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醫忙養家 第六章 污穢不堪的真相

作者 ︰ 千尋

「怎麼回事?」正在做晚餐的子瓔被怒氣沖沖的慕容羲嚇到。

她忙翻了,要治病、做三餐,還要應付呂尊的碎碎念,一個頭兩個大。

好不容易把第一批啟陽固精丸交出去,心底盤算著要找時間給慕容羲做兩套新衣,就見他一路跑回來,怒氣未平的眼楮一圈紅腫青紫。

怎麼啦?誰欺負他們家小霸王?

子瓔來不及詢問,他張嘴就問︰「那個柳嬌是怎麼回事?」

他知道了?子瓔淺淺一笑,看了看火,叮囑吳嫂子幾句後,將他拉出廚房。

「還問我,誰曉得你在哪里惹的風流債。」她不疾不徐地把他拉進屋里,取來膏藥輕輕上藥。

很痛吧她想,但他太過生氣,氣到忘記疼痛這件事。

「我什麼都沒做。」慕容羲抗議。

明白,光是這樣一張桃花臉,啥事都不做也會招惹無數風流債。

「好,我知道,你最乖了。」她邊上藥邊說。

嗄?就這雲淡風輕的兩句話?不可以這樣啦,她應該生氣、應該大聲質問、應該怒火沖天,她可以讓他到牆角跪算盤,反省己身過錯才對。

她怎地不生氣?是因為心里沒他?因為她打定主意和離、打定主意拿他當朋友?轟地,烈火添入油,燒大了。

啪!拍開她上藥的五根蔥白手指,怒眼相對。

「怎麼啦?脾氣這麼大。」

避居鄉間數月,同在一個屋檐底下生活,她模清他的本性,都快忘記他曾經是京城三害之一。

「你沒把我看在眼里。」

啥?他從哪里得來的結論。為抱他大腿,她做的事還少了嗎?他竟說……不在乎?冤枉啊,青天大老爺,六月飛雪濺白練,她冤得好可憐。

「誰說的?不是你,我怎會幫方公子治病?不是你,我吃飽睡飽不好,干麼日日辛苦整治三餐,討好隔壁兩尊大神,求他們盡心教導?我分明把你看得比誰都重要。」

前面討人情的話,他半句都沒听進去,但最後那句「我分明把你看得比誰都重要」梳順了他的逆毛。

像吞下兩斤黃連,火氣迅速消除,漂亮嘴角揚起,勾起魅惑人心的笑意,害得子瓔心髒狂跳、血壓飛飆。

他的笑應該列入十大致死武器,會害人死于非命。

「既然我很重要,為什麼對柳嬌說願意同我和離?」

為這話生氣?他腦子沒病吧,和離不是早早商量好的,願不願意又如何?

但目光一閃,她發現站在窗外的白霜等人。唉,有觀眾在呢,約定一事不能隨意宣之于口。

她只能耐心解釋,「我沒要和離,我對柳嬌的原話是——如果她有本事讓你為她和離,我絕不霸佔慕容夫人位置。」

「不可以,就算她有本事,你也不能跟我和離。」

有這麼霸道的嗎?都說好的事,兩句話就能推翻?他是哪家的國際總裁?

「為什麼不?不能好聚就好散,愛情只是一段,人生卻是長遠,死抓住不屬于自己的男人,為難的不是對方而是自己。」她試著講道理。

「別說這種鬼話糊弄我。」

她根本是在替未來謀劃,她就是看不起自己,沒把他放進眼里,她處處為他籌謀,只為讓他帶她回京,一旦目的達到,她就會跑得不見人影。

他不想遵守約定了呀,因為喜歡上她了呀,他喜歡她的鼓勵寬慰,喜歡她的笑臉,喜歡一看見她,就覺得風光明媚。

于是不想遵守諾言的慕容羲耍賴了,手臂一勾一拉,把她圈進懷抱,緊緊箍住,不允許她逃跑。

「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他滿臉的無賴。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她做不出正常反應,只能傻傻待在他懷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有必要演得這麼逼真?問號纏繞腦袋,讓她恍惚失神。唯有心底那一小片清明持續提醒——她不是他的,他也不是她的,他們的關系只會維持一小段,對彼此都有利益的一小段。

他瘦瘦的,胸膛卻很寬闊,長長的手臂一兜,兜出一塊安全園地。

她很早就知道,安全感這種東西並不存在。要度過危機,能仗勢的只有自己的實力,而不是別人給的、虛無縹縱的安全感。

但很誘人啊,即使明白這種感覺不存在或者不該存在,她都貪戀上。

宣示般,他說︰「你不能把我推給別人,我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是誰都無法離間的關系,就算外面有再多的狐狸精,你都不能把我送出去,不但不能,你還要挺身而出竭盡全力維護自己的權益。」

這話說得多幼稚,怎能把問題都推給她?男人不被勾引,哪需要女人竭盡全力維護權益,問題根源在他不在她呀。

但她沒費力辯解,只想享受短暫滿足,不想辨別這種感覺是安全、愛情或者其他,她只想……留著自己的貪戀。

「你可以罵柳嬌恬不知恥,可以賞她兩個大嘴巴子,也可以潑她一身屎糞,警告她——要是再敢肖想我的男人,我就挖你的色眼珠、剝你的狐狸皮、抽你一身賤骨。」

哇,好狠吶,暴戾紈褲再現江湖,他又有了京城氣勢。

「那我得挖多少眼珠子,你長得那麼好看,誰都會忍不住被勾引。」

「我只想被你勾引。」

一句話甜入心,這家伙果然是風月常客,太清楚女人的淪陷點,害人身不由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她不想調頭轉向,實在是小老虎萌得太勾人心。怎麼辦啊,她入戲了,倘若她放任沉淪,結局是她能夠承擔的嗎?

她無法樂觀說服自己,說她有本事翻轉設定,讓炮灰翻身成女主,書名更改為《小豬豬翻身記》,更無法忽略懲罰的存在,為愛情冒險?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氣。

她邊抵抗著,不教自己入戲太深,卻邊勾起嘴角,享受他的溫暖懷抱。

應該義正詞嚴堅拒誘惑的她,在一句長嘆後自我安慰︰人生,哪能沒有幾段傷心事?就算這以後會成為她的傷心泉源,她也實在無法在此時推開他的懷抱。

放棄抗拒,放棄矛盾糾結,貼近他懷里,她听取他的心跳聲,越跳越樂趣。

「我成功了嗎?」他問。

「什麼成功了?」

「勾引你。」

子瓔失笑,推開他的胸膛,仰頭對望,這張臉真的很禍國殃民……

不管了,他喂她一杯糖水,她便還他一匙蜂蜜。「成功了。」

三個字惹得他呵呵傻笑。「以後不提和離?」這話他問得無比認真。

「不提了。」只做,她說。

「會拿起掃帚暴打狐狸精?」他認真到不能更認真。

「我會。」她只求在這段過程中,他開心她也開心。伸手撫上他眼楮的紅腫,柔聲問︰「誰把你打成這樣?」

夭壽爽,丟掉和離問題,老婆心疼他了,慕容羲笑得眉彎眼彎,這幾拳挨得值當,不過他鼓起腮幫子裝委屈。「是白霜、藍雲、墨雨,三人聯手。」

哇咧,如果聯手他連骨灰都找不到好嗎。屋外偷窺的三人組,心中不斷吶喊。

「他們憑什麼打你?」

「看我不順眼。」

「那可不行,我家相公不能白挨打,走,我帶你討公道去。」

看她不只心疼,還要幫他討公道。多琴瑟和鳴、多鶼鰈情深啊。

「好。」握緊她軟軟糯糯的手,心中充滿底氣,一把拉開房門,三個偷听賊被抓個現場,慕容羲指向三人。「就是他們打我。」

這舉動幼稚到爆,但人家長得好就有天生優勢,即使被打成一零一忠狗,帥氣依舊,于是幼稚舉動看起來可愛、招人疼。

「我沒有。」白霜兩手在胸前猛揮,自證清白。

「我沒有。」藍雲小小地指向墨雨,不顧情誼出賣禍首。

「我……」墨雨想辯解,但……坦白從寬,他舉雙手投降。

討公道娘子繃起臉、鼓起腮幫子,投腰凸肚當茶壺。「打了人還敢來我家,是覺得打不夠,想再補幾下?我辛辛苦苦為你們的三餐絞盡腦汁,不但沒換來對我家相公善待,還讓你們酒足飯飽體力無從宣泄,拿我家相公來盡興?既然如此……謝謝、再聯絡、尊駕請回。」

「娘子不給他們做飯了嗎?」慕容羲站在子瓔身後,嬌萌地拉拉她的衣袖,可愛度兩百分。

手伸,勾住相公肩膀,子瓔霸氣地把他的頭壓靠在自己肩膀。「當然,你家娘子恩怨分明,喂飽敵人、殘害家人這種傻事做不得。」壓低聲嗓,她在他耳邊說︰「餓得他們頭昏眼花後,你再去報仇。」

「娘子對我最好了。」他環抱起子瓔,笑得春花朵朵開。

意思是……以後別人吃著他們看著?不行!墨雨反應過來。「那不是打。」

不是打?啊不然咧,喔?看見帥臉上方的黑眼圈沒,那得滾多少雞蛋才能解決。

「不然這是?」

「是、是……」墨雨語塞。

看他掰不下去,白霜立馬接話。「是測試,慕容公子根骨奇佳,若好好學習武藝,日後定大有長進。」

根骨奇佳?人為一口吃的,什麼鬼話都說得出來啊!藍雲悄悄翻個大白眼,這卻發現子瓔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連忙立正站好接下白霜的鬼話。

「沒錯,我們之所以過來,就是想問慕容公子有沒有空,以後每天撥一、兩個時辰給我們,我們願意將一身武藝傾囊相授。」

傾囊相授?也得紈褲公子有本領。墨雨月復誹,卻發現所有人目光在自己身上凝聚。

呃,人在屋檐下,民以食為天,生命的意義在于延續幸福光陰……呵呵呵……越笑越干,為了美好的明日餐桌,他硬起脖子違背心思。「就是這樣,若慕容公子不嫌棄,我有一套劍法……」

最不甘心的墨雨開了頭,剩下兩只沒風骨的熱情無比,把慕容羲的「奇佳根骨」夸得天上有人間無,百年難得一見。

看著言不由衷的三位肌肉型教練,子瓔和慕容羲對視一眼。他微微點頭(早就想偷學,只是找不到機會),她輕輕一笑(對嘛,男主就該文武雙全)。

子瓔不疾不徐回答,「三位這般熱心,我們自然是不會嫌棄,就照你們說的辦吧。」

嗄?不嫌棄?還是嫌一嫌吧,他們只是說場面話,沒真心收徒弟啊!三人心底無聲哀嚎。

看著哀怨的教練三人組,子瓔說︰「雖然你們願意教相公武功,但無功不受祿,我想以後除三餐之外,還得多做些點心零嘴,畢竟練武挺耗體力的。」

此話一出,教練三人組點頭如搗蒜,哀嚎尚未出口,就此消弭無蹤,異口同聲說︰「記得,練武是苦差事萬萬不能怠惰,明天早點過來。」

「是。」慕容羲立正站定、拱手為禮,颯爽英姿,看得子瓔沉迷。

瞧他們踩著輕飄飄的腳步回家,慕容羲轉身抬高右手,子瓔左手擊上,拍出一個響亮的Give me five。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掌心貼掌心,他喜歡和她牽手。

「餓不餓?去洗洗手,要吃晚飯了。」

「先不急,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去屋里?」

「好。」她折回廚房拿來一顆熟蛋,把慕容羲推進屋里,邊往他臉上滾邊問︰「你要告訴我什麼事?」

「瞿翊的身世。」

手一頓,他把身世對慕容羲說了?瞿翊那麼早就把他當成自己人,賦予全然的信任?

她看著眉飛色舞的慕容羲,果然學習力量大,才跟著寇芹堯和夏琢沒多久,他整個人氣質明顯不同。但更讓她欣慰的是,他很少自卑了,他總是開心的。

開心地告訴她,朝堂平衡是門有趣學問,越深入越教人著迷。他說,自己曾經是學堂里的常勝軍,但木秀于林,吃過大虧、受過誣陷,他一天一點學會藏拙與放棄,如今終于得償所願,可以盡情展現自己。

她想,他是天生的明星吧,喜歡被關注被看見,不願一世默默無聞,她很高興他找到人生第一個舞台。

她問︰「方公子的身世是個秘密,不能隨便透露的,對不?」

「對。」若非自己入了他的眼,瞿翊不會對他和盤托出。

「那你怎能隨便告訴別人?」她指指自己。

「你又不是別人,你是自己人。」這話沒有分毫猶豫,他就是這樣認定。

自己人?突然間她找到歸屬,失去母親、失去父親,甚至是失去家庭的她,又有了歸屬感。

怎麼辦啊,他這樣待她,日後分離……她該是怎樣的難過?

☆☆☆

吳嫂子提食盒送來飯菜,搬家一段時日,生活模式漸漸定型。

慕容羲和瞿翊共餐,夏琢和寇芹堯、呂尊共食,他們用餐斯文,再上一壺好酒,就能談天說地,享受用膳的幸福感。教練三人組共用一張餐桌,沒辦法,他們不是吃飯而是爭食,要是動作稍慢,就只能舌忝盤底。

四菜一湯,有葷有素,只不過今天的菜看起來……有點怪,哪里不對勁?

白霜沒想太多,筷子往紅燒五花肉夾去,肉塞進嘴巴瞬間皺眉,喊住前腳已經跨出房門的吳嫂子。

「今天的飯菜不對,秋娘子怎麼了?」他問。

吳嫂子苦了臉,差這麼多嗎?她是照秋娘子的方式做菜的呀。

還來不及回答,門外慕容羲快步奔來,還沒進門就問︰「子瓔不在家嗎?為什麼沒做飯?」

又來,雖然沒有責備,吳嫂子卻覺得被責備了。

每次秋娘子做菜,她都看得很仔細,回到家里練習,菜端上桌後長輩孩子都贊不絕口,這讓她對自己手藝很是自信,怎地換個地方就……唉……

「秋娘子心情不好,讓我給老爺公子做飯。」吳嫂子聲音悶悶的。

心情不好?三道目光把慕容羲射成篩子,語帶恐嚇,墨雨問︰「你欺負她了?」

什麼眼神啊,就算欺負,他欺負的也不是他們的娘子啊。搞清楚,子瓔是誰家的好嗎?

一個白眼,擋回掃射目光,慕容羲沉聲問︰「發生什麼事?」

「家里來客人,秋娘子見過後就回房了,任誰敲門都不理會,眼看老爺公子要用飯,我只好先下廚,不過林嬸說,好像看見秋娘子哭了。」

子瓔怎麼會哭,娘死、渣爹迎舊人、嫁廢物……她都沒哭,那是得有多大的事才能讓她掉淚?

哼,啥等級的客人,能上門把主人逼哭?

他還沒開口呢,教練三人組相視一眼,異口同聲喊出,「柳嬌。」

柳嬌?該死。「那女的有病啊,我非拆她骨頭、毀她容貌不可。」慕容羲義憤填膺、丟下話轉身就跑。

墨雨等人跟在後頭跑,準備看熱……不對,是跟在後頭……那個、那個……同仇敵愾。

沒錯,就是同仇敵愾!

穿過月亮門,慕容羲往家里飛奔。他沒看到柳嬌,卻看見一個虎頭虎臉、身體壯實的年輕男子。

他濃眉大眼,一雙眼楮精明干練,只是現在兩道眉毛緊蹙,滿臉糞便不通的郁悶感。

呂箏很沮喪,打從離開京城那天起,他就一路沮喪,那消息連他都受不了何況是小姐?

他蹲在子瓔窗邊,拿著一塊石頭,在地上橫橫豎豎畫線,不明原因的哀愁也在他臉上橫橫豎豎畫粗線。

慕容羲目光橫過,欺負子瓔的不是柳嬌,而是這個侵門踏戶的男人?

「你是誰?」白霜口氣不優。

「你來這里做什麼?」墨雨擺出打架氣勢。

「誰允許你欺負秋娘子的。」藍雲沒在客氣,一把推倒對方。

三人句型不同,但態度都擺明了威脅。

慕容羲沒理會他們,直接繞到子瓔門前,揄起手,砰砰砰如驟雨似的敲個不停。

「子瓔,開門,我回來了。快開門,你關在里面做什麼……」口氣急切,心情更急,莫名的心慌壓在胸口,彷佛下一刻天就要塌下來。

突然發現自己的情緒深受牽動,她穩穩的、他就心情穩定,她一個輕微晃動,他就地裂天崩。

砰砰砰,慕容羲的拳頭加重力度往門板捶,雖說門是新安上的,但修繕時期經費不足,用的是薄木板,本就禁不起重擊,而近日他被墨雨幾個當禽獸般操練,一日兩日地練出了銅筋鐵骨,一拳雖打不碎大石,但薄木板肯定抗不住他的蠻力。

于是……砰!門被打穿了。

剛下床準備開門的子瓔,愣愣地望著穿門而入的拳頭,這是?

刷地,拳頭從洞口迅速抽回,木屑扎進皮肉,他不覺得痛,子瓔卻疼得皺起眉頭。

「不要亂來。」她氣急敗壞跑到門前,飛快打開。「你干麼啊?」視線盯上他滲血的手背。

他沒發現自己受傷,眼底只看見她泛紅的眼眶。果然哭了,果然被欺負了,果然那個……怒火蹭地上揚,他轉身往外跑。

站到呂箏跟前,手指直接戳上對方鼻梁。「為什麼欺負我家娘子?」

他說的是疑問句,墨雨卻當成肯定句,一把揪住呂箏衣襟往上提。「誰給你的膽子……」

子瓔心急,抓住慕容羲。「住手、快住手,他是我的人。」

呂箏是她的人?那麼……三道視線準確無誤地落在慕容羲身上,帶上兩分惡意,三分看好戲。他是誰的人?

這個質疑太清楚,清楚到慕容羲的自尊受到嚴重打擊。

黑眼圈消除,他當不了一零一忠狗,但蹶嘴賣萌效果還是不錯的,他環起子瓔肩膀,屈膝壓低高度、以便把頭貼在她頭上。

「說錯了,我才是你的人。」他在宣示主權,只差沒抬高一腳撒泡尿。

「在說什麼啊?他是我女乃娘的兒子,離京時我讓他和女乃娘留在京城辦事,事情有了眉目,他特地過來告訴我。」

原來如此,慕容羲松了口大氣。

「呂大哥,林嬸還沒幫你整理好屋子嗎?怎麼不休息?」子瓔對呂箏說。

「小姐傷心了,休息不了。」

看著「姑爺」紅腫的拳頭,呂箏抬眼望向小姐,眼底全是心疼不舍,不開門就把門打穿?傳言果然真實,慕容羲嗜血暴力,多少公子遭他荼毒,他的惡名滿天下,老爺竟舍得把姑娘嫁給他,這不是禍害姑娘一生?

「一路勞頓,你先歇歇,我們明天再說話。」

呂箏看著凶神惡煞般的姑爺,滿月復不安卻不能違抗命令,只好沉默低頭,一步三回頭,地慢慢進屋。

她朝墨雨等人點頭打過招呼後,拉著慕容羲回屋上藥。

「你不是在上課?怎麼跑回來了?」看著扎在皮肉里的木屑很無奈,他的皮是什麼做的?沒有安裝末梢神經嗎?

「吳嫂子說你心情不好,林嬸還說你哭了。」

她心情不好他就無心上課,她哭了他就砸門弄傷自己,他這樣待她,就不怕她誤會他的感情?

萬一她弄錯,做出錯誤回應,他怎麼辦?是害怕的呀,害怕他走得太近,自己沉淪了心。

不願意種花,是害怕看見花瓣一片片凋落;不願意種情,是恐懼自己無法承受結局;不敢樂觀也不敢豁出去的她,沒有資格讓太多的甜蜜襲心。

她只敢品嘗一點點小確幸,不敢或忘即將出現的劇情。

子瓔沉默地細細幫他挑出扎進皮肉的木屑,他看著她牛女乃般白皙的後頸,心底某處蠢蠢欲動。

「到底發生什麼事?」慕容羲沉聲問。

她抬眼看他,嘆氣、搖頭、低頭。

「不好說嗎?」

「沒事的。」

「你不說,是因為我不值得相信?你認定我沒有解決能力?」

「別胡思亂想。」

「我們是夫妻,有困難你應該向我求助。」

抬眼對上他的臉,猶豫片刻後她說︰「當手背朝下,會讓我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無助,我痛恨無助。」

「你習慣用抗拒無助來逼迫自己堅強?」

她聳聳肩、搖搖頭,把他的手包紮好。「吃飯沒?」

他往她身上靠,口氣帶上幾分撒嬌。「不是你做的飯,吃不了。」

微哂,兩人的親密讓她感覺窩心。哄孩子似的,她柔聲哄他。「你先將就吃一點,晚上我給你做好吃的。」

「好。」坐直後他想再次說服她,自己可以托付心事,但看著她雙眼紅腫……他不想勉強她的意願,只能轉移話題,「寇老說我的文章做得極好。」

「你的努力,我都看見了。」她不說他厲害、不夸他優秀,只說親眼所見,不是夸獎,卻比夸獎更入人心。

「我會持續努力。」

「我拭目以待,快回去吃點東西吧,夏老馬上要講學了。」

「嗯,你……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別傷心,情況一定會好轉,你和我……我們都會越來越好。」

「我知道。」

慕容羲終于離開,她望著破了個洞的木門,暗忖他很擔心她吧?

心口暖暖的,她很高興這個時候的自己,身邊有人關心。拉過棉被躺回床上,她需要靜一靜。

晚飯又是吳嫂子的手藝,不必嘗,慕容羲一眼就看出來。

邁開長腿,他轉身回家。

這次門沒鎖,不需砸出第二個洞,他輕輕松松進了屋。

太陽西落夜幕游入,屋里黑蒙蒙看不清楚,他點亮蠟燭,看見鼓鼓的被窩,她還在睡?

是奇怪,勤奮的子瓔永遠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從不貪戀被窩。

走近床邊拉開棉被,發現她眉心皺出兩條線,臉頰有不正常緋紅,用手被輕觸,子瓔發燒了!

心一緊,他邁起飛毛腿迅速沖到隔壁。

幾個人正圍在桌邊吃飯,邊吃邊叨念今晚的飯菜不優,慕容羲進屋,直接朝正夾起五花肉的呂尊跑去。

肉還沒塞進嘴里呢,筷子被拍掉,攔腰被人……扛起。哇哩咧,這小子幾時開始對男人感興趣。

見他扛起人、抬高腳,寇芹堯忙問︰「發生什麼事?」

「子瓔生病了。」

嗄?短暫錯愕後,一眾人紛紛丟下碗筷,跟著出門。

☆☆☆

呂太醫說她郁結于心,是因為呂箏帶來的消息很糟糕?這麼糟糕為什麼不對他說?他真沒有她想的那麼廢。

他想從呂箏身上旁敲側擊、追出實情,可那家伙不知跑到哪里去。吳嫂子、林嬸做完飯後就回家了,他只能憑借一手「燒火」功夫,和些許的想像力熬藥煮粥。

他盡力了,盡力把五碗水熬出……半碗藥,也盡力讓白粥糊得不是太精采,本來還想臥顆蛋,但他舍不得生病的子瓔飽受心靈摧殘。是的,他非常努力做荷包蛋,但荷包蛋也非常努力讓自己燒焦。

看著托盤里顏值低劣的食物,嘆了一口氣,他閉眼默念——下次會更好。

「子瓔,起床。」他推她好幾下,她才迷迷糊糊睜開眼楮。

「下課了?」

「你生病了。」他端過碗,臉上出現難得的羞赧。「先吃點飯再喝藥。」

生病?苦苦一笑,果然心理影響生理。

接過碗,看著灰褐色的稀飯,這是皮蛋瘦肉粥還是過度進化的水米?看起來有點瘞人,不過是他親手做的吧?找出帕子抹掉他一臉黑。「辛苦你了。」

他抓抓頭發,笑出幾分羞赧。「煮飯很累,比被藍雲胖揍更累,如果太難吃……捧場幾口就好?」

「什麼幾口,要全部吃完才能顯現我的感謝。」

仰頭、米飯入口,滋味比看起來更嚇人,不過她喝光了,再拿起熬出苦味加強版的湯藥,嘔吐強烈,她有想死的感覺。

但是一顆糖擺在眼前,迎上他鼓勵的眼神,張口、含進去。

那不是糖,是呂尊秘制的化釉丸,以三十幾種中藥制成,炮制過程繁復,用來化解用藥後的苦味,還能促進藥效。

呂尊的病人滿街跑,只瞿翊有資格服用。

他懶得做,好幾次想把秘方給子瓔,她打死不收,因為一旦收下,有事弟子服其勞,她會勞上加勞。

「你怎有這個?」箍門師叔算得緊,一頓藥一顆,連瞿翊都不肯多給。

「我跟瞿翊拗來的。」知道身分後,他沒打算紆尊降貴,還是照著朋友標準來相交,瞿翊樂意、慕容羲開心,旁人無法置喙。「等你身體好了,再給他做點蜜餞。」

「好。」她最近忙壞,已經很久沒做蜜餞了。

「我扶你出去消消食,然後泡個溫水澡,呂太醫說發了汗就會好。」

「嗯。」他扶她坐起,幫她穿鞋,體貼而細心。

兩人在院子里、繞著那棵據說不會結果的桃樹慢慢走動,今晚無月很不浪漫,但他唱了好幾首歌。

呂太醫說郁結需要開心來推翻,他想要她心花盛開,不介意彩衣娛妻。

她泡過溫水澡,水是他燒的,這次沒有發生進化過度的問題。就說吧,他會一回做得比一回好。

洗過澡她躺上床,蠟燭未滅,不顧她反對,他硬要與她並肩齊躺。

「今晚我要照顧你。」這話,說得口氣有些無賴。

「我已經好了。」她使勁推他。

操練必留成果,現在慕容羲肌肉硬得像石頭,推不動且只會痛了她的手。

「門被砸破,要是盜賊闖進來,你很危險。」他強行拉過棉被,把兩人蓋得密密實實。

「是誰砸的?」她斜眼睨他。

他勾起嘴角,笑得無賴。「我砸的,所以要負責到底。」

子瓔還沒來得及接下一句,只听得他低聲說︰「砸得好。」

什麼啊,他居然……想罵人的,但他下一句阻止了她。

「心事說出來會比較好,就算我很糟糕,幫不了你的忙。」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她卻听見他重重的自貶,心頓時被狠敲。

她不願意他自貶,沉吟須臾後說︰「呂大哥找到玉碧了。」

「玉碧?」

「母親的貼身婢女。」

「她失蹤?」

「外祖忌日時,母親原打算帶我回老家祭拜,但襄陽侯太夫人病況嚴重,母親猶豫再三決定留下,讓女乃娘和呂大哥陪我回去。一趟路來回需要十日,誰曉得等我祭拜過外祖回到家,所有事情全改變了。襄陽侯太夫人還活著,母親卻因病逝世。」

「岳母生什麼病?」

「說是風寒,但我比誰都了解母親的身體狀況。娘親出生時確實有不足之癥,但前有外祖後有我師父為她調理身體,早就不是當年的情況,一場風寒絕對要不了母親性命。但我追問為母親號脈的余太醫,他堅持自己沒誤診,父親也咬定母親是死于風寒。」

「爹娘感情甚篤,多年扶持互敬互愛,是人人羨慕的鴛鴛眷侶,因此父親的篤定解開我滿月復疑問。當時我覺得奇怪,玉碧怎麼會失蹤?父親卻說母親死後,家中無人主持、各院亂成一團,玉碧怎麼逃跑的沒人發現。」

「她的出現解開你滿月復疑問?」

「對。原本我不理解,父親的『前妻』怎會突然冒出來?父親又怎會默許她接管中饋?他們之間真的情深意重,分離多年不曾更改?更令人懷疑的是,父親向來寵我,他怎會放任秋婉寧霸佔鄭家親事?」

「所以你讓呂箏留京,試圖找到玉碧,你認為她知道真相?」

「對,關茹娘接管中饋,我被禁足,身邊只有女乃娘伺候,在得知父親決定後,我把身邊所有的首飾金錢交給女乃娘,讓呂大哥到賭坊下注,賭我會嫁進鎮國公府。開盤大贏、一賠六,我把贏來的銀子交給女乃娘,讓他們留在京城,買宅子安置,並尋找玉碧下落。」

「玉碧有什麼說法?」

「她目睹母親逝世過程,因而被打殺、丟進亂葬崗,幸好善心人發現她還有一口氣,將她救回。為揭發事實,她咬緊牙關活下來,傷勢痊癒後憑著一手好繡技,進入紅繡閣當繡娘。

「我出嫁時她還傷著,並不知道我已經離開京城,待安定後她經常喬裝打扮在秋府附近徘徊,希望能夠遇見我。她沒遇見我,卻遇到經常到秋家附近打探消息的呂大哥。」

被打殺、丟進亂葬崗,所以……「岳母的死和岳父有關?」

子瓔紅著眼啞聲回答,「他背叛母親。」

「把話說清楚。」

「父親考上進士時一貧如洗,不可能在京城定居,但他野心勃勃想要留在京城鑽營,不肯到外地擔任小小的七品縣令。可明眼人都曉得,沒人脈、沒背景的他,存有這種想法非常不智,即使有不少同僚勸說,他都听不進去,偏偏榜下抓婿這等好事又輪不到他頭上。

「他又急又氣、身心煎熬之下病了,巧遇心慈的母親將他帶回家醫治,外祖只有母親這個獨生女,娶母親等同娶回一大筆嫁妝。父親外貌俊逸,母親芳心暗許,父親為得嫁妝好在京城立足,于是一邊假裝未婚、娶母親進門,一邊安排老家妻兒進京安置。」

「兩人成親後,母親和外祖全力助父親仕途高升,母親以嫁妝為父親周旋出一份好職務,母親與外祖醫術高明,救治過不少貴人,更替父親打下了好人脈。」

「然父親不思感激徹底與關茹娘了斷,反倒以妻做妾,把關茹娘母子養在外面,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當中還生下秋婉寧。很諷刺對吧,人人都說父親對母親情深意重,豈知事實如此污穢不堪。」

「關茹娘願意接受這等安排?」

「依外祖和母親的性情,確知使君有婦,定會要求和離。貴人們是看在外祖和母親的面子上才願意提攜父親,失去岳家相扶,父親仕途想再前進一步怕是難了。何況事情鬧大,即使父親再善于鑽營,品行受到質疑,真能穩穩妥妥地待在原位置?再說了,沒有外祖和母親行醫救人,賺大把銀子供養,秋家將很快被打回貧窮原形,哪還有吃香喝辣、綾羅綢緞、琴棋書畫的條件?」

「然後呢?」

「外祖去世後,關茹娘數度想回歸秋家,當個名正言順的官夫人,卻在父親的阻止下偃旗息鼓,直到今年父親升任四品大員,再度懷孕的關茹娘認為秋家再不需要母親相扶,時機已然成熟,便刻意露出破綻,引誘母親追真相。」

「我一直認為母親是因為襄陽侯太夫人的病才沒歸鄉祭拜。其實不是的,母親知道我與爹爹親昵,倘若曉得他們要和離,定會百般阻撓,于是刻意將我調離。」

「玉碧說那日母親到關府時,一家人正親親熱熱共進晚餐,母親大怒、父親沉默,關茹娘上油添柴。母親自然是要和離的,但父親剛升官,無論如何都不能傳出惡名,于是百般懇求母親原宥,再三保證絕不讓關茹娘母子進秋府。」

「玉碧表示娘考慮再三之後,決定先拖延一兩年,等把我嫁出去,再與父親和離。但關茹娘知道父親的態度後失望極了,她主動出擊,帶一雙兒女登門,打定主意要讓母親立刻下堂。」

「母親擔心事情鬧大礙我名聲,畢竟我正在說親,于是關起門想與關茹娘好好商談,卻沒想到她突然撒潑起來,抓住玉碧就是一陣推打,母親試圖維護玉碧,卻被秋鈺寧抓起凳子砸碎後腦。」

「母親死去,傷痕累累的玉碧被關入柴房,父親回到家發現情況無法挽回,為保住秋鈺寧這根獨苗,也為讓關茹娘月復中胎兒正名,便買通余太醫……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曾經她熱愛父親,她以為自己是父親前世的情人,是他割舍不下的小棉襖,沒想到父親竟有另一番面目。她很傷心,非常非常……紅通通的眼楮里寫滿隱忍痛苦。

這才是真相?當初只覺得秋學陽腦袋有病,分不清遠近親疏,卻原來……真是好啊,秋學陽、關茹娘、秋鈺寧、秋婉寧,這麼壞的人如果一世順遂就太沒天理了。

滿腔俠義的他見人落難,拼著名聲不要都得幫上一把,如今是他家娘子的事,豈能置身事外?

子瓔抓住他的衣袖,對天發誓道︰「我要回京,一定要回去。」

「好,我帶你回去,親自為岳母報仇,這些人我們一個都別放過!」他側過身擁她入懷,收納起她軟軟的身體,也收納下她的傷心。

現在的慕容羲尚無實力,可他斬釘截鐵的口吻、堅毅的目光……讓她無比相信他的承諾。哽咽著點頭,她低聲說︰「謝謝。」

「謝什麼?那是我岳母,這仇你不報,我都要報。」秋學陽野心大對吧?對仕途有強烈企圖對吧?行,那他就來幫上一把。「多說一些你父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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