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養心頭寵 第七章 打定主意共白頭

作者 ︰ 上薰

中午的家宴自然擺在忠毅伯這兒,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屏風,男一桌、女一桌分開用膳。

鳳娘的下首坐的是柳沐的妻子柳二女乃女乃劉氏,今年十九,已入門五年,育有一子,容貌並不搶眼,身著粉紫繡金絲海棠褙子,襯著一張瓜子臉微黃,看似不太健康的樣子。

柳二女乃女乃是典型被婆婆搓圓捏扁不敢反抗的小媳婦,自進門就被從頭管到腳,入門喜生了兒子也不得松活,反而因兒子生來病弱、三天兩頭吃藥而被嫌棄。柳三太太既疼長孫,又嫌錢財似水流,少不得要柳二女乃女乃自掏腰包買珍貴藥材給兒子補身,柳沐則是一聞藥味就皺眉頭,不是在書房用功,就是歇在小妾、通房的屋里。

柳二女乃女乃心里像橫了一根針似的在後宅里生活,時不時被刺痛一下,不過痛著痛著也就習慣了,多少女人都這麼過。

但人就怕比較,尤其攤上一個貪財又愛攀比的婆婆。

自打開春以來,柳震的親事近了,柳三太太便開始比較自家媳婦和鳳娘差在哪兒,越比越不是滋味,尤其鳳娘的嫁妝浩浩蕩蕩地抬進門時,她總忍不住嘮嘮叨叨,「一定要給況哥兒尋一位嫁妝豐厚的媳婦,已經委屈了沐哥兒,不能再委屈況哥兒。」

根本是故意說給她听!柳二女乃女乃緊緊抿著嘴唇,不敢頂嘴,一顆心像是被刀攪一樣疼。

滿京城的貴女出嫁,鳳娘的嫁妝不是數一也是數二,只比公主差一點,就憑柳三爺的次子身分,哪家的父母會給這麼多陪嫁?

而柳震能娶得貴妻,沒有靜王插一手,誰都不信。

柳三太太可不管這些,一門心思只盯著銀錢,自己的私房恨不能只進不出,塞得滿滿的,用起媳婦的嫁妝卻心安理得。

柳二女乃女乃有苦難言,面對比她小三歲的大堂嫂,內心千回百轉。

樂平縣主善盡女主人之責,勸鳳娘多用些,語氣溫和地道︰「咱們伯府沒那麼多臭規矩,自己家,自在些。」

鳳娘彎唇甜笑道︰「多謝大伯母費心,每一道菜都十分可口,佷媳很喜歡。」均是京菜口味,吃不慣才怪。

「那就好,大家舉杯敬我們新進門的家人,可要和和氣氣的,家和萬事興!」樂平縣主舉起白瓷粉彩花卉的酒盅,輕啜一口。

女眷喝的是微甜的桂花酒,喝幾杯也不會醉,可即使如此,她依然然習慣性地克制自己。柳三太太心想著十二道大菜啊,多奢侈,圍爐夜也不過如此,自家的廚房可不許這麼敗家,一心想趁現在多吃一點。

她連飲三杯、吃得半飽才有空開口,「還是大嫂會說話,我們大女乃女乃從小養在大長公主膝下,噎金咽玉、食不厭精,肯定早吃膩了山珍海味,嫁給鐵山也別委屈了自己,有陪嫁廚子吧?」

噎金咽玉,自殺嗎?柳二女乃女乃在內心無奈地翻白眼。

婆婆啊,您這樣挑撥人家夫妻,明著上眼藥真的好嗎?祖父就在一旁,您這麼做合適嗎?

鳳娘的笑容清婉明麗,似乎沒听出話中有話,直白道︰「三嬸是以訛傳訛吧?家祖母在吃穿用度上自有一套準則,但從不逾矩。听聞伯府分了家,便多了幾個陪房。長者賜,不敢辭,切由祖母作主。」

定下親事之後,她便決定走一條和前世不同的道路,不要再小心翼翼,說一句話都要拐三個彎,憋了一肚子郁悶或怒火,何苦呢?反正她上無公婆,直來直往多舒坦,本姑娘下嫁就是求一個自在,三嬸多擔待啊!

柳三太太噎了一下,「分家時,父親也給了大堂佷不少下人。」

鳳娘笑道︰「我听相公的,由他作主。」

柳二女乃女乃打圓場道︰「大堂嫂嘗一嘗這碗豆腐,看似不起眼,可滋味著實好。」

一道白玉伏金蟾,以豆腐為主,卻配了蝦膠、鮮菇、羊肚菌、火腿和老雞湯,是一道做工繁復的功夫菜。

柳潔的笑容透著溫柔可親,「佛手海參也味美不膩,大嫂多用點。」娘親說要把大哥、大嫂拉攏過來,為了弟弟,她釋出善意。

鳳娘笑著應道︰「大妹也多吃點,海參對女子好。」

柳汐在母親的暗示下也加入話題,「這次買的福橘餅和子餅比去年好吃。」

鳳娘道︰「二妹也喜歡吃零嘴嗎?這兩年的牛心餅特別好吃,風調雨順的關系吧,小蚌頭大,肉厚無核,味甜,用壇子密封運來京城,祖母每年都買上二、三十壇,或送人,或自家解饞,沒人不愛吃。」

柳汐偷偷咽了一口口水,牛心餅啊,比一般餅貴上兩倍,她只在林鄉侯家的小姐詩會上吃過一回。

家里並非買不起,但公中采買不會特意挑貴的買,拜托娘親掏私銀買來吃,只招來斥罵——

「瞧你貪吃的,一天吃三餐還不夠,吃零嘴糕點除了會壞牙還會長胖,說出去誰家敢娶你?」

明明就是吝嗇,還有嚴重偏心,二哥一進書房用功,娘親不是送雞湯便是鋃耳蓮子羹、紅棗蓮子羹的輪流做,她只能吃剩下的。

柳汐心中苦澀,也不好說什麼,二哥若是中舉能光宗耀祖,女兒家只能等著嫁人。

說到嫁人,柳汐悄悄比較大堂嫂和自家二嫂。她記得二嫂剛進門時也是眉眼含春,面頰上染了一絲薄媚,宛若桃花般招人,可是沒多久便成了尋常婦人。艷若雍容牡丹的大堂嫂,又豈能花開不敗?

去年春闈發榜,爹娘打算替她挑一位進士女婿,出身寒門的不要,最好是書香門第又家資豐厚的,以後哥哥、弟弟入仕途也有個幫襯。

柳汐得了只字片語也暗自期盼著,但哪有那麼容易!她後來才明白爹娘是拿新科進士金永禎作標準,但人家可是娶了手握實權的戶部侍郎嫡女,爹娘以為出身忠毅伯府很了不起,但書香門第與勛貴之家極少聯姻,金永禎是特例,父子兩進士,是萬里挑一的侯門公子。

眾人聊著聊著,聊到金永禎身上,因柳泉體弱不適合習武,喜歡讀書,柳潔趁機和金鳳娘搭話,想知道金永禎讀書是否有竅門,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均一次過關,且名次都不差,算得是難得的讀書種子,值得給自家哥哥立為榜樣。

鳳娘眼底泛著笑,那是她的親哥哥呢,她以他為榮。

她道︰「家兄從小就陪明好學,又耐得住性子刻苦讀書,家父外放時也將哥哥帶在身邊教導,磨礪著他,總算成器,沒讓長輩們失望。」

天時地利人和皆有了,也要金永禎肯旋苦努力的意思。

像柳沐這樣早年成親生子,小妾、通房換來換去,鳳娘完全不看好他。

古人說玩物喪志,玩女人也一樣。

柳泉有幾分書呆子氣,樂平縣主送他去大儒家拜師,但他年已十四尚未下場試試水溫,足見天資有限,那位大儒也怕砸了招牌,讓他多讀兩年再說。

柳潔聞言面色不變,雙眸卻黯淡下來。

柳汐笑道︰「我二哥在濟南集賢書院讀書三裁,十四歲便中了秀才,那時我娘還罵我爹狠心呢,不過幸好送去了。四堂哥晚了些,十三歲才去集賢書院讀書,已過了縣試、府試,等院試過了,我家就有兩位秀才先生了。」言外之意是柳泉被保護得太過,舍不得送出京城。

柳三太太最得意的便是大兒子少年中秀才,二兒子柳況也不差,才十七歲,她早看好幾家閨秀,想著等柳況有了秀才功名再去提親,更有底氣些。

「汐兒說得沒錯,想到要讓兒子離家千里去吃苦受罪,我這心肝啊,像被割去一塊似的,但到底忍了下來,一切都是為了兒子好,待明年連泛兒也要送去,我這心再苦再疼也會忍住淚水,笑著送他們出門。」好一番慈母情懷。

樂平縣主完全不為所動,她兒子只要平安活著就能繼承爵位,慢慢讀書也無妨,家里又不是供不起。

鳳娘不想攙和這兩家的事,本來嫁雞隨雞,忠毅伯府的榮辱皆與她息息相關,但誰教他們分家了呢,柳震成了旁支,接下來相處就全看交情了。

午宴結束後,便各自散了。

柳震領著鳳娘回二房居住的春渚院,這里離忠毅伯住的東跨院最近,正院次之,離三房的西跨院最遠,他刻意挑的,由另一道角門出去便是後花園,四季各有風騷,想著如此方便娘子漫步賞玩。

鳳娘走在他身後,心里卻很踏實。

這個人或許不會封侯拜相,但也不會寵妾滅妻。

柳震忽然回過身來,牽住她的手。

鳳娘羞紅了臉,掙了一下沒掙月兌便隨他了。

他頓時目光燦如星子,開心得不得了,他終于懂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感覺,他們真的在一起了。

「鳳兒、鳳娘、娘子、鳳姑娘、小鳳鳳……你喜歡哪一個?」他困擾了好久,每一個都好好听,很難取舍。

他不是認真的吧?她微抽嘴角,笑道︰「隨你。」

「那我便挨個輪流叫。娘子也可以喚我相公、夫君、爺、鐵山、震哥哥……嗯,叫震哥哥最好听,怎樣?」

鳳娘一陣惡寒,這人沒發現身後的婢女都在忍笑嗎?

她揚起鳳眸,甜蜜地笑道︰「妾身可以私下喚嗎?我的爺。」嫁夫隨夫,駁了誰的面子也不能駁了他的。

柳震回望她,眸子幽深,「娘子說得是,「我的爺」非常動听,配上小鳳鳳清柔的嗓音,撩動為夫的心弦。啊,娘子有大才啊!」

身後的桂嬤嬤差點歪倒,大少爺的臉皮是什麼做的?

「相公過獎了。」鳳娘見招拆招,轉移話題道︰「三妹、四妹得了風寒,妾身該不該準備些補品和見面禮一起送去?」

「娘子佛心來著,春渚院的大小事全憑你作主,派個嬤嬤送去便是。」

「我听你的。」

回了春渚院,柳震讓僕佣全集合在廊下,當面將裝著賣身契的木匣子交到鳳娘手中,聲音冷硬,「犯了錯、不听話的,全憑大女乃女乃發落。」

眾人心神一凜,給女主人磕頭。

鳳娘淡應,讓桂嬤嬤打賞。日久見人心,誰能用、誰不能用,她不急。

柳震打發走下人,想和他的嬌娘子好好獨處,怎麼舒服怎麼來,拉著她一起歪靠在臨窗的羅漢榻上。

起初鳳娘有些不自在,畢竟她受嚴格的閨秀教育長大,無奈禁不住柳震動手動腳想壓上來,只好隨他那樣歪著大迎枕靠著,他才老實些。

「舒服吧!歪累了再坐正形,又沒長輩盯著,無須規行矩步,自己開心最重要。」柳震拿了蜜餞給她,自己端茶喝,又道︰「在自己屋里,我常常甩掉一切束縛,出了屋子,該擺的架子就要擺得足足的,沒錯吧?娘子。」

鳳娘拿帕子捂嘴笑,「相公很坦誠。」感覺和他親近不少。

「你不嫌我沒規矩就好。」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氣,嘴角不由露出了笑意。他伸手指指矮桌,「那兩盆蘭花是靜王府送的,說是大長公主喜歡養蘭,你應該也會喜歡。」

鳳娘抿嘴一笑,「眾多皇子中,祖母只跟靜王走得近些。」

皇帝的寵愛代表了潑天富貴,同時也是一把雙面刃。他的不喜與排斥,容易招來無情的攻擊、打壓,放在靜王身上卻成了保護色,因為他的同胞兄長是太子。

「你喜歡嗎?」

許多蘭花價格不菲,文人雅士或豪門世家喜歡拿來送禮或互相斗富,不知她是否也是這樣。

「美麗的花卉看了舒心,不拘哪一種花,我都喜歡。」

柳震滿意地舒展眉眼,「我也是,百種花有百種嬌態,若論哪種花貴重些,說穿了不過是難養活的,需要小心翼翼地對待,物以稀為貴罷了。」

屋子里的蘭花淡香若有似無,鳳娘吸了一口氣,笑了笑,「富貴花兒難養,富貴地兒難立足,富貴人送來富貴花兒,值得好好欣賞。」

柳震撫掌大笑,「花開花落是大自然的造化,便宜了我等俗人養眼又舒心,懂得欣賞便夠了,娘子以為否?」

鳳娘算是明白他在擔心什麼,他到底出身不高,依附著靜王,在這牌匾掉下來就會砸中三個皇親國戚的京城,他無權無勢,自然不希望妻子跟那幫權貴夫人養蘭、養牡丹斗富,即使他的荷包傷得起,也不樂見她出風頭。

鳳娘明白這股斗富之風以秦王妃和誠王妃那一幫貴婦斗得最凶,去年阮貴妃生辰,身為兒媳婦的秦王妃便獻上絕品墨蘭,轟動一時。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年輕氣盛,有大長公主撐腰,肯定瞧不上柳震這樣不出風頭的,她又不缺銀子,養花多高雅啊!今生她已熄了爭強好勝之心,又知那下場,她決定還是出嫁從夫,就跟著他的腳步混了。

她抿嘴輕笑,「妾身听聞,江浙一帶的文人雅士喜歡養梅于花盆,為了梅樹盆景獨特好看,便說梅要曲才好,直了便沒有姿態;梅要斜斜才好,太正了缺乏韻致;梅要疏才好,密了便沒有風度。不但自己喜歡,還大力提倡。

「喜歡附庸風雅的人也跟著風靡,賣梅樹的人為了賣高價,便把梅樹槁得傾斜枝彎的樣子,像美人生了病,成了一株株病梅,卻得了文人雅士的追捧,贊嘆那枝干如彎弓秋月,梅花的分布長枝處疏、短枝處密,勾瓣點蕊簡潔灑月兌,妙不可言。」

她略頓,飲一口茶,又道︰「年前有人送了幾盆給侯府,家里人聚在一起開賞梅宴,的確姿態曼妙,如美人之于揚州瘦馬,特意雕琢教一番,的確對了某些人的胃口。」

柳震聞言,眼眸深邃了一些。「小鳳鳳這樣的天姿絕色,我看一百年也不膩,秀色奪人,天然去雕飾,不是尋常女子能比。」說著,他坐正身子,挺起胸膛,「我家娘子真聰明,將病梅比之揚州瘦馬,再貼切不過了,我一向曲高和寡,旁人追捧風靡的,我反而不愛。」

有人這麼驕傲自己曲高和寡的嗎?

算了,反正她該表白的都已經表白了。

她端正了身姿,一舉一動均優雅自然,柳震觀之,不僅賞心悅目,還想得很遠,日後生下孩兒由她教養,必然不凡,他真是太賺了。

心漸漸明淨起來,他突然覺得只要跟她在一起,根本不用在意人生路上的風風雨雨,攜手闖過去便是了。

他的心里,頓時盈滿難以言喻的溫情。

「鳳娘。」他很自然地喚著。

「怎麼了?」她迎視他的眸光溫潤澄淨。

「沒事,就是想叫你。」

他再也不介意自己庶出的身分了,此時他的心很燙很熱,眸光繾綣。

他的嬌娘子不曾鄙視過他,打從初相識,她明知他是誰,可看他的眼光坦誠又溫暖,彷佛他與靜王是相同地位的人。

那不是愛慕,而是同等的對待。

正因為如此,他才提起勇氣求靜王支持,並纏著祖父去磨武信侯應下婚事。

祖父真心疼他,但若非有三分希望,也拉不下老臉去提親。

她願意嫁過來,以夫為尊,直到這一刻,他才確信自己的感情,決意與她白首偕老。靜王說的很對,鳳娘不是庸脂俗粉,值得他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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