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王挽心 第六章

作者 ︰ 阿潼

正當瑯夜如是想時,皇帝身邊的大監胡爾領著小太監在石案上備好了紙筆墨硯等用品,皇帝便屏退了左右,連向來近身服侍的胡爾都沒讓留下,卻是指了隨侍她而來的浥玉,令其在近側伺候筆墨。

皇帝嘛,要誰伺候筆墨不行?就算是要她這個妃妾站在一旁伺候都是應該的,更何況是要一尚侍伺候筆墨?這真真是不打緊的小事兒。

可偏生皇帝提筆寫字的時候少,正經打量侍立案側研墨的浥玉時候多,這可不能說是尋常了吧。

而她的玉姊姊倒也真是沉得住氣,明知道皇帝一雙眼楮在她身上打轉,卻是眼觀鼻,鼻觀心,絲毫不為所動,仍然慢條斯理的一徑研著捻在她指間的墨條,那份淡定,還真是讓瑯夜不得不心生佩服。

本來瑯夜還忍著好奇,強迫自己不出聲就這麼看著。

可惜她的耐性實在敵不過眼前這兩個人,也似乎想通了貞夫人的邀約恐怕是由皇帝所授意,或是,是貞夫人自己無意間揣知了皇帝的心意,為了迎合討好皇帝而策劃所為,如此想來掉了信佩也可能是個借口,好留下她們主僕與皇帝獨處。

莫不是前些日子玉姊姊隨朱衛使登殿獻貢時,被皇帝看中了,而現下皇帝想跟她這個做主子的討要玉姊姊?要不,就是在等她先開口將人獻上?

思來想去,瑯夜決定做個識相的人,于是開口打斷皇帝的「凝視」,柔語打趣道︰「皇上可是打算在臣妾的浥尚侍身上瞧出個什麼新奇事物來?」

宇文無濤本就不曾掩飾自己打量浥玉的眼光,現下瑯夜將他的行為宣之于口,也未驚惱,沒有移開定在浥玉仍然不興波瀾的沉靜面容上的視線,只慢條斯理的回了瑯夜一句頗耐人尋味的話︰「朕瞧著你這尚侍,越瞧,越覺興味。」

這個浥玉跟予祥宮那個醉鬼還真是一個德行,頗是沉得住氣,看來似有僵持一輩子的打算,到底是他們都性拗呢?還是近情情怯呢?

「興味……嗎?」玉姊姊的美麗是無庸置疑的,在岐陰,愛慕玉姊姊的人不少,但有足夠的耐性和勇氣追求的卻沒有幾個,且據她所悉都被玉姊姊的冷淡及無動于衷所擊退了。

現下看這情形,或許玉姊姊的良緣不在岐陰,而是在大盛?

「皇上所謂的興味,不知可是臣妾心中所想的那種興味?」瑯夜心中揣想,依著皇帝對冷若冰霜的邵美人那般寵愛來看,皇帝應該喜歡獨具個性的女人?

瑯夜旋即直接把心里所想的說了出來︰「倘若皇上喜愛臣妾的尚侍,想納為妃妾也並無不可,浥尚侍父族乃大盛興梁唐氐將門,母親與臣妾母後系為同族,是夠資格成為皇上妃妾的。」

雖然玉姊姊年紀不算輕了,但面容清麗,皇帝真要是喜歡,年齡應該是不礙事的。

「的確是夠格。」宇文無濤聞言輕笑道︰「朕的瑯美人還真是大量,自個兒還不曾侍寢,就肯把身邊的心月復尚侍送給朕,萬一將來浥尚侍比你這位正主兒更得寵,可又該如何是好呀?」

瑯夜其實分不清皇帝話中之意到底是褒還是貶,是戲言抑或當真。

可她不想多費心思;費心思、動腦子向來是歸浥玉負責的事,而眼下浥玉似乎也不好開口說些什麼,瑯夜只當皇帝認真的便是。

「並非臣妾大量,而是身為帝妾本就不得嫉妒,況且浥尚侍是臣妾族姊,若能與臣妾一同侍奉皇上,對臣妾母國來說也是極好的美事一椿,臣妾自然是樂觀其成的。」

瑯夜不懂情啊愛啊什麼的,只單就她還懂的國家利益做為考慮,是當真認為如此甚好。

宇文無濤此時總算偏首看向瑯夜,「瑯美人如此懂事實在難得,但朕可舍不得你因為一名尚侍而遭人議論。」

在瑯夜澄澈燦亮的眼眸中,他搜尋不出半點的諂媚討好及虛情假意,不由打從心底對瑯夜多了幾分好感。

嗯……她該要因為皇帝為她著想的這份心意謝恩嗎?迎視皇帝那張俊朗笑臉,瑯夜漾出一抹甜笑,「謝皇上對臣妾的疼惜。但身為帝妾自當以皇上的心意為重,不管誰得皇上疼寵,臣妾都是欣然樂見的。」

宇文無濤哂然道︰「但卻是可惜了瑯美人的美意,瑯美人實在是想得太遠了些,朕此時,不過是想借瑯美人的尚侍一用罷了。」

借?一用?

皇帝話說得好輕巧呀,可這借是怎麼借?用又是怎麼個用法?皇帝意不在美人,反而讓瑯夜心中起了戒備,涌現了不安。

興許是看出瑯夜的變化,宇文無濤語氣間透了些安撫意味,「瞧你怎麼突然緊張了起來?像是朕說了要讓浥尚侍替朕去獵捕狼虎回來似的。」

他用歲月證明了自己當初一時猶豫而放過浥玉的決定是對的,否則時至今日,他想要得到的,也就不存任何希望了。

所以盡避讓浥玉回到大盛現身于皇兄面前,極有可能帶給他麻煩,但為達目的,也只能冒險了。

只希望這浥玉真能發揮作用才好,不然就白費了他的心力了。

宇文無濤支頤,優間看著自己方才隨筆書寫的東西,貌似間談道︰「瑯美人也應該听說了吧?淳王這些日子不知怎地發了性子,脾氣大著了,朕打發去的人,個個都不管用,這會兒正愁著無人可使呢,就剛好瞧著你這尚侍貌似性情沉著冷靜,膽識看來也挺好的……」

宇文無濤語畢,抬眼打量早已放下墨垂手而立,低垂臉讓人瞧不出情緒的浥玉,視線再稍稍下移,滿意的看到其腰間綴著一條以赤玉寒蟬為主飾的別致瓔珞。「不禁讓朕覺得,她或許是個能替朕把事給辦好的人選。」

瑯夜眉頭輕蹙,她年紀雖小但並不呆傻,如何能輕易相信皇帝這番話?但不信又如何,她能夠拒絕皇帝嗎?

她望向浥玉,浥玉卻仍一徑斂首低眉,無從得知其想法,只得硬著頭皮擠出話來︰「臣妾能否問問皇上,要讓浥尚侍去做什麼呢?」想這淳王連皇帝派去的人都能不放在眼里,難道就會把一個小小妃妾處所的管事尚侍當作一回事嗎?

本以為年紀還小的瑯夜會很好擺布,沒想到這小丫頭卻是不太好說話,宇文無濤模樣看似慵懶閑適,但溫潤的嗓音明顯低沉了些,似稍微失了耐性,「只不過是想讓浥尚侍走一趟予祥宮,替朕給淳王送上一碗醒酒湯藥罷了。」

很細微的變化,但瑯夜感受到了,驚覺皇帝的心情或許並不像外表顯現得那般清朗,瑯夜情緒不由得緊繃了起來。

皇帝嘴上說不過是給淳王送上一碗醒酒湯藥,可是若真有這樣簡單,那皇帝之前派去的「許多人」,又怎會沒有一個能把事給辦成了呢?

瑯夜既起了疑心,不得不硬著頭皮裝作沒察覺皇帝已顯露不耐,再問︰「浥尚侍是名弱女子,萬一淳王因著醉意,誤傷了她可該如何是好?」喝醉了的人,能信任嗎?

「朕向瑯美人擔保浥尚侍的安全無虞。」宇文無濤表現得更為不耐了些,卻也更加欣賞瑯夜這孩子竟有膽子與他這個皇帝再三糾纏。

「不過只是要個能有膽重上勸淳王喝藥的人罷了,瑯美人實在憂思太過。」

瑯夜心里清楚皇帝並不是真要征得她同意,只是一個「好」字,卻是怎麼也松不了口。「皇上身邊這樣多的能人都無功而返……」

瑯夜還想找理由,卻被宇文無濤沉眉截斷︰「朕不過想借用你的尚侍一會兒,瑯美人難道就是這樣的不樂意?」

瑯夜見皇帝冷下臉來,心頭一驚,忙起身向皇帝請罪,「臣妾不敢。」從前她的君主是她的父王,身為備受寵愛的麼女,是全然無感何謂君如虎的,但在此際卻是極為深刻的領教到了。

一直靜默無聲的浥玉見狀,不得不由案邊移步至瑯夜身側,向皇帝福身求恕︰「皇上莫要怪罪公主,公主只是擔心奴婢不能替皇上把事情辦好而獲罪,才會這樣躊躇不定,否則只要是皇上所願,公主哪里會有不樂意的呢?」

宮人皆仰賴皇帝天威生存,瑯夜雖然年紀尚小,皇帝不一定會認真與之計較,偶有違言逆語,皇帝心情好時能當作是不懂事的撒嬌,倘若心情不好,一徑不識臉色的糾纏,就可能會讓皇帝真心生厭了。

無論如何,瑯夜已經嫁入後宮,注定是皇帝的人了,萬一皇帝真心厭煩了瑯夜,對瑯夜、對岐陰都絕對不是好事。

浥玉再想躲避,也不得不站出來面對,反正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她都只能任人魚肉。

她腰間的赤玉寒蜂,是奉命于夜里潛入她寢房的太監交給她的,與這枚寒蟬一同帶到的是皇帝的警告一噤口。

之所以將赤紅似血的寒蟬打成瓔珞隨身系著,就是在告訴皇帝,她會遵從皇帝之意,為了自己和瑯夜及其它人的安危,無論是在淳王、或在其它人面前,甚至是在皇帝本人面前,都不會提起過去曾與年少時的皇帝與那個現在不知人在何處的少女見過面之事,她,會噤若寒蟬。

浥玉比誰都清楚皇帝的警告絕對不只是空泛的威脅……

「哦?是這樣嗎?」宇文無濤輕問。

皇帝絲滑的嗓音听在耳里陰惻惻的,這明擺著矯情的一問,讓瑯夜不由背脊發寒。「是,臣妾對皇上自然是千依百順的,怎麼可能會有什麼臣妾不樂意的呢?臣妾真的只是怕萬一浥尚侍也是不中用,會讓皇上失望罷了。」

「瑯美人放寬心,就算沒辦妥,朕也絕不會怪罪你的尚侍,那麼就有勞浥尚侍替朕走一趟予祥宮吧。」宇文無濤這會兒總算是露出滿意的神色,冷凝的氣氛瞬間緩和了許多。「胡爾,還不快領浥尚侍下去。」

「是,小的遵命。」御前當差的大監胡爾應聲上前,向浥玉客氣說道︰「請浥尚侍隨小的來吧。」便領著浥玉離開曉風亭。

還真就這麼剛好,貞夫人竟在此際手捧信佩返回了。貞夫人額上泛著薄汗,雙頰輕紅,氣息不甚平穩,看模樣該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尋回了信佩似的。

但浥玉已無法輕信大盛宮中任何人與事了,于是只向貞夫人施禮後便與之錯身而去,貞夫人也沒在意身為瑯夜尚侍的浥玉怎會留下主子自己離開,只顧著要去討好皇帝。

貞夫人一踏入涼亭就見瑯夜垂首拘著身子,驚訝的嬌嚷︰「哎呀,這是這麼了?瑯美人是哪兒惹得皇上不開心了?」

這頭皇帝未叫起,瑯夜也不敢直起身子,待貞夫人出現一嚷,宇文無濤好似現在才發覺瑯夜仍福身屈著膝,以溫潤語氣道︰「瑯美人怎麼還拘著身子?快快起身。」

「謝皇上。」瑯夜依言直起身子,抬頭看向皇帝,只見皇帝面色已恢復和善溫柔,但看在她眼里只覺虛偽而讓人生畏。

貞夫人將信佩呈予皇帝,巧笑鍰和氣氛,「皇上,浪美人年紀尚幼,就算有什麼讓皇上不快的,皇上也別與她較真呀,瞧,把瑯美人原本一張嬌芙蓉似的麗顏嚇得如蠟紙般蒼白,讓人瞧著真是心疼。」

宇文無濤用指摩挲了下好不容易尋回的信佩,竟隨手將其置于案上,道︰「朕近日為了淳王心煩,脾氣的確是大了點兒,瑯美人別介意才好。」

「皇上千萬別這麼說,是臣妾不懂事,明知皇上為淳王憂心,還不懂得該為皇上分憂……」瑯夜按捺著對皇帝的畏懼,鎮定的接下皇帝虛偽的安撫。

「好了,不說這些了,用完午膳後在這坐了許久,來,隨朕逛一圈,活動活動身子,然後朕與翎兒一塊兒送瑯美人回煙秋閣吧。」宇文無濤說著便站起,朝瑯夜伸出了手。

「是。」瑯夜乖巧的將手放進皇帝溫熱的掌中,巧笑應和。

于是皇帝左擁著貞夫人,右手牽著瑯夜,領著一行太監宮侍走在清風颯爽,綠意扶疏,景色明媚的湖畔。

瑯夜溫順的跟在皇帝身邊,棲息在皇帝溫暖手心中的小手卻是冰涼,皇帝還為此矚人需每日為她呈上參桂茶或耆桂湯,以溫暖她的手冷之癥。

殊不知,瑯夜之所以小手冰冷並非因為身體虛寒,而是因為窺知了皇帝真實的面向而心頭微涼;一方面也為了方才被帶離的浥玉擔著一份心,表面看似輕松愉悅的伴君游園,實則是內心沉重呀。

一陣風過,掀起了尚留在曉風亭石案上,皇帝親筆墨跡的一角。

只見未被紙鎮按壓住,正迎風飄蕩沙沙作響的色白純淨的煉紙上,沒有半個皇帝說要練的字,而是畫了一只棲息在枯葉上的蟬。

蜂,嘶于夏,深秋後即死。而……嘶鳴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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