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帶刀入洞房 第六章 有些憐惜了

作者 ︰ 雷恩那

新進的康王妃對于指揮調度的活兒一向干得順手,加上還有一位陪嫁過來的管事好手相幫,不到半個時辰,布置得喜氣洋洋的內寢喜房在經過一輪「大鬧」後重新收拾過,終于迎來一點寧靜。

蘭姑領著幾名婢子已退出,連外廳的門都仔細帶上。

此時穆開微也已換下大紅喜服,取下頭上珠冠……

寢房旁邊連著一間浴洗用的淨房,時時備著干淨的熱水,她沒讓人服侍,在淨房里淨洗過,她穿回簡單舒適的家居服回到房中時,傅瑾熙仍坐在榻上,身上紅彤彤的錦袍已都月兌下。

「王爺剛剛還咳了,既漱洗好,也月兌去外衣,怎麼不躺進被窩里?」她方才一直幫他撫背順氣,幸好沒咳太久,要不她想請府里管事直接到宴客堂上喊人,今日康王大婚,太醫院里可來了不只一位太醫。

她抓著發尾微濕的發很隨意地扎成一把,走近榻邊。「累了就先睡會兒,等會兒送晚膳過來,我再喚王爺起來用飯。」

她語氣從容,臉上帶著悠淡的笑,彷佛與朋友說話,而不是面對一個今日成為她夫君的男人。

但某人根本完全淡定不下來,即使外表裝得頗好,胸中卻是波濤起伏。

細想自揭起紅蓋頭,對上那些欺他傅瑾熙文弱和軟的宗室貴女們,他家的王妃便沒在怕,不僅不怕,還不忍不避,五皇子黎王醉闖喜房恰好給了她一個發作的好機會,出手直接就辦了,完全是「六扇門」的手法,就算已辭去掌翼之職,依然霸氣威武。

被心上之人相挺相護原來是這般滋味,覺得胸口熱呼呼,喜得直想抓耳搔腮。

「本王……我有話要對王妃你說。」傅瑾熙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位子。

穆開微很干脆地一**坐下來,「好。」

她順手抓來被子,攤開後把男人包裹住,讓他上身僅露出一顆腦袋瓜。「嗯,這樣好多了,王爺請講。」

傅瑾心跳加劇,暗暗吞了吞唾液才有辦法出聲。

「多謝……那個……是想說,對于你我指婚之事,本王沒料到老穆大人會特意進宮回復並上書謝恩。」

話中的「老穆大人」指的自然是穆正揚老。「老穆大人進宮面聖,當日旨意便下來了,之後就事趕著事……可本王信誓旦旦對你提過,要出面解決此事的,結果還是令你不得不嫁……是我不好。」

他不好,舍不得下藥,舍不得讓她得那個「昏迷不醒癥」。

明知康王府在興昱帝眼中是個什麼樣的存在,他裝無知、扮文弱,一個人如履薄冰般過活就罷,卻在該舍時舍不得,在關注一個姑娘家那麼多年、發現竟有擁有她的可能後,就什麼都不管不顧,渴望緊拉著她不放。

既成夫妻,憑她的敏銳和聰慧,他的底細無法瞞她多久,遲早是要全盤托出。

當她得知他的那些事之後,又會怎麼看待他?

欸,所以說,他當真很不好。

「不好的是我。」穆開微忽道,見那彷佛帶水光的鳳目瞥過來,她不禁探指撓撓臉。

「我脾氣不好,動不動就開打,王爺性情和大度,落到我手里可能要常受委屈……啊!王爺別緊張瞠目,我不會動手打你的,我的意思是說,嗯……」她小苦惱地皺眉想了一下。

「就像今兒個‘鬧洞房’一事,性子好的人自然能忍下,可我橫慣了,結果鬧成那場面,如此一來,王爺在宗室里又要被人說嘴議論……」

傅瑾熙真想撲去抱住自個兒的小新婦。

不穿墨錦衛服的她感覺個頭更嬌小,尤其她收斂氣勢、表情豐富地說話,那模樣更加稚女敕,怎麼看都可愛。

他心癢難耐到忍無可忍……但,還是要忍!

死命壓下撲抱她的渴望,他從被窩里悄悄伸出一只手,裝作很理所當然又很自然而然般去輕握她擱在大腿上的一只手。

「那就讓他們說去,本王……本王喜歡你不痛快就開打,那樣很好,本王的王妃是帝京的‘玉羅剎’,本就該張揚霸氣,你揍了誰,我都不委屈。」

穆開微一听這話,不禁揚眉笑了。

手被握住,察覺他指上溫度有些涼,那手明明在暖被里裹著了還是沒暖,底子到實有多虛?

她暗想著,心里悶悶抽了一記,不由得以兩手裹住他淡泛青筋的手,輕輕揉搓那修長又無血色的五根指頭。

所謂十指連心啊,被這麼抓看手指揉搓下去,傅瑾熙套在襪里的十根腳趾頭偷偷蜷緊,左胸方寸間震得肋骨生疼,還覺得……覺得一聲近似思春到非常不要腦的嘆息就要逸喉頭。

他咬緊牙關,鳳眼有淚,趕緊垂首將半張臉埋進棉被里。

暗自調息一會兒,他壓得低低的聲音透過被子傳出——

「適才黎王闖進來,事兒起得太快,你手中劍刀是怎麼變出來的?」他那時坐在榻上未動,僅見她往腰間一模,身影沖出,兵器已然在手。

穆開微一笑,瞟了眼收放在矮櫃上的大紅嫁衣和珠冠,「那喜服樣式好繁復,一層迭過一層,我想著就把劍往腰間系,結果真沒人瞧出來。」說到最後,表情竟還頗得意似的。

帶刀上花轎,帶刀拜堂,帶刀入洞房。

放眼這天朝女子,九成九有他家王妃干得出來。

傅瑾熙內心不禁笑嘆,鳳目著迷般瞄著她的蜜色腮頰,忽听她低語——

「嗯……是說,若是大師兄能趕回來為我送親的話,他得背我上花轎準能察覺出來,只是他在西邊還有好些要事得管,大婚婚婚又定得近,根本分身乏術……」略頓,她雙肩挺了挺,但重新振作,「不過幸得還有‘六扇門’的一票弟兄們相挺,畢頭、景大哥、鐵膽和二馬他們召來一隊人馬跟著送親,那也很熱鬧。」

傅瑾漂亮的目珠陡然一縮,背脊有微微顫凜之感。

他懷著「自私自利」的心思剛弄到手的媳婦兒,提到她家大師兄時神態不一般,猛一看是淡淡惆然,仔細再看,竟是惆然又帶著深邃的念想。

他半張俊顏終于離開被子,閑聊般問,「你大師兄孟雲崢是現任的‘天下神捕’,天朝以及與天朝相鄰的各國、各部、各地方,皆認他手中的玄鐵令牌任其便宜行事,據聞孟大人曾單槍馬把一個五百人以上的悍匪給給抹了,還曾追捕一名跨越國境毒殺各國官員的惡徒,追擊千里,終將對方就地正法……你大師兄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哪。」

柔女敕臉蛋倏地轉向他,穆開微點頭如搗蒜,「嗯嗯,我家大師兄真的很厲害很厲害的!連阿爹都說他是青出于藍而更勝藍,爹還說,若是自個兒在大師兄這個年歲,應是不及大師兄的武藝修為,除我爹外,大師兄他可是我遇過的人當中,武功最好……呃!」

听著自家王妃把她家大師兄夸成一朵花,傅瑾熙正暗自咀嚼著這很不是滋味的滋味,忽見她表情微異,不禁問,「怎麼?想到何事?」

穆開微法笑搖搖頭,「沒事,只是突然記起前些時候曾與一名戴著薄皮面具的黑衣客交過手,那人的功夫也非常厲害。」

有種瞬間被灌飽氣的感覺,他費勁壓抑拼命想往上翹的唇。「咳……是嗎?」

「嗯,不過相較起來,還是我大師兄厲害。」

傅瑾熙對不曉得自己這麼愛比,在他家王妃心里,不管是他這位康王還是那位「黑三爺」,很明顯地都比不過那位英明神武的神捕大人吧?

好悶,他連光明正大下戰帖,求與孟雲崢一決勝負的機會沒有。

這邊,穆開微看那張病態蒼白的俊臉又一次半埋到被子里去,他斂下鳳目,瞳底的光彷佛被剪得碎碎的,待她意會過來,她的一只手已覆在他頭上,順發一般輕輕拍撫了兩下。原本要死不活的某位王爺就這樣被「救活」了。

穆開微對于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撫頭」、「拍頭」的舉措亦感到有些愕然,這麼做好像太失禮,但剛剛那一瞬,他忽現頹喪神態,莫名能牽動人心。

她正要把手收回,他那顆矜貴的腦袋瓜卻主動在她掌下摩挲,最後轉向她。

「在本王眼里,王妃才是最厲害的那個。」嗓音略沙啞。

「……為何這麼說?」

男人但笑不珸,卻對著她眨了眨眼楮,而被她揉搓到終于有些生熱的五指,在此不服微用力地將她的五指握住。

穆開微心頭一震,腦海里竟非常神來一筆地浮出一句話——

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瞪著他,耳想忽覺有些燙,但怔了一會兒又覺得有些失笑。

她與康王爺要算是「有情人」的話,那也是「情義之情」、「夫妻之義」男女之間的情……嗯,目前她是沒有的,往後也就順其自然。

「那就多謝王爺賞臉了。」笑語,四目相接,她反手握住他,許諾一般鄭重又說,「王爺既然不嫌棄,還加此看重,往後咱倆就一塊搭伙,一把過活,旁人欺你,等同于欺我,旁人辱你,等同于辱我,我必替你出頭,即使不明著干,也能暗著來,不教咱們康王府輕易被誰欺侮了去。」一頓,以為已然語畢,她突又出聲——

「你知道的,我受我爹調數,好歹掌了‘六扇門’幾年,明著來的手段就那些了,沒什麼好提,暗著來的手段那才叫精彩絕倫,你信不?」

「信」」傅瑾熙毫無遲疑地回答。

為揪出幕後主使,她火燒大理寺監牢、縱犯逃獄,再暗中布局。

這徹底查抄天朝皇家所重視的寶華寺,她能令人暗中包圍埋伏,再趁機鬧大。

當日在寶華寺講經堂內,她為了讓真凶現形、讓圓德大師和太後相信一切,在言語對談上亦暗中挖了個坑誘「寶華寺七觀」自曝其惡行。

「本王當然信的。」他再道,宛若嘆息。

穆開微見他連人帶被傾靠過來,為防他往地面栽倒,她順勢攔住,「……王爺?」

「嗯,無事的,本王只是……只是……」比她高出一顆頭有余的身軀就是不受控制地想往她身邊蹭,尤其听過她適才說的那番話,心緒高漲,左突右沖,欲狠狠撲抱她、將她抱在懷中狠狠壓進血肉里的念頭,作惡到令他渾身不住地發抖。

但,不能夠的。忍無可忍,依然要忍。

估計他此時要是對她「惡狼撲羊」出了手,要嘛是他露餡兒真成惡狼跟她硬拼,要嘛就是他變成羊兒直接被踹飛。

他都不知道自個兒會陷進這般境地!

「本王只是肚子餓了,該用晚膳了。」

最終,他長長嘆出一口氣。

終究紙包不住火,康王府的宴客堂上不見新郎官現身待客便也罷了,五皇子黎王醉酒大鬧寢喜房,被新進的康王妃持御賜劍刀給利落拍趴一事,幾位擠進去鬧洞房的女賓客們,當夜她們乘坐的馬車甫離開康王府不久,事兒就如野火燎原般傳開。

事情傳開是預料中之事,只是越傳越不象話,連康王未比現待客被傳成是懾于劍刀氣勢、舊疾復發。

又傳說是「玉羅剎」鎮場,「天煞凶星」被鎮得七葷八素,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洞房花燭夜關關難過關關過,而誰是刀俎?誰是魚肉?帝京百姓們個個心里頭門兒清。

即使辭去「六扇門」大掌翼之職,穆開微布下的消息網暗中持續運作,傳言滿天飛的事自然很快入了她的耳,對這種事她不甚在意,而她家的這位王爺嘛……她竟有些看不準。

前兩日她無意間听到那位叫作「老薛」的老僕跟傅瑾熙稟報此事,老薛口條極佳,傳聞說得詳詳細細,比手畫腳還外加表情變化。

她當時還想,若傅瑾熙心里難受欲要澄清,自己該怎麼助他才好,沒想到他听老薛道完,竟是一臉意猶未盡。

「是嗎?真那麼說本王?還有呢還有呢?」

「……說本王被、被綁上榻,用裝飾在房里的一條條喜緞綁了四肢,所以才沒法出去待客嗎?噢,這誰想出來的,怎麼就說中了本王心思……呃,咳咳,我是說,怎麼這般可笑的劇情都能編派出來?」

是啊,未免太可笑。

大婚那晚,名義上已是夫妻的二人在喜房用完膳後,各自簡單漱洗過,就上榻躺平……各自睡下。

有個男人睡在身邊,對穆開微來說根本稀松尋常得很。

想她「六扇門」在外,每每為了辦差需要蹲點兒打埋伏時,大小捕快們就得分批輪流休息,輪到她小休一會兒養神時,不管前後左右大小漢子抱著兵器或坐或臥,彼此互為依靠,這樣的事多了去。

所以出嫁的這一晚,多出一個男人與她分享床榻,穆開微睡得十分安穩。

只是翌日神清氣爽醒來,她看向昨晚那個堅持非外側不睡的康王爺,心里無端端又被拉扯了下。

他屈起一臂作枕,面朝著她側睡,修長身軀微蜷,就蜷臥在床的邊緣。

那睡姿像是怕踫著她、擠迫到她,因此讓出大片榻面供她睡個四平八穩,又像是拿他自個兒當屏障,把她圈圍在一個安全的小小所在。

就在她試圖厘清狀況,屏息瞪住他不放時,他驀地逸出一聲無意義的呢喃,然後……竟改變睡姿朝另一邊翻身!

多虧她眼捷手快力氣又足,撲去及時將他攬回,還抱了個滿懷。

而這一抱自然是把他給弄醒了。

穆開微發覺自個兒恰恰壓在他身上,怕把他壓壞,她心頭陡凜正要退開,卻听他彷佛大夢未醒般垂眸傻笑道——

「那……那我也能抱抱你了,是嗎?」

她不能退開,因為康王爺忽地展臂將她也抱個滿懷。

不僅如此,他還把一張白到病態卻又滲出奇異紅澤的俊臉埋進她頸窩,接著得寸進尺地翻身將她壓回榻上。

「微……微微……你待我真好、真好……你真好……好好聞……」胡亂呢喃之後,他竟然就癱著不動。

穆開微腦中當下轉過七、八種能立時「甩人」的方法,但最後一個也沒用上。

微微。

那是阿娘她取的小名兒,只有阿娘會那樣喚她,只有阿娘。

可他卻迷迷糊糊就喚出來了,好似在心中已喚過無數遍,喚得那樣理所當然。

欸,害她頓時氣息紊亂,發燙的眼眶險些失守。

結果她就由著他半壓半擁,新婚的二人在所謂的「洞房花燭夜」的翌日清早繼續賴在榻上不動,賴到後來她都不曉得自個兒什麼時候又睡著,且如此一睡,還睡到了午時方醒。

墮落啊墮濠,非常浪費的墮落。

所謂春宵一刻值千金,然,無數的千金全沒了。

康王大婚的這一夜,該要春宵繾綣的兩人就這麼睡翻過來睡翻過去,又哪來什麼「被綁上榻」?什麼「四肢纏緊大紅喜緞」?

既然康王爺沒有要澄清的意思,穆開微也就無所謂。

該要「新婚燕爾」的這幾日,她這位新上任的康王妃還挺忙碌,對內,康王府里的中饋雖有蘭姑和府里管事幫襯,仍有不少新事物需掌握,一方面也不忘明查暗訪這府內數十口人,欲尋得一點跟黑三有關的蛛絲馬跡。

對外,她雖已卸任掌翼之職,之前手中尚未歸案的活兒仍有那麼一、兩樁,特別是寶華寺的案子,「寶華寺七觀」的老麼觀欽仍在逃,老大觀止既亡,整件案子的關鍵者非觀欽莫屬。

既然「六扇門」的劍刀仍在手,她也就當自己仍是「六扇門」里的人,雖無法如以往那樣時時以辦差為重,然,與「六扇」的大小捕快以及布在京郁各處的暗樁還是保持著密切的聯系。

至于「枕邊人」兼「飯友」的康王,穆開微也覺自己適應得甚好,兩人過日子,好像也沒什麼需要磨合之處。

總的來說,康王喜靜不喜動,甚少出門。

但幾回她開口相邀,他卻又次次應邀,然後也不知是因興奮、歡喜,還是什麼的,蒼白俊臉都能滲出一點點紅色,好像真的很喜歡與她作伴。

每日晨時她在主院前的園子里練武,康王爺不是拎著本書坐在廊下閑讀,就是擺棋盤自個兒對自個兒對奕。

有時她亦會跟他下棋,只是她棋藝不佳,每戰皆敗,這倒是挑起了她的好勝心,每晚臨睡前總抱著棋譜鑽研,而那幾本據說已成孤本的珍貴棋譜還是從康王爺的書閣里搜括所得。

一日三餐,他們一起用膳,穆開微若處出行事,也會盡量趕回府里與康王爺一塊用飯,如果當真無法趕回,也必定會遣人回府傳達一聲。

嫁了人,日子並未有太大變化。

以往她回家是跟阿爹吃飯,現下回府也是有人等著她一塊開飯,做為一個一塊過活的「伙伴」,康王爺當真是挺好啊挺好。

而住在這座康王府里的其它人,至目前為止……嗯,似乎也挺好。

「王妃還想知道什麼?問老奴就對了,這王府里的奴婢和僕役,咱個個都識得,且都熟得很,王爺恩德,念老奴一把年紀腿腳不利索了,僅讓老奴管著後院一小片藥圃,活兒也不多,每日把事做完咱就尋人話家常去,所以府里大伙兒的事,老奴肯定比大總管和其它管事們還熟。」

管著後院小藥圃的是一位清婆婆,圓圓的臉,個頭瘦小,是個話匣子一開始就停不下來的脾性,穆開微這幾日從老人家這兒旁敲側擊到不少府里眾人的私底事,對她欲在短時間內掌握好康王府里的人事與事務十分有幫助。

此際,她來到小藥圃,借口說要瞧瞧這塊地都種了些什麼草藥,狀似無意般逮住清婆婆便又「閑聊」起來。

听了她所問的,清婆婆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是啊,當年老王爺和老王妃在外頭出了事,一年後,年僅八、九歲的王爺重返京城,伴在身邊的除了一名壯年男仕,還有一名老婦,這事沒錯的……欸,王妃原來那樣關心王爺,挺好挺好,既成夫妻就該這樣。王妃先前問起當年伴在王爺身邊的男僕是誰,老奴不僅告訴你,還把人也指給你看了,你今兒個又問起那名老婦,嗯嗯,不瞞你說,老奴也是知道的。」

當年三川口遇劫一事,傅瑾熙年幼又重病昏送,問不出個所然,穆開微于是那時伴在他身邊的人查起,那個喚作「老薛」的老管事在府里的身分不一般,雖不是王府大總管,但地位絕對凌駕其上。

她尋過老薛說話了,就問三川口遇劫的事,老薛態底恭敬有加,她問什麼,他答什麼,只是所答的內容對她欲知之事並無幫助。

「回王妃話,那些河寇人數眾多,蜂擁而上,當時事發突然,老奴受老王爺和老王妃所托,抱著還是世子爺身分的王爺起身就逃了,老奴跑得飛快,三川口河崖那兒及人腰島的蘆葦整大片都是,咱就往深處里鑽,鑽啊鑽再鑽啊鑽,都不知鑽了多久,前面突然豁然開朗,竟然就讓老奴找到那名神醫住的地方,當真是老天垂憐啊。」

穆開微說不出哪兒不對勁,但直覺就是怪。

老薛想都不用想便回答,還答得十分流暢,好似老早就知會被詢問此事,因此先備妥說詞來答復。

可是……她又察覺不出什麼企圖隱瞞的惡意。

不僅毫無惡意,老薛微躬著矮壯身軀站著答話時,時不時會抬眸望她,那目光、那神態,彷佛很想仔仔細細將她看個夠,但礙于主僕身分又不敢無禮。

問話問到最後,她甚至發現他低頭偷偷拭淚,當下內心愕然,害她不得不想,自個兒莫非不自覺地又把「六扇門」辦差的氣勢給端出來,意間驚著老僕了?

結果老薛那邊只好暫且擱下,她打算換個人再試。

「王妃問的那位老婦人,嗯,就在那兒呢,就是她。」清婆婆一臂伸長,枯瘦食指直直指了去。

穆開微隨即望過去,那是一名年近古稀、身形矮胖的老婆婆,正拿著小鏟子蹲在藥圃的另一頭幫忙翻土。

清婆婆又道,「不過王妃若想找她問事,怕是有難處。康王府里,大伙兒都叫她啞婆……啞婆天生既聾又啞,也不識字,但對園藝的話兒很有本事,之前府里園子的花草樹木全交給她打理,只是她身子骨也是一年不如年,這才求了王爺,讓她搬到後院來住,跟老奴一塊兒整地種藥。」

……天生既聾又啞?不識字?穆開微不禁愣怔。

但即使如此,該試還是得試,比手里再加上畫畫兒……總行吧?

「多謝清婆婆,我知道了。」她深吸口氣,握握拳,起腳就往啞婆走去。

一名小婢此時快步來到後院藥圃,尋到人,連忙福身脆聲道,「稟王妃,蘭姑姑說,正院內寢的布置都照王妃的意思安置妥當了,還請王妃移駕回去,瞧是不是仍有什麼不足之處。」

穆開微邁出的步伐陡然頓住,想了想,若找啞婆問話,以啞婆的狀況肯定要花些功夫,還是找個時候備妥畫畫兒用的筆墨紙張,想好如何發問,如此才能從事半功倍之效。

心意既定,她腳步一踅,離開藥圃回前頭正院。

「嗯……咱家的王妃走起路來,那是大步流星啊。」清婆婆真心稱贊,笑眯了雙眼,兩邊眼尾帶出好多道紋路。

另一端的笪婆頭抬也未抬,埋首認真翻土。

「爺,咱勸您了,該對人家說的,還是早些坦白得好,你這麼拖著有意思嗎?」老薛苦口婆心。

有!都不知多有意思……咳咳,身為主子的男人抹了把臉,揮掉腦中「不良」思緒。

「本王並非拖著不說,是得找個好時機,得天時地利人合。」

但那姑娘以為他體虛文弱,所以才會對他百般遷就。

她讓他上榻同眠,因為確信她自己隨便動根指頭就能制伏他,因此即便遭他「突」抱住壓倒在榻,她也沒掙扎。

她天天陪他用膳,練武給他看,跟他下棋,邀他出游。

他說的話,她都專心傾听,認真回應。

他心里明白,她是有些心憐他。

如今,她對他心里就算未在男女之情,那也是憐惜他的,如若眼下便將底細挑開,讓她明白一切,是否連那一份憐惜也不再有。

老薛不知他內心起伏。垂言嘆氣,「欸,那日她找老奴去問事,就問三川口當夜的事,爺啊,咱實在憋得痛苦,恨不得把她家娘親以一擋百的豪勇俠氣淋灕盡致說個徹底!但爺不說,咱還得憋著,痛苦啊,這當真不是長久之計。」

「……本王知道了。」被老薛叨念,錯在他,他乖乖「听訓」。

「再有,那位陰毒婆子說了,除了三兒口當夜之事,她似乎還在查某個人。」

本要開口讓老薛別那麼稱呼女長者,但听到最後他心頭陡凜,問,「查誰?」

老薛答道,「毒婆子說,這幾日,她暗暗把府里僕役們全看了個遍,連大小避事們也沒放過,且一查再查,被她深入再查的人全都個兒高高的,年輕修長的,還有大把好長好黑的發……毒婆子說,府里那幾個被鎖定的人,身長和外型與您還頗像,根……根本就是在找您。」

「我?!」

「爺,您出去耀武揚威時,莫不是被跟蹤尾隨了?」

「我……我沒有……吧?」他把那姑娘甩得遠遠才跑回王府的,不是嗎?

老薛揮揮手。「算了,不管有沒有,爺盡快把事對人家坦白吧,人家以前混哪兒的您又不是不知,真死咬不放一路查下去,要通盤明了那也是遲早的事。」

當爺的那位腦袋瓜垂得更低,「本王……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聲音從門外傳進。

穆開微大步跨進正院廳堂時,就見康王爺模樣似有些垂頭喪氣,老薛一臉苦口婆心挨在一旁勸說著,也不知勸些什麼。

「王妃。」老薛隨即行禮,腰彎得更低,連忙替自家王爺答話。「回稟王妃,那個,呃……因為王爺嫌藥苦,又不肯喝藥了,老奴勸了又勸,勸過再勸,王爺……王爺這才想通了、想明白了,知道還是得按時進藥才行,所王爺才說自個兒想明白了,但……但藥還沒喝,這樣。」老天,他整個背都是汗!

穆開微點點頭,「是這樣啊。」

她瞄向桌上那盅黑糊糊的藥汁,跟著抬眼去看康王爺太過蒼白的面龐,她兩手緩緩叉在兩邊腰側,微笑道,「把藥喝了。」

「好。」傅瑾熙動作有夠迅捷,端起白瓷藥盅,舍了湯匙不用,直接以盅就口往嘴里咕嚕咕嚕……咕嚕咕嚕……這副藥是女長者開給他強身健體用的,對練氣具有大效能,殘留余溫的藥汁迅速滑過他的喉嚨,落入胃袋。

康王爺在自家王妃面前,乖到不行,听話得不得了。

而老薛在一旁瞅著,盡避冷汗滲了一背,這心里頭還是頗為自家的爺感到欣慰、感到歡喜,也感到老臉忍不住燒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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