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香 第四章 你是小九還是阿寧?

作者 ︰ 米恩

回程的路上,兩人因各有心事,馬車上靜謐無聲,直到行經仁陽街時,突地停了下來,外頭傳來湯池的聲音——

「郡王,前頭似乎有人鬧事,馬車前進不了。」

原本在假寐的司徒重燁睜開了眼。「誰在鬧事?」

湯池悄悄的看了一眼樂玖兮,才道︰「是有人在玉香齋鬧事,店外聚集了太多百姓,前頭的馬車動不了,正在等官府來趕人。」

原本不以為意的樂玖兮一听見玉香齋三個字,俏臉倏地一板。「我去看看。」

玉香齋是樂府的產業,也是如今唯一有賺錢的。

「外頭都是人,你想怎麼去?」司徒重燁擰眉。

「自然是擠過去。」樂玖兮說得理所當然,身為現代人,她對擠特賣會、擠通勤什麼的毫無壓力。

司徒重燁卻因為她的理所當然抽了抽額角。樂家雖是商賈之家,卻也是皇都六大一品調香世家之一,再說她身為姑娘家,難道就沒有一點自覺,哪能這樣人擠人?

見她當真毫無自覺的下了馬車,打算和那些鄉野村婦一樣從人群中擠過去,司徒重燁還能怎麼著?只能低罵了句,伸手攬過她的腰,帶著她施展輕功,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兩人便越過人群,來到玉香齋前。

「你們賣的哪里是香粉,分明就是毒粉!眾鄉親給評評理,瞧瞧我這可憐的閨女,再一個月就要嫁人了,一張如花似玉的臉蛋卻被這玉香齋的雲香粉毀了,這還怎麼能嫁人呀!」

一名婦人怒氣沖沖的指著玉香齋的掌櫃破口大罵。

掌櫃滿頭大汗,不停翻看著那盒香粉,「這位大娘,這、這不可能呀……這雲香粉是我們玉香齋的招牌,一個月賣上好幾百盒,從未出過問題,你這……」

他已檢查過好幾遍,不論是外盒還是標志,甚至是里頭的香粉,確確實實是他們的雲香粉,可這雲香粉賣了數十年,品質一直十分穩定,從未出過問題,突然來了個人說擦了他們的香粉出問題,他自然是懷疑的,當下便要將人請進店里,慢慢查證,可這婦人卻是不肯,直接在大街上叫嚷了起來,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處理。

「你這是說我撒謊?」婦人拔高音量。「你們這是害了人卻不想認帳了?」

「不、不是這樣……」掌櫃汗流得更凶了。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說著,婦人拉過覆著面紗的女兒,不顧女兒的掙扎,心一狠,將她臉上的面紗扯了下來,露出了那張滿是紅疹的臉,有些疹子甚至都成了瘡、化了膿,看著好不可怖。

那模樣令眾人倒抽了口氣。

「這……這還是臉嗎?好惡心……」

「我的天哪!我上個月才在玉香齋買了一盒香粉,你快看看我的臉,是不是也起了疹子?要是成了那樣子,還倒不如死了算了!」

那被眾人指指點點的姑娘忍不住落下淚來,羞憤難當的搶回面紗,捂著臉哭著跑走了。

那婦人見女兒跑了也不追,繼續嚷著,「大伙可都看見了?我家閨女就是用了這玉香齋的雲香粉才成了這副模樣,今日你們要是不給眾人一個交代,我就告到官府去!」

「大娘想要玉香齋怎麼交代?」

就在掌櫃急得滿頭汗時,樂玖兮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司徒重燁倒是沒攔她,在她身後靜靜看著,他需要確定她是否真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你是誰?」婦人上下打量著眼前美得驚人的少女。

掌櫃早在事情一發生便讓人上樂府傳信,可他怎麼也沒想到來的竟會是這位小祖宗,頓時垮了老臉。「九、九小姐?怎麼會是您來了?」

他在樂府當了三十多年的掌櫃,又是樂府的家生子,可以說是看著這位九小姐長大,九小姐那些「輝煌事蹟」他再清楚不過,因此他的心當下便涼了一半。

他要的是能解決眼前困境的人,不是幫倒忙的人,現在可怎麼辦才好……

樂玖兮听不見他心里的哀嚎,拿過他手中的雲香粉,伸手沾了些後湊至鼻尖輕輕嗅了嗅。

她學調香的時日不長,制香的手法並不純熟,卻早將樂家出品的一百多個香方記得滾瓜爛熟,更不用提她手上的雲香粉,當年的樂家先祖便是靠這雲香粉得了調香大比的魁首,進而躋身一品調香世家之一。

雲香粉工藝復雜,是由珍珠粉、白芷、白術、白蘞、白附子、白僵蠶、天花粉這七味主要草藥,輔以香茅、干松露、零陵香、山奈、防風等數十種材料制作而成。

制出來的粉可潤澤肌膚不說,對一些面部肌膚粗黑,有著黑斑與粉刺困擾之人有著一定的療效。

有這類功用的香粉,皇都里大大小小的香行皆有販賣,就數玉香齋出品的雲香粉最為有名。畢竟這是讓樂家拿到魁首的獨門秘方,為了調和香味,還加入蘇合香、西紅花、白荷、菊花以及龍涎香,最後再混上少量的白芨汁,最後在粉上壓出荷花形狀。

雲香粉粉質細致,香味特別,抹在臉上,細膩得幾乎看不見肌膚上的瑕疵,且使用時日越久,膚質便越好,可想而知這樣的好物引起了多少貴女的瘋狂,當年一推出便讓無數人搶購,那時的樂家可以說是日進斗金。

如此的搖錢樹,自然招人眼紅,許多香坊開始做起了雲香粉的仿品,可惜沒有人能仿制成功,類似香粉的效果也差上不止一倍,這也是為何樂家明明敗落,靠著雲香粉,仍然沒被擠下六大一品調香世家,可雲香粉若真出了問題,那樂家就非倒不可了……

「九小姐?」那婦人听見這稱呼,雙眼一亮。「你是樂家的人?來得正好,方才的事你也看見了,我家閨女用了你們的雲香粉,整張臉都爛了,她原本下個月就要嫁人了,現在對方看吵著要退婚,不僅要討回聘禮,還讓我們賠償訂酒席的銀子。

「為了這事,我那閨女險些要自盡,好在被我攔了下來。原本我們也不曉得是這粉出了問題,是請了大夫檢查,大夫讓她停用雲香粉試試,這一停用,那紅疹竟然沒再發作,我們才確定是雲香粉出了問題。

「可她臉上的紅疹早已爛成了瘡,就算治好了恐怕也會留下疤,臉上有疤,她這輩子如何還能再嫁人?我今日會找上門實在是氣不過,最主要的是不想再有人落得和我閨女一樣的下場,你們玉香齋賣這種害人的東西,難道不怕遭雷劈?你們要是還有良心,就該向我們這些顧客致歉,並用雙倍價錢收回那些賣出去的雲香粉!」

婦人說得義正詞嚴,彷佛她這麼做是要為眾人討公道。

不得不說,她這做法的確有用,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說的不錯,是該如此!」

「這位大娘還真是仗義!」

婦人見眾人如此夸她,不免驕傲的仰起了頭。

就連樂玖兮也忍不住點頭附和,「大娘說的有理,一盒雲香粉要價八兩銀子,據我所知,這玉香齋一年來,光是雲香粉便賣了五千多盒,若用雙倍回收,這麼粗估下來,少說也將近十萬兩。若真是我們玉香齋出的差錯,這香粉自然得回收,銀子自然也得賠。當然,大娘你的女兒也是受害者,照你所說,她這輩子都嫁不了人,樂家另外賠償你們一筆銀子也是應當。」

「九、九小姐……」掌櫃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這煞星一來就沒好事,十萬兩銀子?要是以往自然沒問題,可如今的樂府就是拿出一千兩都有困難,十萬兩就是把樂府賣了也賠不出來,更別說樂府就剩這雲香粉有在賺錢了。

樂玖兮沒理會他,而是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婦人,等著她回應。

婦人一听,一雙眼頓時亮了,她沒想到還能另外拿錢,一時之間忘了那人囑咐她事情辦完就盡快離開的話,忍不住問︰「你說的可真?」

「這是自然。」樂玖兮朝她攤開那如玉雕般勻稱修長的手,笑著問︰「多賠償大娘五兩銀子可夠?」

婦人發亮的雙眼頓時一變。「五兩?五兩連這盒雲香粉都買不起,你這是在打發叫花子!」在听見方才的十萬兩後,這五兩銀子她怎麼看在眼里?

「不夠呀……」她擰起柳眉,試探的又問︰「那……五十兩可夠?」

「五、五十兩?」婦人眼楮一亮,正要點頭,卻不知想到什麼,眼珠子轉了轉後,嘆了口氣,「這五十兩頂多賠償男方的聘禮和酒席錢,可我那閨女才十五歲哪!

這一輩子還這麼長,這麼點銀子如何會夠……」

樂玖兮也不惱,干脆問道︰「不然你覺得該付多少才夠?」

婦人見她這麼好說話,眼底閃過一抹貪婪,原本要說五百兩,想了想,索性心一橫,獅子大開口,「五千兩!」

在婦人看來,這樂家可以賠償十萬兩,區區五千銀自然也付的起。

「五千兩……她是瘋了不成?」

「就算買個丫鬟也不過十兩銀子,甚至還多了,五千兩?樂家瘋了才會給她……」

婦人沒發覺,眾人看著她的眼神都變了。

先不論這雲香粉有沒有問題,眾人原以為她是真心要為女兒出頭,甚至為了阻止其他人被騙,才會當眾扯下自家閨女的面紗,否則誰願意這麼羞辱自己的女兒?如今一瞧,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樂玖兮倒是神色未變,只不過听見她開口討要五千兩時,俏臉露出為難。「大娘,不是我不想應下你,你方才也听見了,光要收回那些賣出去的雲香粉,就要十萬兩銀子,這麼一大筆錢,就是賣了玉香齋也賠不起,倘若我們的雲香粉真有問題,該付的還是得付,這麼一來,便沒法子給你這麼多銀兩了……」

那婦人一听急了,加上樂玖兮一臉歉然,一副很想補償她卻又無能為力的模樣,讓她想也未想的說︰「九小姐呀!大娘我剛剛也是隨口一說,你看你們這雲香粉賣了這麼多年,也沒見有人出事兒,說不定就我家小玲倒楣,正巧用到一盒壞的。

「其實我一直都是買玉香齋的香品來用,玉香齋的香品不像其他香坊價錢昂貴,就是我們這些粗人也買得起,便宜又好用,我用了十幾年,對玉香齋的品質我還是十分信任的,今日要不是實在氣不過,也不會在街上這麼大吵大鬧,大娘在這向你賠聲不是,你就大人有大量,別和大娘計較了,你看這補償我家小玲的銀子是不是……」

听見婦人這見風轉舵的話,眾人傻眼。

掌櫃也傻了,楞楞看著自家九小姐緩緩勾起一抹笑,柔聲說——

「大娘,可你剛剛對著大伙嚷著我們的雲香粉是毒粉,這說出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今日過後定會有大批人前來退貨,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不不!我什麼都沒說!」為了五千兩,婦人著急的扯著嗓子吼著,「各位鄉親,剛剛那不過是個誤會,是我家小玲自己對雲香粉過敏,和玉香齋一點關系也沒有,你們可別亂傳,知不知道?」

戲看到這里,眾人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婦人擺明了就是來敲詐的!

這一幕讓躲在人群中的一個人影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知今日這個局是毀了,正想轉身離開,卻沒料到竟動彈不得,她心里一慌,正要大喊,人卻己被帶到了樂玖兮身旁。

樂玖兮看著走到她身旁的司徒重燁,以及突然出現的湯池及身旁那一臉驚惶的少女,杏眸頓時閃過一抹了然。

「大娘,你可認得這名姑娘?」

那婦人轉頭一看,臉上巴結的笑霎時一僵,連忙揮手。「不認得、不認得,我見都沒見過!」

樂玖兮見她不認也不惱,而是道︰「大娘方才說要報官是不?」

「我……」

婦人還未說完,樂玖兮已接著又說︰「按照律法,凡捏造事實誣告陷害他人,參照所誣陷罪行的性質情節、後果和量刑標準,至少需杖打五十並賠償對方名聲以及實質上的損失。我們玉香齋一年的盈收就不提了,單單算雲香粉就好,一年最少有四萬兩的收入,若真有人污蔑我們玉香齋,這四萬兩銀子,說什麼都得讓他吐出來……」

頓了頓,她再次彎起了軟軟的粉唇,依舊是一臉無害。「大娘你說,要是我把這位姑娘和你一塊送到官府去,能查出什麼呢?」

婦人畢竟只是名村婦,听見要賠償四萬兩銀子時早已嚇白了臉,再听到要見官,當場給嚇跪了,五千兩她現在連想都不敢想了,就怕自己連命都賠上了,忙掏出懷里的三十兩扔在地上。「不、不關我的事,是她!是她不知道從哪打听到我家小玲對雲香粉過敏,找上門來,讓我給我家小玲將雲香粉抹上,還給了我三十兩,讓我今日帶著小玲來玉香齋當眾說那些話……是她!都是她指使的!」

婦人說完便要逃,卻被早有準備的湯池抓住,當場跪地求饒。

真相水落石出,司徒重燁看著樂玖兮的目光帶了幾分笑,這才沉聲道︰「把人送去順天府,讓高陽把幕後之人給本郡王揪出來!」

高陽是順天府的府尹,有司徒重燁這番話,順天府勢必會重視此案。

直到人湯池送走,司徒重燁才對樂玖兮低聲問︰「花璃國何時有這麼一條律法?」

好歹他在花璃國住了不少年,還真不知有這麼一條。

「我何時說過是花璃國的律法了?」樂玖兮一臉莫名的看著他,眼神閃過一絲狡黠,「自然是誆她的,這你都不懂?」

一個村婦如何分得出是哪國的律法?在場的又幾乎是平頭百姓,何況除了特地研讀律法的官員,這時代根本沒幾人懂法,她也就仗著氣勢胡謅了。

說罷,她扭身進了玉香齋。

雖說事情解決了,但還是有些後續問題要處理,再說她難得出門,自然得好好看看自家的香品品質如何。

司徒重燁楞了下,不過這一回他不再是被她的話語弄得氣急敗壞,而是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一雙眸子閃著幽深的光芒。

「如此聰慧,如此膽大,還有那胎記……你要不是阿寧,我絕不會信!」

樂玖兮是在傍晚時分回到樂府的,她才剛踏進門,便從下人口中得知樂仲禮讓她到前廳一趙。

這會兒還未到飯點,可前廳里樂家的人都到齊了。

樂玖兮一來,還未向眾人問安,樂仲禮已沖到樂玖兮面前,「小九!今日在玉香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雖早已從掌櫃派來的人口中得知事情的大概經過,還是忍不住親口問一次。

樂玖兮知道他們心急,忙將今日之事簡單說了一遍,眾人听完後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幸好!幸好小九你機靈,否則我們樂家……」今日這事要是沒當場解決,他們樂家恐怕真的完了!

想到這,眾人看樂玖兮的眼神頓時變了。

樂玖兮見他們一臉心有余悸,忍不住開口安慰,「爹,這事其實不難處理,就是你們任何一個人遇上了也能解決,不必太擔心。」

聞言,眾人額角一抽,他們要是有辦法解決,怎麼會在這等她回來?

樂仲禮心里也嘀咕,可說什麼也不能在女兒面前漏氣,只能一邊點頭一邊對著在場的兒女訓道︰「小九說的沒錯,你們听見沒有?往後要是遇到有人惹事,就要和小九一樣先沉住氣,然後動動腦袋想法子解決,慌張成不了事。」

三公子樂琦偉俊臉一紅,忙道︰「爹教訓的是,兒子記住了。」

玉香齋出事當下,樂仲禮並不在府中,樂老夫人和樂夫人正在午歇,外院能主事的主子就只剩樂琦偉。

樂琦偉是樂家未來的家主,自然早早跟在樂仲禮身旁學習,但他畢竟年紀輕,還無法獨當一面,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當下便慌了,第一時間竟是派人去找樂仲禮,而不是先趕去玉香齋坐鎮。

等樂仲禮心急如焚的趕回來,卻見玉香齋掌櫃派人告知事情解決了,父子倆直接懵了。

信譽對一家商行有多重要就不必多說了,更何況那人還刻意挑在元宵這樣人潮最多的時候鬧事,一旦坐實玉香齋的香品有問題,還讓人爛了臉,樂家就真的毀了。

樂仲禮在回來的路上已做好最壞的打算,卻怎麼也沒想到,這對他來說就算不死也得月兌層皮的糟心事,就這麼輕描淡寫的被樂玖兮解決了,那錯愕可想而知。

樂老夫人用拐杖輕敲了地,才沉聲道︰「好了,事情解決就好,你們父親說得對,我們樂家不比從前,這點你們比誰都明白,加上調香大比的日子越來越近,恨不得我們樂家讓出一品調香世家之位的大有人在,這樣的事,之後可能會越來越多,正好給你們當個警示,這陣子記得謹慎行事,別讓人鑽了空子,可知道?」

「知道。」眾人齊應。

樂老夫人這才點頭。「都下去用膳吧,小九留下。」

她今日特地喚來還在府里的子孫,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樂家已不像之前那樣安穩,若是他們再和以往那般不知事,遲早被有心人斗垮。

樂老夫人發話,眾人這才退下。

直到廳堂內剩下樂老夫人和樂玖兮,她才溫和的說︰「小九,今日多虧有你,祖母在這向你道謝。」

樂玖兮忙搖首。「祖母,我是樂家的姑娘,遇到這樣的事自然該挺身而出,哪來的道謝之說。」

她早已把自己當成樂家的一分子,自家出了事兒,她豈會置之不理?

樂老夫人听見這話,神情更加和藹。「好孩子,听說你今日在玉香齋待了快一個時辰?都做了什麼事?」

玉香齋是樂家唯一賺錢的店鋪,雖說被安家搶了大半的客源,元氣大傷,但它的盈利依然勉強能夠應付其他店鋪的虧損。

樂老夫人嫁進樂家已有四十多年,看著樂家從輝煌到如今的沒落,心里的悵然無人能知,樂老太爺臨終前最大的心願便是讓樂家再現當初的輝煌,為了老太爺的遺願,她一直苦苦支撐著,可惜不論她再努力,也無法起死回生。

樂家,的的確確是無力回天了。

當年高僧的話她本就半信半疑,她雖信佛,卻不迷信,加上樂玖兮自小沒有調香的天分,讓她那一點相信早早就被泯滅。

可自從樂玖兮落水被救起後,她靜靜看著她一連串的轉變,直至今日一事,讓她再次想起高僧的話,心里的希望這才再次冒出了頭。

可她必須確認一件事。

樂玖兮今日在玉香齋待了這麼久當然不是沒原因,若是樂老夫人沒問她,她也是會提的。

「祖母,我听掌櫃的說,咱們的玉香齋已有好幾年沒推出新的香品了?」

樂老夫人點頭。「這幾年玉香齋的大香師都被其他世家重金挖走了,如今玉香齋就剩一個制作雲香粉的楊大香師,楊大香師為人十分義氣,因為年少時曾受過老太爺的救命之恩,這些年來不論多少人重金聘請,都未曾想過離開,可盡管如此,這玉香齋也就剩下這一名大香師了……」

花璃國的調香師共分三個等級,二級香師、一級香師,再來便是大香師了。

這大香師是調香師的最高級別,在花璃國,能考上大香師的人十分稀少,再者,要聘請一名大香師,月俸少說也得百兩。

就是六大一品調香世家的領頭羊李家也不過聘了十名大香師,其余世家雖沒有李家這般的財力,能聘得起這麼多的大香師,最少也有四五名,而樂家,僅僅只剩一位大香師。

雲香粉乃樂家的獨門香,當初將雲香粉的香方交給楊大香師時,雖不能簽訂長約,但楊大香師因為樂老太爺對他有恩,為了讓樂家放心,竟主動和樂家簽下了賣身契,成了樂家的家僕,所以不怕雲香粉的香方會泄漏出去。但也因為如此,楊大香師一個人光是制作雲香粉時間便不夠用了,更何況是挪出時間制作別的香?

為此,樂府廣聘香師,可即便月俸優渥,來應聘的仍多是不入流的二級香師,別說是大香師了,就連一級香師都不願來玉香齋。

這是為何?自然是有人在搞鬼。

樂老夫人查出安夫人的娘家梁家,本是買賣綢緞起家,近年來不知為何突然涉足調香,前些日子還在他們玉香齋的對面開了間香坊,名字竟和玉香齋僅有一字之差,就叫雅香齋。

最重要的是,那些從玉香齋離開的大香師竟齊齊出現在雅香齋里,樂老夫人活到這麼大的歲數,年輕時更是樂老太爺的左膀右臂,如何會看不清這實際上是安家的手段?

為此,她氣得大罵安家忘恩負義,還病了好幾日。

這些事樂玖兮自然不知道,現在听完樂老夫人的話後,不解的問︰「祖母,請不到大香師,我們為何不自己培養?」

「自己培養?」樂老夫人苦笑。「小九,你不曉得,香行會有個規定,香坊雖能和香師簽訂契約,卻只限活契,這活契最短一年最長三年,期間除非香師犯下偷盜、怠工之罪,否則雇主不得主動解約,而香師若是要違約,都得賠償剩余工期十倍的銀子,約滿後若不續簽,香師便有自由離去的權力。

「你說我們就是培養了人,卻沒法子決定他們的去留,到頭來還不是便宜了他人?再者,要培養一個大香師花費的銀子和時間不少,你看你五姊和六姊,打五歲便開始學調香,至今都過了十幾年,也僅僅是二級香師,一級香師至今都沒考過。」

大香師若是那麼好考,就不會和香餑餑一樣,人人搶著要了。

樂玖兮听完這話,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香師的考試主要有三道關卡—— 聞香、手法、炮制。

聞香是最基本卻也是最難的,二級香師需要辨認出至少五十種香氣的合香,一級香師需要辨出兩百種,大香師最少得辨出五百種……

光是頭一項就能刷下一大半以上的人了,若是能通過,後頭還有著蒸、煮、炒、炙、炮煆、焙、飛等炮制的基本方法。

通常只要能考過兩項,香師的考試便算是過了,手法和炮制都能練習,勤能補拙,只要炮制的手法正確、炮制出的成品不出差錯,基本上都能通過。

最難的便是辨香了,尤其是大香師的考試,細致到需要將所有的香氣一一列出,甚至還要道出它們的炮制手法與使用比例,可以說是比登天還難。

然而這對尋常人而言的難事,到了樂玖兮手上卻是小事一件。

她思考了一會兒後,向樂老夫人問道︰「祖母,是不是一定要有香師的資格才能制香?」

樂老夫人不曉得她為何會這麼問,卻還是耐心的回答。「這倒是不必,像我們的先祖,便是香工出身,天分極好,卻沒有考試的運道,只要一緊張便什麼都忘光光,考了多年的香師都考不上,直到意外得到一個失傳的香方,于是報名了調香大比,本是打算讓那香品在調香大比上露個頭,再將那香方賣個好價錢,沒想到竟得了那屆調香大比的魁首,那香方便是我們的祖傳的雲香粉。」

簡單來說,只要能制出稀世之香,就是沒有大香師的資格也可以得到認可,並直接獲得大香師的資格,只不過稀世之香哪里這麼好得?這數十年來也就出了樂家先祖這麼一位幸運之人而己。

樂玖兮了解一切,這才露出笑容。「祖母,若是我有辦法將我們府里的丫鬟培養成大香師,樂府的危機是不是就能減少一半?」

樂府的下人都是賣了身的,不存在契約問題。

「丫鬟?」樂老夫人楞了楞。

樂玖兮點頭。「我的貼身丫鬟青芙和青婗有制香天分,只要好好培養,快則一年慢則兩年,小九定能讓她們成為大香師,至于玉香齋……久未出新品的確是個問題,但最大的問題其實是……」

她簡單的將自己今日在玉香齋看出的問題點了出來。

她當過行銷公關,要改造一個小小的香坊實在是小意思,不過三言兩語便讓樂老夫人听得一楞一楞,那雙濁黃的雙眼越來越亮。

「小九,你說的當真可行?」

「小九既然敢說,便有一定的把握。」這點樂玖兮還是可以保證。

「好、好、好!」樂老夫人連說了三聲好,可一會兒像是想到了什麼,突地又沒了笑容。「你這辦法是好,可距離調香大比就剩半年不到,下一屆的大香師考試卻是在一年後,就算你那兩個丫鬟再有天分也沒辦法在半年後的調香大比成為大香師……撇開這個不談,咱們府里的銀錢恐怕連半年都支撐不了……」

玉香齋再能賺錢,也貼補不了樂府這個大洞,這麼年年貼補,府里的存銀幾乎不剩,他們連下個月進貨的銀錢都快拿不出來了,更何況是勻出多余的銀子。

沒銀子什麼都是空談,這讓滿腦子全是點子的樂玖兮柳眉一擰,沉吟了會。「那就只好在調香大比上推出能成為魁首的新香了。」

「新香?」樂老夫人苦笑。「若樂家有如此人才,祖母又何必擔憂……」

為了支撐這麼一大家子,不過才五十多歲的樂老夫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上十幾歲。

「祖母,這事交給我,您不必擔心,調香大比那日,樂家必定能得到魁首。」樂玖兮的嗓子輕柔,音量不大,里頭的自信與從容卻是讓人難以忽略。

樂老夫人雖不知她為何有那個底氣說出這樣的話,卻也因她的淡定而少了些愁容,左右樂府的成敗就在這次的調香大比,就是信她一回又何妨?

「至于銀錢方面……」樂玖兮擰起了眉,最後道︰「我再想想法子。」她不過是個閨閣小姐,就是將這些年存下的零花錢湊一湊也不過才百兩銀子,除非……

看著眼前擰著眉的孫女,樂老夫人猶豫了下,最終還是試探性的開口,「孩子,你……是小九還是阿寧?」

樂玖兮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從長青院出來的,她腦袋里一直盤旋著樂老夫人最後的那句問話,連自己撞著了人都不知道。

「你在想什麼?」司徒重燁及時阻止那打算對他投懷送抱的姑娘。

她傻傻抬起頭,見是司徒重燁,開口便問︰「借我五千兩?」

司徒重燁有些訝異,沒有拒絕,而是挑眉反問。「五千兩夠嗎?」

今日她在玉香齋待了近一個時辰,他便知她回府後肯定會有動作,只不過他沒料到樂府竟然連五千兩都拿不出來。

「夠了,為期半年,到時連本帶利還你。」半年是保守估計,若是順利,三個月她便能將欠他的銀子還清。

「可以。」他答應得很干脆,下一瞬卻勾起了笑,問︰「但你該如何報答我?」

樂玖兮一臉莫名的看著他。「不是給你當丫鬟使喚了?」

難不成他以為她是自願當丫鬟去侍候他這個難搞的主兒?

「那是你欠的救命之恩。」他瞪她。這女人是不是忘了她還欠他一條命?不!加今日該是兩條。

她偏頭想了想,似乎是這樣沒錯,于是問︰「利息加倍?」

「你覺得我缺銀子?」他再瞪她。

他一看就是不缺錢的主兒。她只好直接問︰「那你想我怎麼報答?」

「很簡單,回答我今日在雲煙樓的問題—— 你是不是阿寧?」司徒重燁要的一直是這個答案。

沒幾個人知道他為何會賴在花璃國不願回秦國的原因,正是因為他在等,等他幼時遇到的一位小姑娘。

這是樂玖兮第二次從他口中听到自己的昵稱,她同時想起了與樂老夫人方才的對話——

「孩子,你記得,不論你是小九還是阿寧,都是我樂家的孩子……」

她沉默了許久,才說︰「我是葉寧。」

听她親口承認,司徒重燁幾乎可以听見自己胸口的聲音,驀地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抱住。「我就知道是你!在把你從汾陽河救起來的那瞬間,我就猜到是你回來了!」

他忘不了她被救起時,那明明蒼白著臉卻異常平靜的目光,那眼神讓他心一悸,莫名有種預感,那倒臥在地、渾身濕透的姑娘,便是他找了數年的人兒。

幾年了?他等她足足有十幾年了,他的阿寧終于回來了。

樂玖兮突地被他抱住,下意識要掙月兌,卻怎麼也掙月兌不了,只能無奈的說︰「我的確不是樂玖兮,但讓我不解的是,為什麼你們會知道我是葉寧?」

這一點她當真想不透,司徒重燁知道、樂老夫人也知道,偏偏就她這個當事人不知道,她實在不曉得到底是什麼問題……

這話讓司徒重燁興奮的情緒瞬間冷了下來,他看著她。「你什麼都記不得了?」

她點頭,覺得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干脆老實承認。「我根本不是樂玖兮,記不得她的事正常,讓我覺得荒謬的是,你們似乎都記得我,偏偏我什麼都記不得……」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她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時,就听見司徒重燁開口道——

「那麼,你也忘了你答應要嫁我?」

「啊?」她傻了。「我什麼時候答應的?」

「我七歲,你四歲的時候。」他眯起眼,眼中閃著危險的風暴。

他六歲那年,隨著母妃從秦國逃走,躲到她在花璃國買下的溫泉莊子。那個莊子是母妃還在花璃國時偷偷買下的,除了她自己,壓根兒沒人知道,母子倆這麼一躲便是三年。

那時的他雖然只是個孩子,卻知道母妃在秦國並不開心,因此當母妃告他,她想回故土,問他要不要跟她走時,他想也沒想便應了。

來到溫泉莊子後,母妃卻依舊不開心,成日關在莊子里足不出戶,他畢竟是個孩子,怎麼可能關得住?

有一回他跑到後山去玩,不小心掉進獵戶設的陷阱,那陷阱足足高出他一個人,那時他尚未拜師,並不會武,又在跌下洞時折了腿骨,就是想爬出去也爬不出去。

偏偏他去的地方十分偏僻,喊了半天也不見有人來,就在他累得放棄的時候,洞口突然探出一顆頭。

「你在這里做什麼?」

司徒重燁抬頭看去,發現是一名綁著兩顆包包頭的小姑娘,連忙告訴她自己不慎掉了下來,讓她到溫泉莊子替他喚人。

本以為不過是個小丫頭,見他落難應該想也不想便會應下,誰知她竟然歪著頭問他——

「幫你忙我有什麼好處?」

他楞了楞,才咬牙反問她。「你想要什麼好處?」

身為一國的皇子,司徒重燁無疑是驕傲的,從來只有他命令人做事的分兒,至于給不給賞賜自然得看他心情,還從未有人敢從他身上討好處,眼前的小姑娘是頭一個,若不是他喊了半天也不見半個人,他也不會妥協。

小姑娘想了想,揚起一抹十分可愛的笑容。「我要你陪我玩。」

玩?讓他陪個黃毛丫頭玩?他額角一抽,下意識便要拒絕,可一想到自己的慘樣,只能忍辱負重的說︰「好!我答應你!只要你幫我喚人來,我就陪你玩。」

得到保證,小姑娘這才心滿意足的去叫人。

月兌困之後,司徒重燁立馬將方才的承諾給拋諸腦後,沒想到三日後,那名小姑娘竟然自己找上了門。

「你來做什麼?」他瞪著眼前只到他胸口前的小姑娘。

「來找你玩!」小姑娘一臉粲笑。

「誰放你進來的?」什麼時候他們的府邸,隨隨便便的人都能自由進出了?

「公子,夫人說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您若是做不到答應這小姑娘的事,她就讓人把您扔回那個洞去。」嬤嬤那眼神很是同情。

司徒重燁听完這話,小臉頓時滑過三條線。母妃一向說到做到,他相信他要是敢把這小姑娘趕出去,後腳就會讓人踹回洞里去。

他看了看自己還上著板子的右腳,深吸口氣,瞪著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她似乎說過自己的名字,可他早忘了一干二淨

「我叫阿寧。」小女孩也不介意,露出一排雪白貝齒。

司徒重燁努了努嘴,示意她看自個兒的腳。「你看到了,我腳受傷了,不能陪你玩,你自個兒去玩吧!」

他的表情很明顯,想玩什麼就玩什麼,只要別吵本皇子就好。

「這跟我們當初說的不一樣。」阿寧擰起小巧精致的眉。

「沒辦法,我傷了腳。」某人賴皮的說。

阿寧氣鼓了圓潤的雙頰。「你答應過我的!」

司徒重燁才懶得理她,拿起一旁的兵書自顧自的看著。

他本以為小丫頭小孩心性,他只要不理她,一陣子便倦了,誰知這丫頭是個特例,盡管他不搭理她,她仍是天天往他這跑。

時日久了,司徒重燁也習慣身旁多了一個小姑娘,直到半個月後的某日,她突然悶悶地對他說︰「阿燁哥哥,我要回去了。」

司徒重燁正在扔石子,一顆顆朝著那畫著靶心的樹干擲去,靶心的地方已被他擲出個凹洞,听見這話,他停下手上的動作。「今日這麼早?這天還亮著呢。」

阿寧搖搖頭,有些悶悶不樂的說︰「我要回皇都了。」

司徒重燁手上的石子突地落了一地。「你要回去了?不會再來了?」

他明明該高興,可在說這話時,他感到胸口有些悶悶的,讓他很不舒服。

說句實話,除了兩人頭一回見面,某皇子心情不豫,有種被敲詐的感覺外,這小丫頭其實挺乖巧的。

他不理會她,她也不吵不鬧,每日來找他,就這麼靜靜的待在一旁,他看書,她便摘花,他閑著無事扔石子,她便睜著一雙眼兒在一旁看著,或許是真的無聊了,有一陣子還帶了調香的器具過來,自己在一旁搗鼓著,說是在做香品。

一開始,他還嗤笑她一個丫頭片子也想學人調香,小丫頭也沒生氣,只眨著一雙圓亮的雙眸對他說——

「阿燁哥哥,等我做出第一份香品就送給你。」

他的反應是一臉嫌惡,說他是男人,才不要像女人一樣渾身都是脂粉味,再說了,他也不信她一個四歲的小女圭女圭會調香。

可隨著時間一日日的過著,小丫頭做出的香品竟越來越出色,因為她的乖巧听話,司徒重燁也漸漸不那麼排斥她,甚至覺得時不時和這小丫頭斗斗嘴、打發打發時間也是不錯。

畢竟這溫泉莊子除了母妃與他,其余都是下人,他就是想找個人說話都沒有,盡管心里不承認,但他其實挺喜歡她的陪伴。

可現在,她卻告訴他,她要走了?

阿寧點頭,那總是帶著笑的圓臉此時十分落寞。「阿寧也不想回去,但是爹爹說一定要回去……阿寧一點也不想回皇都……」

她並不是沒有玩伴,相反的,她有很多哥哥姊姊,可不知為何,他們一見到她就走,連話都不願和她說上一句,更別提陪她玩了。

那就不要回去!他很想這麼同她說,可惜別扭的性子讓他怎麼也說不出口,而是故作無所謂地道︰「回去便回去,又不是不會再來了,等你下回來,再來找本公子玩不就得了!」

「阿燁哥哥騙人,你之前明明答應過阿寧會陪我,可是你根本就沒陪阿寧玩……」她忍不住抱怨。

他明明說過只要她幫他喚人,他就會陪她玩,可半個月過去了,他壓根兒就沒陪過她,每回她來,他不是看他的書,便是在扔石子、睡覺,根本沒理她……

司徒重燁見她一臉落寞,頓時覺得自己似乎有些過分,輕咳了聲。「陪你就陪你,就當替你送行吧,你想玩什麼?」

「真的嗎?」阿寧失落的小臉頓時閃閃發亮。

「當然!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他說得理直氣壯,半點兒也不心虛。

好在阿寧也不記仇,興奮的拉著他的衣擺說︰「我想去後山,我听說哪兒有座瀑布,瀑布旁邊有種花叫夜光草,白日的時候和煙花草一樣,是朵不起眼的白色小花,到了晚上卻會發亮,最重要的是它的香氣很特別,可以拿來制出一款很特別的香……」

司徒重燁听完很無語。這小丫頭所謂的玩,一樣是摘花,他就不明白了,在他這莊子里摘花和在瀑布摘花有什麼不同?

既然答應她了,司徒重燁自然還是帶她去了,只不過他腿還傷著,行動有些不便。

有了上一回司徒重燁誤入陷阱的事,蘇璃月怎麼可能讓他們孩子單獨出莊,于是讓人備了軟轎將他倆抬上了山。

兩人一來到瀑布旁,阿寧便興奮的跑開了,完全將司徒重燁忘了。

「喂!你別亂跑呀!」他拄著拐杖追上去,發現那妮子竟蹲在地上摘花。

「真搞不懂,這些花花草草有什麼好玩的?」他是男人,不!正確來說他還是個男孩,別說是男孩,就算他今日成年了,也不會覺得這些姑娘家的愛好有什麼好玩。

听見這話,她只是笑了笑。「阿燁哥哥不喜歡沒關系,阿寧喜歡就好,阿燁哥哥只要用阿寧做的香就好。」

司徒重燁本想和往常一樣回她,他是男人不用香品,可見她笑得燦爛,臉上還有著滿滿的期待,那句話頓時咽了回去,僅是哼了聲。

阿寧見他罕見的沒有拒絕,笑得益發燦爛,專心的找尋夜光草。

司徒重燁既答應了要陪她「玩」,也認命的跟著她一塊找,兩人一人一頭。

突地一道黑影閃過,司徒重燁見那黑影極快的往阿寧襲去,想也不想便拿起拐杖朝那黑影一揮。「走開!」

然而他腳上有傷,沒有拐杖支撐又急著救人,身子一個不穩竟摔倒在地,倒楣的是那黑影竟沒被甩太遠,見他倒地,沖過來的速度竟比方才的速度更快,報復性的朝他手臂一咬。

阿寧被這變故嚇懵了,待她看清那咬在司徒重燁手臂上的東西時,小臉頓時一白,卻沒嚇得尖喊,而是拿起一旁掉落的拐杖用力打在那條蛇身上。

「松開!快松開!」淚花在眼里打轉,她使出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才將那條蛇打死。

雖然害怕,但她仍沖到司徒重燁身旁,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阿燁哥哥,你怎麼樣了?痛不痛……」

司徒重燁倒是不覺得痛,只覺得手臂很麻,見她明明怕那條蛇怕得要命,卻還是待在他身旁不肯離開,胸口突然有些莫名的熱流,讓他抬起沒受傷的手,用力揉了揉她那綁著包包頭的發,粗聲道︰「不過是條蛇,有什麼好怕的!別哭了!」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的侍衛听見動靜趕了過來,一看見小主子手上的蛇吻痕跡以及那血肉模糊的蛇身時,臉色條地變了。

「快請大夫!這是條毒蛇!得趕緊把毒血清出來!」

阿寧一听,小臉更白了,想也沒想便拉起司徒重燁的手,朝那開始泛黑的傷口吸吮,動作快得讓一旁的侍衛的反應都來不及,只能臉色大變的喊著,「阿寧姑娘,你快停下!」

司徒重燁也傻了,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做,就這麼呆呆的看著她一口一口的把吸吮出的黑血吐出來。

侍衛見她不肯停,只能朝她頸子輕輕一砍,將她放倒。

「你做什麼!」司徒重燁眯起雙眼,連忙護住昏倒在他身旁的阿寧。

「公子恕罪,這毒血的確用吸吮的方式能最快清出,但清毒之人若是嘴內有傷口,也會被毒液影響,屬下這麼做是在保護阿寧姑娘。」

司徒重燁聞言,連忙看向懷中的小人兒,這才發現那原本紅潤的小臉不時何時泛起了一點青色,她唇角那抹黯沉的血跡,讓人看了更是觸目驚心。

「快!快送她回莊子!」他慌了,就是自己被毒蛇咬都沒有此刻那般心慌,想到她會因此死掉,他感覺胸口一陣緊縮,難受的不得了。

侍衛卻不敢移動他們,深怕毒血在體內流動得更快,好在溫泉莊子一直養著兩名大夫,且莊子離這里也不遠,大夫很快便被帶了上來。

大夫看了眼蛇屍,又看了下兩人的臉色,這才拿出解毒丸,化了水讓兩人服下。

兩人服下解毒丸後一刻鐘,大夫再次替他倆把脈,沉吟了一會兒,道︰「公子的毒已被這位小姑娘解得差不多了,服下這顆解毒丸便能沒事,倒是這位小姑娘—— 」

「她怎麼了?」司徒重燁十分擔心,沒等他說完便急忙打斷。

「小姑娘的嘴里有道小傷口,毒血滲進了傷口,這傷口離頭部太近,一顆解毒丸恐怕不夠,少說得服上七日,更要搭服一些溫補的藥材才能復元。」

司徒重燁听見這話,心才放下大半,只要她沒事就好。

解了毒,侍衛這才讓人將兩人抬回莊子。

半路上,被打暈的阿寧幽幽醒來,一醒來便忙著找司徒重燁。

「阿燁哥哥?」

「我在這!」他忙握住她的手。

感覺到身子一顛一顛的,她迷茫的看向四周,這才發現他們正乘著軟轎往山下去,著急的問︰「阿燁哥哥,你的毒呢?有沒有清干淨?」

她不問還好,這一問司徒重燁怒了。「你是傻子嗎?又不是沒人在,就是要吸毒也有其他人處理,輪得到你一個小丫頭?你曉不曉得我沒事,有事的是你!」

阿寧被他罵得身子一縮,卻在看見他手上包紮的痕跡後松了口氣,露出一抹笑。「你沒事就好了。」

「你!」她那傻樣實在讓人氣不起來,最後司徒重燁只能緊緊將她抱在懷里,粗聲說︰「笨丫頭,你要是因為我被毒傻了,我就委屈點娶你過門。」

小小年紀的司徒重燁不曉得自己這是動了情,他只知道阿寧為了救他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那麼他這輩子都不該辜負她。

而且父皇說過,要是想要讓一個姑娘這輩子都不能離開你,最快的方法就是把她娶進門,只有這樣,她才會一輩子都待在你身邊。

他一直對父皇這句話深感懷疑,不怪他懷疑,母妃不也嫁給了父皇?可父皇還是把人給弄丟了,所以他口中說出的話實在有待商榷。

可看著身旁的小姑娘,他突然覺得,或許父皇的話也沒錯,這丫頭居然要回皇都了,他不想要她離開,那麼娶她不就得了,這麼一來兩人就能一直在一塊,就和之前一樣,他看書,她制香,豈不是很好?

可惜某姑娘年紀實在太小,半點風情也不解,笑著說︰「阿燁哥哥,你別擔心,我沒事,你不必娶我。」

司徒重燁瞪了她一眼。「我說娶就娶,你乖乖的等著嫁我就是了,知不知道?」

「哦。」

雖然應了聲,很顯然小姑娘壓根兒就不當一回事,不過司徒重燁卻是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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