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佳釀 第二章 賣酒被找碴

作者 ︰ 風光

因著要在泉水村安家,洛世瑾等人回到黃家大宅安頓下來後,他便親自帶著禮物去尋村長,辦理落戶之事。

有這樣學問淵博還帶著功名的士子願意回村里開學堂授課,村長自然無比歡迎,拍胸脯保證會將他的事情辦好。

當洛世瑾回家時,便見到黃氏安坐在堂屋,桌上擺著幾個土壇子,她正興匆匆的讓侍女拍開封泥,將壇內酒水倒出,供她品嘗。

洛世瑾見黃氏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不由搖頭,「母親,上次府醫謂你氣虛胃弱,酒性大熱,易使胃不和,不可多飲。」

「文濤,都回到鄉下了,你就親切一點,喚娘便是。」文濤是洛世瑾的字。

黃氏待侍女斟好酒便順手拿起喝了一口,而後一臉滿足地放下杯酒,倒真是沒有多飲。

「這些酒是村里的人釀的,他們听說你要開學堂就興匆匆的送了禮來,卻是便宜我了。」

洛世瑾見狀,想到泉水村以甘泉著稱偏釀不出好酒,但母親卻如此急切要喝,反倒好奇了,于是他也示意侍女為他斟上一杯,坐在黃氏面前與她對飲。

「這酒……」洛世瑾啜了一口皺起眉來,看著杯中色黃帶濁的酒水。「確實不過爾爾。」

黃氏點點頭,「確是如此。咱們泉水村的酒一直都普普通通,這麼多年了味道也沒有變。」

所以母親喝的是回憶,不是真讒了酒。

洛世瑾恍然,將杯中的酒飲盡,便讓侍女將酒撤下。

黃氏有些可惜的看著被拿走的酒壇子,嘆了口氣,「就是因為村里釀不出好酒,所以釀酒去賣的人才慢慢少了,像咱們回村時遇到與人發生沖突的那家腳店,也是自娘小時候就在了,現在賣酒的應該都是你這一輩人了,也不知還能撐多久。」

說到那家腳店,洛世瑾就想起那眼神桀驚不馴的少女,不由薄唇一抿,「那經營腳店的女子行事似乎頗為沖動,脾氣也不甚好,動手打人時眼都不眨一下,還與前去勸架的明硯吵了起來。兒子與她交談過兩句,還被她以馬車撞破了酒壇為由索要五百文,才願意讓道。」

「听你言下之意對那女子似乎頗為不認同,不過你可有問過她為何打人?可不是佔上風的就一定是施暴者,說不定人家有什麼苦衷?不能這樣就認為必然是那女子的錯。」

當時馬車離了一段距離,真正發生了什麼事黃氏並不清楚,然而她也是鄉下出身,心知鄉漢不比京師那些道貌岸然之輩,欺負人都是直接又粗暴,所以蕭嬋能憑武藝不受欺凌,她反而欣賞。

若是她有那般高明的武藝與揍人的氣魄,說不定在京師時就不會過得那般憋悶了。

洛世瑾卻是對母親的話頗為不以為然,「兒子並沒有說就是她的錯,只是身為女子,她確實是出格了些。兒子就要在泉水村開辦學堂,如果前來學習的學子都像她這般性子,只怕下一個被打的就是我這夫子。」

黃氏失笑,「怎麼可能?在京師里想打你的人還少?哪個打成了?」

洛世瑾面不改色,眉梢卻幾不可見的微微一抬。恰好侍女在此時送上茶點,他便順勢告了退,前去觀看學堂修繕的情況。

黃氏老宅是一座標準的三進宅,一屋一院都是按照京師的傳統所建。黃氏住在最內一進的正屋,洛世瑾則是住在二進的東廂,西廂被他改成了一個大書房,至于第一進被他用垂花門與後宅隔開,打通了整排倒座房做為學堂。

因著泉水村里會來學堂就讀的孩子大多只是開蒙,他手下的小廝包括明硯都是飽讀詩書的,日後授課就由他與幾個小廝輪流來。他雖然想回饋鄉里,幫自己找個明正言順留在村里的理由,卻不想把自己完全綁在學堂里。

然而當他在倒座房逛了一圈,確認工時無誤後,卻發現老宅的大門外蹲著一個唇紅齒白的孩童,那孩子一雙大眼清透澄淨,穿的衣服老舊卻干淨整齊,巴巴的直往學堂里看。

這樣的眼神似乎在哪里看到過……洛世瑾思索了片刻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便也不糾結于此,邁步過去。

「你在看什麼?」他驀地開口問。

蕭銳見洛世瑾身著長衫戴著樸頭,文質彬彬,舉手投足都有種說不出的高雅,村里根本沒有這等謫仙一般的人物,不由垂手下拜。

「拜、拜見夫子。」蕭銳不倫不類的行完禮後,便一臉崇敬的直看著洛世瑾。

洛世瑾在京時,不時有人對他投以熱切的目光,但那大多包含了一些嫉妒、妄想或是其他意圖,令他頗為不喜,像這孩童如此真摯又無邪的眼神,他還是第一次感受,所以他淡淡地一笑,「沒錯,日後我便是學堂里的夫子,你蹲在這里看什麼呢?」

蕭銳老實道︰「我在等學堂蓋好呢!我姊姊說要送我到學堂讀書識字,我都要等不及了。」

如此殷殷向學之心,又讓洛世瑾的笑容溫暖了些,這孩童看上去聰穎又靈巧,倒也讓人起了惜才之心。

「你這麼急著讀書識字做什麼?」

原以為會得到做大官賺大錢之類的答案,想不到蕭銳正經八百地答道︰「我讀書是為了要明事理,日後才能分得清對錯,不會隨便被人騙了。」

小小年紀這般通透,遠出洛世瑾的意料,他更好奇地問道︰「你讀書難道不想考科舉做大官?」

蕭銳靦觀地模模自己的頭,「科舉很難吧?如果考試考得過,自然就去當官,若是考不過,我也有了學識,至少能當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洛世瑾的心上。他雖然年輕,但在官場浮沉了幾年,也曾處于最高的殿堂,看盡了一切爭權奪利。那些官員勾心斗角,爭得你死我活,都已經忘卻了自己當年讀書識字的初衷,忘卻了書中聖人之言是教人為善,反不如這孩子來得清醒。

他感慨萬千地看著蕭銳,「這些話是你自己想的?」

蕭銳搖了搖頭,「是姊姊教的。」

這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到姊姊,足見他應是由姊姊教養……一個溫柔婉約、知書達禮的女子形象瞬間躍然洛世瑾的腦海,令他好感驟生。

「孩子,我期待你來上學。」他意味深長地道。

☆☆☆

村里學堂按部就班的改建著,鄉道上的蕭家腳店內,蕭嬋也如火如荼的忙著將新酒上架。

這麼多年來她偷偷的鑽研釀酒技術,也曾拿過好些到鏢局請旁人品嘗,皆得到了不錯的回響,如今她累積下來能拿出去賣的酒水也有了十幾大壇,若每個路過的商旅鄉人都向她沽一斗酒,估計能賣個十天半個月,而等到十天半個月過去,她新釀的酒也可以開封了,就能保證供酒源源不絕。

只是如今她釀的酒水用的還是村里的老方法,在她手上味道雖然大有改善,卻總覺得不夠勁。

如今端午時節,天氣開始進入最炎熱的階段,恰好適合制作新酒,這一回她打算廢棄以前的老方法,改良她從草原人身上學來的酒方,自己琢磨出一套蒸釀之法,于是她這幾日都泡在了腳店後的酒窖里,從酒麴開始制作。

酒麴的原料是小麥,她先將小麥研碎,然後加入去年特地留下來的母麴和適量的水,攪拌之後放入特制的木盒」蓋上盒蓋用力按壓成塊狀。

這酒麴塊的形狀大小、緊實程度都有一定要求,壓了幾塊後,她發現自己雙手都在發抖,最後靈光一閃,將腳洗干淨,套上腳套,整個人踩上了盒蓋。

結果這樣踩出來的酒麴塊,無論大小或是緊密程度,都相當符合她的要求,還省力不少,讓她驚喜不已。

不過雖然找到了省力的法子,光是制作酒麴塊仍讓她忙了好些時日,畢竟她只有一個人,且不管是磨料還是踩麴都需要經驗及手感。

待所有酒麴塊做好,她便用稻草包覆,整齊地堆在了倉庫里,再于上頭灑上水,一個半月之後才能將稻草仔細清除,其間這倉庫必須夠熱,做好的麴塊才能呈現金黃色澤,也是因為這樣,她才選在端午後施作,釀出的酒自然口味更上一層樓。

做好了制新酒的準備,她趕在五月底重新將蕭家腳店開了起來。

這麼多年以來蕭家腳店開門時間不定,有時甚至一休息可以長達幾個月,時常路過的商旅們也都習慣了,然而這一日腳店重新營業,不僅店里看起來潔淨了許多,賣酒的也從老頭換成了年輕姑娘,讓不少人起了興趣。

「小丫頭,怎麼是你賣酒?蕭成老頭呢?」有熟客恰好路過,忍不住停下詢問。

他這麼一問,好些也對此好奇的路人便圍了過來,對著店里指指點點,當然更多的是為了湊熱鬧,看蕭嬋如何回應。

蕭嬋無悲無喜地回道︰「爺爺過世了,所以腳店便傳給我了。」

「蕭成老頭過世了?」熟客先是皺眉,最後微微一喟。「怎麼這般突然?」

「去歲雪多,爺爺染了風寒,沒挺過去。」蕭嬋說得簡潔,可事實是大雪之日,爺爺堅持留在腳店,怕他的酒凍壞了,她如何勸說回家他都不理會,甚至還將她罵走。她無奈只好尋村長來勸,結果待到村長尋來,爺爺已經倒在腳店里奄奄一息臉色發青,連他用來暖屋子的炭爐都來不及生火。

送回家後,沒幾日爺爺就過世了,留給他們姊弟的是一屋子的唏噓及滿村子的同情。

所以她才更要振作起來,爺爺做不到的事,由她來做;爺爺養不起的家,由她來養!

熟客感傷一陣後,想著蕭成離世留下年幼的孫輩,一時起了憐憫之心,原本沒有想買酒的興致,卻對著蕭嬋說道︰「替我沽一斗酒吧!」

蕭嬋先不動手,而是面不改色地道︰「一斗酒五百文。」

熟客的眼差點凸出來,「五百文?怎麼生生比以前貴了快三倍?」

「因為這是我釀的酒,和我爺爺釀的不一樣。」她自信滿滿地道︰「我釀的酒有這個價值。」

如果她不這麼說也就罷了,此等豪語一出,旁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皆認為這是年輕人少不更事的妄想,蕭成老頭自己釀的酒就不怎麼樣了,一個黃毛丫頭釀出的酒會是什麼味道可想而知。

圍觀者本只是笑,倒沒什麼惡意,但卻有一道尖銳的聲音由眾人身後傳來,像把利刃般撕裂了原本還算融洽的氣氛。

「一斗酒五百文,蕭嬋你倒是敢想!這麼坑熟客的錢,不怕你爺爺知道了,會氣得從墳墓里跳起來嗎?」

蕭嬋冷眼看去,果然看到了西村趙家的人,而站在最前面的是趙家的獨子趙大牛。

原本西村與東村關系就不甚好,趙大牛更是曾經因為到蕭家腳店偷東西,被蕭嬋逮個正著,狠狠的揍了一頓,從此兩家交惡,東西村之間要說過節最大的,約莫就是他們兩家。

「趙大牛,我賣我的酒干你屁事?」蕭嬋不理他,目光移回熟客身上。「大叔,一斗五百文你可要買?」

「這……」熟客猶豫起來。五百文的酒他也不是買不起,若是縣城里的好酒,他肯定眼楮眨也不眨就買了,但這腳店的散酒大多都是百來文,就算同情這丫頭,他頂多也就只想出個兩、三百文。

「這位叔你別想了,蕭嬋當你是冤大頭呢!」趙大牛冷笑,他今兒個是送自家釀的酒到鎮上賣,雖說賣的價格也不高,但鎮上的雜貨鋪與他爹有些交情,所以固定收貨,比蕭家的丫頭在店里守株待兔要好得多。

趙大牛拍拍自己推車上的酒壇,見縫插針道︰「若叔你要買酒,我家也有在賣,味道絕不輸給蕭家腳店,而且只收你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算是打壞行情了,但只要能踩蕭嬋一腳,趙大牛樂意。

「蕭家丫頭,你說這……」熟客為難地看著蕭嬋,暗示她別太好高騖遠,降點價格對彼此都好。

「不用問了叔,那丫頭嗜錢如命,她是坑定你了,不像我家賣的酒,童什麼欺……總是從老到小都不騙的!」趙大牛有些不耐了,直接伸手去拉熟客。

蕭嬋臉色一沉,直接由腳店走了出來。

趙大牛如果只是動嘴皮子,那她只會冷眼看著,隨他去說,但他現在對客人動手動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至少她不會容忍。

隨著蕭嬋出來的還有她那支威風凜凜的燒火棍,她將棍子架在肩上,二話不說朝趙大牛的小臂打去,如果趙大牛不想被打便只能放開那熟客。

「趙大牛你長進了,久沒被打,想念我燒火棍的滋味了?」蕭嬋一副老江湖的樣子,不客氣地道。

趙大牛本能縮回了手,但意識到自己被逼得讓步,一把火氣便升起,惡聲惡氣地叫囂,「蕭嬋,你敢再打我你試試看!」

蕭嬋都快笑出來,「好啊!我這輩子還沒听過這種要求。」

她當即作勢舉起燒火棍,可都還沒開打就見趙大牛怪叫一聲,整個人縮成一團,惹得她哈哈大笑,因為他那形容實在狼狽,旁邊的人也跟著吃吃竊笑起來。

此時洛家那輛低調卻貴重的馬車又從腳店旁經過,不出意外地再一次被迫停下。

洛世瑾從車窗見到又是蕭嬋在惹事,這回不用明硯,他自己便下了馬車。

很好,眼熟的燒火棍,同樣的以武犯禁。

洛世瑾黑著臉走了過來,劈頭就對著蕭嬋說道︰「你不能一天不惹事嗎?」

又是這個未審先判的家伙!蕭嬋翻了一記白眼,覺得自己冤死了,大熱天都要下起雪來,「你怎麼不說是他惹事?」

目光順著她的手看向了縮在一旁好似委屈的趙大牛,洛世瑾淡淡地道︰「若是他惹事,會是他被打?」

「就是就是!」趙大牛眼見有人出來伸張正義,馬上就囂張了,走到洛世瑾身後,惡狠狠的指著蕭嬋,「就是她打我!」

「那你傷在哪里?」蕭嬋沒好氣地道︰「要不是你找麻煩,誰有那閑工夫打你?」

洛世瑾這回倒沒有再一面倒的全怪蕭嬋,而是轉頭上下打量了趙大牛。

趙大牛自然不會承認自己有任何不妥當,搶白道︰「公子你別听她胡說,明明是她在這里賣酒水亂抬價,以往百來文一斗的酒,被她賣到五百文一斗,我才忍不住出來指正她的!」

洛世瑾聞言,又看回了蕭嬋身上,「你的酒,五百文一斗?」

「沒錯。」蕭嬋昂起下巴,理直氣壯。

四周的人也紛紛點頭附和,作證他們確實听到的是這個不合理的高價。

「就我嘗過泉水村的酒水,並不值這個價。」洛世瑾盡量讓自己客觀公正地道。

「我的酒就值這個價,五百文我還覺得便宜了。」因著洛世瑾一插手,好像就變得自己沒道理了,蕭嬋不由微慍,一抹不馴充斥于眼神之中。

見她顯然惱怒,洛世瑾覺得沒必要再辯下去了,這就是個不講理的,于是他直接拋出了半兩銀子到她手上,「那我買你一斗酒,你放過這位小兄弟,散了這里的人,給我的馬車讓道。」

這話旁人听起來大氣,但在蕭嬋耳中簡直就是對她釀酒手藝的侮辱,還顯然認定她就是惡人,不過有錢不賺是傻子,于是她收起了半兩銀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沽了一斗酒給洛世瑾,而後在他面前大聲地對眾人宣告——

「今日蕭家腳店重新開門賣的是新酒,你們沒喝過,不知道價值,所以今日在場的各位我一人送一升酒,讓你們嘗個鮮!」然後她指向洛世瑾及趙大牛,「不過你們兩個例外。」

哼哼!看看誰才是傻子!

諸位看客都樂了,紛紛拿出自己的器皿裝酒,一升酒雖少,但不用花一毛錢誰不愛?

而被她指名道姓的兩人,趙大牛冷哼一聲,根本不稀罕,至于洛世瑾,則是極有氣度的平了平自己衣衫上的皺褶,才慢悠悠的帶著他五百文的酒水轉身離開,只是沒有人看到,他一向清冷的眸子微微眯了起來。

再次遇到喜歡用錢砸人的洛世瑾,蕭嬋雖然惱他多管閑事,卻也感激他兩次慷慨解囊,讓她小賺一筆,于是發完了酒後,她干脆的關上了腳店的門,直接進了鎮,東奔西跑地買了滿滿的東西回家。

待到她回到泉水村,已然又是霞光滿天。聚集在古井邊閑話家常的婦女們相互道別,急急趕回家做飯,路上一些半大不小的孩童呼啦啦的將放養的牛只、鴨子等趕回家,風里有草腥味,夾雜著牛屎等味道並不好聞,卻給人一種回家的安心感。

蕭銳似是在家里等得不耐,坐在了家門口,手里拿著小木棍不知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阿銳,我回來啦!」遠遠地,她便拉開嗓門叫喚,對門口的弟弟招手。

炎夏傍晚,蟬聲鼓噪,蕭銳沒听到她的叫喚,還是認真的劃著泥地,待到蕭嬋走近一看,赫然發現他似乎是在寫字。

「阿銳,你會寫字了?」蕭嬋驚喜,又歪頭看了地上的那個字許久。「這也太復雜了,是個什麼字啊?」

蕭銳見到姊姊便笑了起來,不知是高興她終于回家了,還是得意于自己已經能寫出個字。

「這是個『蕭』字。」蕭銳站起來,用腳把字抹掉,重新用小木棍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地寫給她看。「姊姊你也該學這個字,夫子說了,咱們半個村子的人都姓蕭,我們家也姓蕭,所以先教我寫這一個字。」

「夫子?」蕭嬋一臉茫然。

「就是西村黃家老宅在修的那個學堂啊!我跑去看過了,結果遇到了夫子,以後他會替我們上課。」提到夫子,蕭銳便是滿臉的憧憬,「夫子人真好啊!聲音好听,長得也好看,每一個動作都像仙人一樣,說起話來也不會吊書袋子,卻能讓人覺得好有道理!夫子教我這個蕭字,說以前這個字指的是艾蒿,是古代用來祭神的東西。還有蕭也代表著莊重嚴肅,都是很好的意思呢!」

不知道為什麼,听蕭銳形容聲音好听、長得好看,動作像仙人雲雲,讓蕭嬋忍不住聯想起那個散財童子……不,應該是散財公子,那人若是不說話,看起來就飄逸月兌俗、溫文儒雅,絕對能唬住人,但是一開口就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她又隨即推翻自己的聯想,弟弟口中的夫子是那般好,還沒付一文束修就教他寫字,肯定不會是那眼高于頂的家伙。

對于能激起蕭銳向學之心的夫子,蕭嬋是心存感激的,連半點污辱他的想法都不想有。

「那真是太好了,學堂修了大半個月,應該快好了吧?」蕭嬋將蕭銳領進門,而後放下背簍。「那麼我們也該早點為讀書做準備了,你瞧瞧,我今兒個就到鎮子里買好東西了。」

「真的?」蕭銳眼兒發亮,喜悅滿溢整張小臉。「姊你買了什麼?」

蕭嬋獻寶似的一樣一樣取出來,「你看,這是文房四寶,我還替你訂了個書箱,尚未做好,幾日後便可以去拿了。」

生平第一次模到筆墨紙硯,蕭銳像是拿到什麼奇珍異寶似的,小心翼翼卻又愛不釋手,他不知道這是鎮上書鋪子最便宜的貨色,但就算知道了也會一樣珍惜,因為他知道姊姊買這些一定花了很多錢。

而後蕭嬋又取出了一塊深色布料,「這塊布呢,姊姊打算幫你做件長衫,再縫個樸頭,到時候你穿著去學堂就真的像個讀書人了。」

當然這個靈感便是來自那位散財公子。雖說那人高傲得讓人不敢恭維,但儀態氣度當真沒話說,當她想把弟弟打扮成小書生時,浮現腦海的便是對方的裝束,連到鎮上買布時挑選的都是同一顏色,只是人家用的是綢緞,她用的是棉布。

蕭銳看到那布料的顏色就喜歡上了,因為他崇敬的洛夫子穿的也是這顏色的衣袍。

蕭嬋興匆匆作勢替弟弟量身,順手撓了他癢,姊弟倆嘻嘻哈哈了一陣,突然听見弟弟肚子傳來咕嚕嚕的聲音,她隨即停手,啊一聲拍了下自己額頭。

「都這麼晚了,我明明買了包子,居然忘記給你吃!」她連忙在背窶里掏了掏,最後取出一個油紙袋,二話不說全塞給了蕭銳,「吃吧,全是你的。」

蕭銳接過油紙袋,里面有兩個白胖胖的包子,雖然有些涼了,卻傳來濃厚的肉香味,令人垂涎三尺。

他吞了口口水,將紙袋又遞還給她說道︰「姊,我們一人一個吧。」

「說全給你就全給你,我在鎮上已經吃過了。」蕭嬋似是不耐與他多說,又將紙袋推了回去,「早上的米湯不還剩了些?頂多我晚上又餓了就喝點米湯。」

她可不敢告訴蕭銳,她都不知道讀書人的東西這麼貴,買這一堆東西花掉了她大半的積蓄,若不是散財公子贊助了些,說不定還買不齊。

這兩個包子是她花掉最後的五文錢與人殺價買的,自己舍不得吃,全給蕭銳了。

她若無其事的重新背起空著的背窶到後頭灶房去,順便把米湯喝了,蕭銳卻是怔怔的望著姊姊的背影,心頭莫名覺得沉甸甸的,手里的兩顆包子好像也沒那麼香了。

☆☆☆

黃家老宅改建學堂的工事已經快要完工,除了因為洛世瑾聘請來蓋房的師傅手藝了得,另一方面則是村里的人知道這會是以後自家孩子學習的地方,都主動前來幫忙,所以進度超前許多。

洛世瑾滿意地看完學堂的收尾工作,由倒座房走向內院時,經過了大門,又瞧到上回那個孩童站在門外,看著即將完工的學院,眼神里有著希冀,不過這次卻沒了笑容,反倒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洛世瑾相當看好蕭銳,上回只是教他一個蕭字,本以為這麼難的字,第一次學字的孩子會難以記憶,想不到孩子只是學了兩回就能歪歪扭扭的把蕭字寫出來,再用棍子在地上扒拉幾次,已經寫得似模似樣了,如何叫人不驚喜?

所以見到蕭銳一臉郁郁寡歡,他本能上前關切道︰「你怎麼了?可是遇到什麼困難?」

蕭銳搖了搖頭,見到內心敬愛的夫子,那笑容馬上回來了,眼中喜意盎然,唇角微翹,仔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極盡可能的讓自己看起來整齊干淨,然後對著洛世瑾說︰「夫子,您瞧我這身衣服,是不是能穿來上學堂?」

洛世瑾這才注意到孩子換了一身長衫,頭上結了一個小小的文士髻,還戴上與衣服同款的樸頭,看上去有模有樣的。而且乍然觀之,這衣衫無論顏色與樣式,都與他常穿的款式十分雷同,只差在質料有優劣不同。

洛世瑾好笑道︰「只要穿得得體就能上學堂,倒不一定要與夫子一樣。」

泉水村里就沒有一戶人家是大富大貴的,他知道這孩子的家境肯定不會太好,怕他糾結于衣著裝扮等外物,會心生自卑之情,便刻意提醒他。

不料蕭銳卻是正色道︰「姊姊說讀書就要有讀書的樣子,不可以邀遢隨便,這一身衣服是姊姊看過最像讀書人的打扮了,所以她特地到鎮上買布替我做了一身。以後小虎他們也都要上學堂,姊姊怕我見到他們就只顧著玩兒,而這身衣服是不適合玩的,我穿著上學便不會忘了自己讀書的初衷及本分。」末了,他又傻笑著模模自己的衣服,「只是若是換上短褐,我還是會想玩的……應該沒關系吧?」

洛世瑾听得心頭驚詫,這孩子的姊姊究竟是何等人物,把弟弟教得如此出色先不說,她所提出的想法都是極有道理卻鮮有人注意到的。

他就從沒想過為什麼讀書人就要一身長衫,本以為只是穿著好看,反正大家都是這麼穿的,然而那姑娘卻提出了另一個觀點,穿長衫若要像孩子那樣瘋玩,確實是不方便,限制了士子的行為必須端正,難怪這孩子說他不會忘了自己讀書的初衷與本分。

多麼淺顯的語句,卻突顯了多麼深刻的內涵,洛世瑾對蕭銳口中的姊姊突然升起了一股欽佩之意。

他低頭對著蕭銳笑了笑,「你那蕭字記住了嗎?」

「記住了!」蕭銳大聲回道,連忙左顧右盼,找到一只小木棍便開始往地上劃,片刻後一個端正的蕭字就出現在地面上。

當初洛世瑾教他時,一個蕭字蕭銳能寫得像水缸那麼大,現在已經縮小到臉盆大小,足見確實是用心練過,懂得收斂筆勢了。

寫完之後,蕭銳還不好意思地說道︰「夫子,我還教姊姊也學了這個字,她一次就會寫了,而且寫得還比我好呢!」

洛世瑾忍不住眉梢微挑,又替那位素未謀面的佳人添上了聰慧二字。

「那好,我今日便再教你一個字。」洛世瑾說道。

「夫子,我學會了可以再教我姊姊嗎?」蕭銳紅著小臉尷尬地問,畢竟他連束修都還沒交,一人學卻兩個人懂,好像佔了夫子便宜。

「可以。」頓了一下,洛世瑾又道︰「以後你在學堂學的東西都可以回去教你姊姊。」

那樣聰穎通透又善良的女子,若是能多學點東西,對她以後的婚嫁也是相當有好處的。

這還是第一次,洛世瑾希望一個陌生女子能嫁得好夫婿,莫辜負了那美好的天賦與資質。

蕭銳樂得直點頭,「謝謝夫子!姊姊對我那麼好,我終于也能回報她一二了。夫子您不知道,為了讓我上學堂,姊姊早早就替我買好文房四寶,做了衣服,訂了一個書箱……」

說到這里,蕭銳的語氣急轉直下,表情也變得有些心疼,「可是姊姊自己穿的還是一身舊衣,還是用長輩的舊衣改的,我從來沒見過她穿新裙子,或是像村里其他姊姊們那樣簪頭花。那日她去鎮上特地替我買了兩個肉包子,她知道我巍肉了就把包子全讓給我,說自己已經吃過了。」他扁了扁嘴,想到那日的情景還是有些難過,「可是我知道姊姊是騙我的,她根本沒有吃!最後她只喝了灶房剩下的米湯,那怎麼可能會飽呢……」

莫說蕭銳這個孩子,就算是歷經世事的洛世瑾都听得微微動容。能為自己的弟弟做到這樣,那位姑娘的心性之高尚純潔,絕對是他遇見的人之中屬于一等一的。

他模了模蕭銳的頭,眸色溫潤,「那麼你日後便好好讀書,唯有充實了自己,立于不敗之地,才能做你姊姊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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