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塵緣 第一卷 蕭府篇 第一百六十八章 葉慕

作者 ︰ 荼靡未央

「葉郎中?」夕顏心中疑惑,隨即便明白,興許是白進為她請來的那個診治頭痛之癥的郎中吧她回頭朝與自己隔著一個湖的對岸望去,一前一後兩個匆匆的身影,正穿過那石橋而來,白進的聲音厚實地穿透細細花間香風。

「大少女乃女乃」白進走近到跟前,面上掛著殷切的笑容︰「平日里葉郎中是不與人診治的,只應著病人的癥狀開藥,他的醫術在我們池林城中數一數二,適才我也是千般萬般才把他給請了來。」他極盡奉承,像是在為曾經與夕顏的對立而愧疚,「大少女乃女乃快些屋里請好讓葉郎中細細診治一番。」說著,便伸出臂來為她引路。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這白進確實是有心彌補那一次在她面前驕縱的過錯,夕顏雖依舊有些不情願,但終了還是隨著他一起,往小廳中去了。只在側身的一瞬,似心念牽引,她忍不住朝那個葉郎中望去,他正畢恭畢敬地垂首而行,銀灰色棉袍束身,腰間只由簡單的雙編褐黃麻繩服服帖帖勒緊,並無文人雅士喜好的金銀玉冠束發,倒是用著同樣的雙編褐黃麻繩穿著幾枚銅錢做飾,這樣不拘的風格,同行蹤與心思詭異的姜郎中,倒是有那樣幾番相似。

三人進了倚墨院的小廳,隨即便有下人奉上茶果來,夕顏剛剛落座,白進就已經將茶盞送到她面前,他如此熱情,反倒讓夕顏覺得自己心胸狹窄過于計較了,便也現出笑容直截了當道︰「白管家不用如此殷切,我明白您是為了那榆盤院中的事情,那兒曾發生過什麼爭吵與對立,我已經通通都不記得了,所以,您不用再這般唯諾待我,只像平日里攜伴四叔那樣便可,都是一家人,又並非在都城的府中,並沒有那麼多捆人的束縛。」

白進听她如此說,似有些激動︰「大少女乃女乃這樣說,更讓白某覺得愧疚了,倘若對您本人有那樣一丁點的了解,也不會就輕易听信了謠傳。」

夕顏呵呵一笑︰「既是謠傳,自然是來的快,湮的也快,白管家又何必再繼續糾結于由那謠言給你我帶來的摩擦呢?」

白進竟笑著搖了搖頭︰「大少女乃女乃果真不是那種只會涂脂抹粉俗世女子,如此一句,便點破了這令我淤積于心的困擾,白某真心佩服。」

不想這昔日在她面前桀驁不馴的白管家,此刻是十二分的虔誠現于面上,夕顏笑意更濃了,如此釋然解決,便是她想要的,于是說道︰「那白管家就不用這樣客氣了,領著這個葉郎中去領些賞銀離了去吧今兒趕了一日的路,我還真是有些乏了。」自己的頭痛之癥如今已經知道了原委,若是被這位所謂醫術超群的葉郎中診中了結果,豈不是要增添子逸的牽掛。眾人原本就是要來這城里耍玩,不想因了這「斷紅妝」的血腥玷污了自己心中聖潔的池林,況且如今有了裴申的解藥,即使這毒在自己體內存了幾個月,也早晚會痊愈。

「這……」白進猶豫地目光閃爍,隨即堅定道︰「大少女乃女乃既然身子不舒服,就應該由郎中來診治,雖然白某是為了贖罪,才如此熱情地為大少女乃女乃奔走,但方才听了您的一番話後,白某對您已經遠遠高于贖罪的本意,您是個難得的好主子,白某今後願真心相待。」

夕顏掩嘴一笑,無奈道︰「罷了罷了看來我今兒是非得應你們一次了。」說著,便朝依舊杵站在一側的葉郎中望去,他正卑躬俯首一言不發。

「葉郎中勞煩了」白進轉身朝他笑了笑,卻也似發現此刻的他太過謙遜,便說道︰「葉郎中不用拘束,這是我們蕭家的大少女乃女乃,從長興城來這里游玩,今兒才剛剛到,听大少爺說,大少女乃女乃路上時便因頭痛暈厥過去一次,如今想讓您給細細診治一番。」

那位葉郎中倒是十分的奇怪,即使是听到了白進的這些話,卻依然站在那里不動。

白進有些尷尬地朝夕顏一笑,似在對兩人說道︰「也賴我適才為了請來葉郎中,我撒謊說是四老爺老毛病犯了,他才破例願意前來,以前四老爺調養身子的藥材都是葉郎中負責,但他的原則便是,從不為人把脈診治,只對癥開方。」

「哦?」夕顏定楮望向這奇怪邏輯的郎中。

他始終是紋絲不動地佇立在白進後側,雖是看不清容貌如何,但夕顏能夠從他平靜地呼吸與波瀾不驚的身體看出,他並不是因為膽怯才如此,倒像是在刻意掩飾些什麼,在白進的步步緊逼中,他似乎也在極力掙扎,而掙扎的對象,便是她,再確切一些來說,他像在有意躲著她。

如此想著,反而引起了夕顏的好奇,她油然而生一種會一會這巋然不動的江湖郎中的沖動,于是平和道︰「葉郎中不必拘束,想來您定下從不替人診治的規矩,興許是因為自身性格內向,可既然身為郎中,必是要以替人解除痛苦而生,不把脈、只開方,倒有些不合情理了。」

白進听夕顏這樣一說,便忙圓場道︰「葉郎中平日里都很少出門的,大多是呆在屋子里整理草藥,只偶爾去山中采藥,也不常與人交往,所以難免會拘謹一些。」說著,朝後退到他的身旁,手肘朝他垂著的臂上輕而實在地踫了踫。

葉郎中低著的頭微微朝白進偏了偏,白進忙小聲道︰「大少女乃女乃是個性子執拗的人,她既然又讓你診治,便是你怎樣都推月兌不掉的了。」

話音剛落,葉郎中便似已經結束了內心掙扎,再無猶豫地邁出腳去,在與夕顏一桌之隔的椅上坐下,放下隨身相攜的小箱,用碧竹編織而成,青女敕可見,他從中取出一個四寸長紅木刻楓扁脈枕,沉聲道︰「大少女乃女乃請」

夕顏緩緩將手腕支放在那小枕上,目不轉楮地盯望著他,閃爍起或喜悅或悲懷或不解或釋然的神色來,她轉過臉來朝正舒心一笑的白進吩咐道︰「白管家先下去吧我有些問題想要請教葉郎中。」

白進笑容只稍稍停頓,便燦爛不改道︰「哎小的就在院子里伺候著,您有什麼吩咐只管召喚,待診治完畢,小的還要遣人送葉郎中回去。」說著,便快步退了出去。

這小廳雖然不大,但梁頂皆建得較高,如今只余下兩個人,就更顯得有些空曠。夕顏的目光穿過小廳中的六扇垂地長門,直直飛向院前的那片湖水,同自己此刻的心一般,垂石四濺後的平靜。

「大少女乃女乃是中了烏蘭國的奇毒,斷紅妝。如今毒已經被控制住了,只要每日繼續服用解藥便可。也就是說,大少女乃女乃是知道自己已然中毒,並已經找到了解藥。」葉郎中沉厚的聲音不減。

「葉郎中可否告訴我?您為何會選擇來這池林城中呢?」果然不出所料地被他準確無誤地診出了原因,夕顏卻並不顧他的款款道來,只收回伸出去的手,兀自問了起來。

正在將脈枕收回到箱中的葉郎中,手忽而滯于半空,隨即繼續慢里斯條地收拾著,並沒有像夕顏想象的那樣以沉默相對,只應聲答道︰「因為曾經一個朋友的贊不絕口,讓我十分欣羨,一直想要領略一番,于是便來了。」

「您還真是隨性之人。」讓夕顏欣羨的,倒是他的這番不羈的性情。

此話似說到了葉郎中心間,他竟呵呵一笑,感慨道︰「人生何其短暫,若只讓自己捆束于不願迎合的環境之中,日日煎熬,卻又要日日獻笑,是多麼的痛苦,與其如此執著而卑微地追求世俗的權貴,倒不如擇另一片自己喜愛的心靈熱土,瀟灑度此一生。」

「說的也是,權勢高貴如何?腰纏萬貫又如何?終了,每個人都是會同一樣出生般一樣死去,誰都沒有例外,只這短暫卻也漫長的一生中,不同的,卻是腥臭的折磨與平靜的經年。」夕顏頓時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想到三王爺與旭王爺,即使是在這兒女成人的年歲,依舊不減對錢權的追求,如此,太累。

葉郎中頓時抬眼望著夕顏,有些難以置信,又有些深笑其中。

夕顏感覺到他的注目,置之一笑︰「葉郎中可否告訴我,您的那位朋友是如何對這池林城贊不絕口的呢?」

葉郎中的思緒隨著她最後一字的落音,陷入了曾經的回憶之中,他不禁笑道︰「她用一首詩來描繪池林之美,不止是當時令我無盡暢想,甚至是如今依舊難以忘懷當日頓生的欲前來追索一番的熱情。」

似回憶也翩飛到那日的榮胤院中,難怪他在听到那詩後,會緊緊遙望著西南方的天際,「少春薄夏掩冬鬢,棲秋斫殘染煙苔。窮極始知虹林盡,淺躇不得青峰皚。一抹晞月一朝隱,半聲子規半度裁。雕欄鏤玉子孤逸,何人何時何復來?」夕顏眼含笑意地回望向眼前的男子︰「葉慕你還真是不羈得很,竟因了我那一首詩跑到了池林城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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