手……」瑞明驀然停步,回頭一笑,眼中如凝冰霜,目光冷銳︰「是吧,六爺?」

夏侯楚焱唬了一跳,急忙剎住腳。在他的注視下,無來由地瑟縮了一下︰「你、你知道還任由她去?」

「為什麼不呢?」瑞明干脆轉過身來,抱手靠著廊柱望著夏侯楚焱,嘴角微彎,笑出三分輕慢七分嘲弄,「阿寶做事有分寸,做人有良心,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倒是您,六爺,您花了那麼多心思無非就是想得到那柄王杖吧?要是你怕阿寶會改變主意變成您的絆腳石,您大可以跟她直說要她放棄。她從來就沒有要跟誰爭這些東西的心思,就憑您當年護她的那份情,您要肯直說,我包準她今晚就會去請夏侯王爺允了親事,明兒就啟程前往京都去做她決定要做的事,完了跟我回南斗成親,到死也不會再踏進這北宣一步。」

他說話慢悠悠的,夏侯楚焱卻找不到打斷的機會。一番話听下來,夏侯楚焱硬是給憋得漲紅了臉,咬緊了牙攥緊了拳怒視著他,眼里似要噴出火來,字一個一個從牙縫里往外擠︰「你有膽再說一遍?」

瑞明卻不為所動,眼兒一眯,歪著頭瞅著夏侯楚焱笑道︰「六爺覺得我說得還不夠清楚?」

不等夏侯楚焱發作,他錯開視線望向庭院中的枯樹,淡道︰「難道說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復了?能得夏侯王爺寵信,坐上北宣王府護衛總領位置的人居然是個眼瞎耳聾之輩,明知夏侯王爺曾將從不離身的王杖交給過阿寶一次,他不想著法來巴結阿寶這位未來的主子也就罷了。您說夏侯王爺出了事,他不去找精明的二爺商議,也不去找貴為驍騎將軍過兩天就要迎新婦過門的五爺,倒巴巴地找上了天天被公務纏得月兌不開身的六爺您……敢問六爺,夏侯王爺在自己家里遭人惡作劇這種事很光彩?他身為護衛總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這種事,他覺得很有意思?以一個失職待罪的人來說,他給六爺您所描述的夏侯王爺被發現時的狼狽未免也太詳盡了點。您說夏侯王爺當時的表情跟您查案有什麼關系啊?至多博您一樂罷了,不是嗎,六爺?」

夏侯楚焱立時僵住了。憤怒的表情還不及退下,被人揭穿的尷尬就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登台,讓他的臉看起來著實滑稽。

瑞明沒有看夏侯楚焱,他將垂到臉側的散發撩到耳後,眼中的冷厲漸漸被無奈和悲傷所取代。沉默片刻,他輕輕嘆了口氣︰「我相信六爺您是真的心疼阿寶,也是真的希望她往後不必再擔驚受怕,不論何時,只要您在北宣一日,王杖在您手中一日,她想回來,這兒就是她的家……我今天會跟六爺您說這些話,只是想六爺您明白,您沒必要把她當成您的對手小心提防拿些虛情假意來敷衍她。她不是那麼容易被糊弄的人,一旦她不願意忍下去,六爺,您想過到時候您會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嗎?那天她對七爺他們說,讓他們好好掂量掂量,看誰人覺得與她之間的舊情足以讓她下一次也還是‘我、不、計、較’……六爺,別讓這種無謂的事毀了她心中的六叔,她若是認真計較起來,只怕誰也承受不了。」

夏侯楚焱渾身一震,抿緊了唇別過臉去不吱聲。本以為是棋逢對手,孰料卻是他人技高一籌,真人面前假話無用,徒勞掩飾不過落人笑柄……他認輸。

瑞明淡淡一瞥他,轉身離開之前輕聲道︰「她把你們當成親人,你們就順著她拿出親人的樣子來讓她開心點。她不會在北宣待一輩子,你們就耐心些,等我們離開這里,你們願意把北宣翻過來也是你們的事。但只要她在這兒一天,誰讓她不高興,我就會叫誰不痛快……六爺,我有這個本事,可我不希望在你身上試。」

夏侯楚焱呆呆地看著他回屋,半晌,恨恨地一咬牙,揚起的右手沒有擊向瑞明靠過的廊柱,卻是急急忙忙擼起左邊的手袖,抓得那片起了紅疹和黑點的皮膚嘎吱嘎吱作響。

他疾步走到已然關緊的屋門前,又要撓癢癢又要敲門,手都不夠用了,末了只好含淚大吼︰「臭小子,就算我不對,你拿嘴說說不行嗎,做什麼要用上‘花紅柳綠’啊?五嫂又出去了……嘖,臭小子,開門給我拿點清涼止癢的藥膏來啊,你這樣叫我怎麼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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