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重重 第四十六章 重回洛陽 (二)

作者 ︰ 長雲子

這是一個人口眾多,繁華富饒的城市,地處中原,山川縱橫,有洛水穿城而過,是中華大地靈氣集結之所,也是岑可宣離別九年的家。當她撩開馬車的簾幔,望向城門口的那兩個大字時,只覺日光灼熱,風中有些許塵埃,明澈清晰的視線忽然就變得模糊起來。

當年隨宮主一同離開,她以為哥哥很快就會來尋她,誰知這一等,就是整整九年。九個寒暑,風雲變幻。她每每望著下雪的紫雲山巔,總會忍不住想象,洛陽城中可曾飄雪?可有滿市的燈火?這諸多畫面在她這些年的夢中反復出現,如今,這個夢終于是醒了,也破碎了。

她看見無數陌生的臉孔在城門進出,喧嘩不斷,那一張張臉,毫無熟悉可言。九年之久,實在太多世事變遷。心髒某處鈍痛難忍,如同生命線被瞬間用力扯斷。只有緊緊握住藏于衣襟的麒麟玉,方能找到半分依附,緩解這+.++洶涌而來的無措和絕望。

豆嵐見岑可宣凝神許久,神色中透著悲傷,不禁有些擔憂,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聲道︰「小姐?」驚覺有人喚她,岑可宣這才回過神來,勉強對豆嵐露出一個看似安然的笑︰「我沒事。」白景楓見她神態失常,突然來了興致,有些好奇地道︰「岑姑娘莫非曾經來過洛陽?」世人皆知九年前有個姑娘被帶入紫雲宮,卻從沒有人清楚她是從何處而來。

白景楓難得主動與她說話,這倒令岑可宣有些受寵若驚了。她偏頭思忖片刻,半真半假地回道︰「小時候來過。」游曳的視線就不小心撞上白莫寅淡然的眼楮,心下微顫。白景楓卻不免略覺失望,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今日故地重游,岑姑娘可要好好欣賞一番才是。」說罷,毫不在意地將頭轉向了窗外,顯然沒了再與她繼續談話的意思。

在城中行了一段距離後,馬車終于停在了一處宅邸門口。只听見在前方駕車的小武聲線拔高,帶了興奮地喊道︰「到了。」岑可宣才意識到,她終于可以好好休息幾日,吃頓飽飯再睡個大覺了。一行人剛下車落地,便有管家模樣的人迎了上來,對著白家兩位公子和岑可宣分別拱手作揖道︰「二公子,三公子,岑姑娘,酒菜已經備好了,里面請。」

白莫寅點了點頭,看了岑可宣一眼,吩咐道︰「岑姑娘車馬勞累,你先帶她去歇息,至于飯食糕點,就直接送到她房內去吧。」岑可宣感激地沖他一笑,那管家微躬著身子低聲應了,便退至一邊。

剛進宅院,便有幾個僕人為岑可宣帶路進內院歇息,那管家則引白莫寅與白景楓一行人朝大廳內行去。岑可宣攜了豆嵐跟隨那童僕從側進入宅內,一路穿過朱紅長廊,幽曲小徑,左拐右拐,至一處小院停下。這院中栽滿了各色花卉,中間空出一條青石小徑,彎彎曲曲,堪稱小家碧玉,院子四周的牆邊一排楊柳並次列開,枝條曼妙輕柔,招搖至牆外,如絲絛般傾垂而下,景致甚妙。

那領路的童僕倒是訓練有素,面上波瀾不驚,恭恭敬敬地對岑可宣道︰「此處便是岑姑娘的住處了,飯菜我們會很快給您送來。若岑姑娘還有什麼需要,隨時傳喚便是。」說完後,徐徐退了出去。

御景山莊在洛陽這處宅邸名喚碧柳園,顧名思義,此園碧柳排排,拂柳似煙波,綠意盎然。岑可宣站在院中細細打量,但覺此情此景清新宜人,頗合她心意,眼內終于透出了盈盈笑意。豆嵐忽然嘆道︰「小姐總算笑了。」言語間似是終于松了一口氣。岑可宣一愣,豆嵐這才憂心忡忡地道︰「這一路以來,自從快到洛陽,小姐便越發寡言少語,令豆嵐很是擔心。」

置身故土,她心中諸多情緒,又偏偏不可與旁人說,自然苦悶非常。然則關心她的豆嵐,仍舊細心捕捉到,且為她擔憂不已。岑可宣心中一暖,又有些愧疚,只好微微笑道︰「我幼年時來過洛陽,如今多年後再度來此,觸景傷情,一時感慨罷了。」豆嵐听後,拍手笑道︰「以前來過不是更好?此番暫歇洛陽,小姐可出去逛逛,興許開心許多。」

岑可宣一想,整整九年,不知洛陽比之過去,又有怎樣的變化?年幼時常與岑家走動的那些人,又如何了呢?岑氏當年乃是洛陽三大富商之一,昔日交往的人物,今日必定也大半能在洛陽呼風喚雨,興許,此番暫歇,能遇見一個兩故人。她問豆嵐道︰「比如?你可知洛陽有什麼好去處?」豆嵐撅嘴道︰「小姐又在考我了!」岑可宣笑著調侃她道︰「你不是什麼都知道麼。」

這雖然是調侃的話,卻也多半帶了些真心。她自小听聞的江湖傳說,有哪幾件不是豆嵐說與她听的?這丫頭,不僅比普通丫頭膽子大上許多,又偏偏很是勤學好問,且極有自己的想法,真正是她的千里眼,順風耳了。豆嵐听她夸贊,也不謙虛否認,只沖她嘻嘻一笑,想了想,咬著手指說道︰「我听說,洛陽有個半江樓,那里有……」

「有什麼?」岑可宣想起在芙蓉鎮與那白面書生的談話,說道︰「那地方我曾听一個書生說過,是洛陽有名的青樓!可是,那是男人才能去的地方,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豆嵐很是不以為意,道︰「那又如何,小姐若是想去,難不成帶了銀子,他們還不讓你進去,還敢把你攆出來?」

青樓自然是打開大門做生意的,只帶上了銀子,當然不會將客人攆出來。這雖是實話,但委實驚世駭俗,岑可宣被她大膽的言論驚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後,方才面色一紅,嘀咕說道︰「我去那種地方干什麼?」豆嵐眨了眨眼,沖她笑道︰「那里有天下第一美人,小姐不想瞧瞧麼?」

天下第一美人?岑可宣恍恍惚惚,想起書生講述的故事,以及那範玉卿醉酒的痴狂之狀,忽然驚道︰「那天下第一美人,可是叫槿月?」豆嵐點點頭,贊道︰「原來小姐已然听人說過了?」岑可宣一時沒有回答,又是一陣恍惚,好一會兒才喃喃嘆道︰「也不知那天下一的美人,有沒有華玥姐姐好看。」華玥已是她見過的女子中最為容貌出眾,氣質不凡的了,如那雲端的明月,初春的冰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清冽女子。不知那槿月比之她,又如何?

豆嵐听她如此說,也不說破,只笑嘻嘻道︰「小姐擇日去看看不就知道咯。」所謂眼見為實,千萬傳言,不如親眼一見。岑可宣卻突然低下頭拍拍自己的肚子,一本正經道︰「我要先填飽肚子再說。」一時間,兩人對視一眼,下一刻已然笑作一團。

白莫寅等人剛行至廳內,便有一個面容沉穩,須發如漆的老者上前,此人五十出頭,一身青袍,一眼看去卻仿佛只有四十來歲,精神抖擻,乃是御景山莊真武壇的徐易琺。他簡單地將洛陽城中相關事情報告了一番,同時傳達了莊中近來的主要事宜和變動。白莫寅靜靜听完,才又問道︰「意風如今可在洛陽?」

徐易琺道︰「許壇主正在南下途中,三日內應能抵達。」白莫寅點點頭,表示知曉。那徐易琺又道︰「太原那邊……」許意風本是太原真武壇壇主,此處曾由白莫寅代為管理一段時日,早些年在太原一帶風光無限,江湖中關于莫寅公子的傳聞,大多開始于此。如今白玉楓掌權御景山莊,太原立馬傳出許多非議之聲,甚至還有人暗中策劃如何將白玉楓拉下莊主之位,擁白莫寅取而代之。

而許意風,徐易琺等人,在太原身處高位,比起那些沖動之徒,卻更傾向于听命行事。白莫寅對此了然于心,竟開口說道︰「莊主之位既已確認,若有人再有異議,便是不忠于御景山莊,此乃莊中大忌。你告訴意風,真武壇眾人若再有出格行為,只要證據確鑿,必要時可殺雞儆猴。」徐易琺沉默片刻,終于道︰「我會通知那邊。」

白景楓原本懶洋洋進來,剛跨門而入,恰巧听見了這段話,他心口一直緊繃的弦瞬間輕松了下來︰再多的誤會和不解,二哥總還是自家人。他眼中露出笑意,伸著懶腰打了個呵欠,「二哥,我也有些困乏了,明日一早再來向你問好。」一面說著,一面率先回了屋。

徐易琺卻依舊站在一邊,遲疑片刻,才小聲道︰「二公子,有個人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白莫寅所住之處離岑可宣並不遠,可以說非常近。若步行,不過半盞茶的時間便能抵達。如此安排,也是出于岑可宣的安全考慮。雖然是在自己的宅院中,但畢竟不像御景山莊守衛那般森嚴,實在不敢保證夜間沒有閑雜人等闖入。若當真有個好歹,也方便他盡快過來。

他緩步行于青石小徑之間,兩旁的柳枝間或垂落至他的肩頭,他也不在意,伸手輕輕撩開,帶著一種不為外物所動的淡然和豁達。行至一間門扉虛掩的房間門口,他稍稍停下了腳步︰這是他在碧柳園暫住時最為常用的房間,一般人等是絕對不能擅入的,甚至沒經過他的同意,連白景楓也不敢隨意闖來。

但凡事皆有例外,他只靜默片刻,便伸手輕緩地推門而入。

門扉開啟之聲,非常細微,卻又分外清晰。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立于房內,聞聲立即轉過身來,那是一張極為美麗動人的臉,膚白如凝脂,眉若遠山之黛,一雙眼楮似秋水般婉轉多情,然眼角處隱有的一顆淚痣,更添上了一種曠古爍今的美。

白莫寅緩緩闔上門,那女子便露出一個漣漪過水般的淺笑,低聲喚道︰「莫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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