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國艷伶 第七十九章 後生

作者 ︰ 蟲不老

旁邊的余三兒奓著膽子湊近了看,余夢余竟也沒說什麼。

待二人看完,余三兒又覷了覷在這封信下面那封,卻是被擋的嚴嚴實實的,估計是看不成了,便道︰「爺,您剛演完的地方,商雪袖就能連演幾天都是滿座兒。」

這信是安江城那邊寄來的。

余夢余坐在太師椅上,船行在平穩的江水中,他人也仿佛隨著悠悠蕩蕩,眼楮半眯著,仿佛睡了一般。

余三兒摒心靜氣的等了半晌,方听余夢余道︰「後生可畏。」

余三兒接了一句︰「這次他們也是走了酬軍的捷徑,再說了,女伶人的戲路到底還是窄了些,爺,您有什麼可擔憂的?」

余夢余搖搖頭,似是解釋,又似是覺得余三兒孺子不可教,只短短說了一句︰「我說的不是她。」便又合上雙目。

余三兒看這情景,把「那是誰」的疑問咽到肚子里,等了一會兒,終于知道余夢余不會再開口,方面帶猶疑的輕手輕腳的出了屋。

余夢余是北戲宗師。

他出身梨園世家,六七歲的時候就登台,十幾歲名動上京,三次南下,譽滿全國,這是他第四次南下了。

上一次從上京南下,已經是十幾年前了。

那時他也才三十多歲,一個名叫蕭遷的紈褲子弟力捧女伶「賽觀音」,縱然那時的「賽觀音」是得了太後賜名的,能和他在叫座兒上打個平手,他也從來沒放到過眼里。

他心里想著,天下的戲,沒一個是不要下苦功的,像蕭遷這樣沒唱過一句,也沒練過什麼身段的公子哥兒,也不過是起了性子、玩玩罷了。

可蕭遷又是寫戲又是編新曲,還特意為「賽觀音」組了班子,到處邀人——邀了很多名角兒,自然也邀到了他的頭上。

有些事情沒法推月兌,不然就得罪人,那時候他才知道蕭遷不是普通的紈褲子弟,是懷遠侯府的寶貝小侯爺,他不得已在「賽觀音」的下面掛了二牌。

那幾出戲就是紅遍天下又怎麼樣?世人評價蕭遷這個班子里的那些個名角兒是天作之合又怎麼樣?曲部里的人說他為「賽觀音」挎刀是一出佳話,又怎麼樣?

他余夢余有自己的班子,有自己想演、想唱的戲!

那一陣子,他只能把班子重又丟給了他爹老余班主。

這對余夢余來說,簡直是畢生之恥!

可是他終究不敢去和蕭遷擺在明面兒上說,若是被人知道他這樣的想法,大抵也只會被人當成是不識抬舉吧。

就連老余班主都勸他,勸他不要一時意氣,說蕭遷是個人物。

人物,或許是吧,誰讓蕭遷出身顯赫,有錢有勢呢。

余夢余在蕭遷的班子里惦記著自己的鏡鑒班,惦記著自己的老父——很多武戲,老余班主已經打不動了,他簡直是度日如年。

再後來,「賽觀音」摔斷了腿,余夢余的確是惋惜的,不管他對蕭遷有什麼意見,但是他是真服「賽觀音」——好的北戲大青衣太少了,若沒有蕭遷,他一度想把「賽觀音」拉到自己的鏡鑒班的。

但除了惋惜,似乎內心也有一種解月兌的感覺。

他就是那個時候重又接過了鏡鑒班的擔子,第三次南下的。

很快的,「賽觀音」銷聲匿跡,蕭遷則再也沒有出現過。

余夢余慢慢回憶著,他再一次見到蕭遷的時候,已經是在慶佑十二年的時候了。

他做了曲部的副主事,去拜見正主事的時候,看到蕭遷就坐在他的面前,一副富貴子弟生來的瀟灑模樣,正在和禮部的幾位大人平起平坐的笑談著什麼,似乎這正主事的官位也並不放在他的眼中,可偏偏又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那時接過了鏡鑒班的余夢余已經盛名更甚,他出入接觸的都是文人雅士,尋常的五、六級的京官都請不到他唱一場堂會!可始終伶人的身份還不時的提醒著他,他恭恭敬敬的拜見了這位蕭主事。

約是三年前,不知道听誰提起「天下第一教習」的名頭,他頗感興趣的問了一句,沒想到說的就是蕭遷——而且這名頭居然有好些年了。

其時蕭遷早已離開了上京,據說前往霍都定居了,只偶爾听到他指點過哪個伶人、又給誰寫過本子的消息,他倒也佩服,富貴子弟居然對「戲」之一事如此長情,其他的,不值一哂。

余夢余靠著軟軟呼呼的墊子,用手撫著額頭,他的雙眼在手的下面微微的睜開著,透露著犀利的光芒。

「明劇,明劇……蕭遷……」

蕭遷正在竹園里安坐。

涼風習習,吹動著竹葉刷啦啦的起了一道又一道的波紋,透過竹林的風在打到身上,似乎也帶了竹子的清香味兒。

是賽觀音請他來的。

二人對著並不說什麼話,只是安靜的坐著,時而品一口茶,時而拈一塊點心入口,時而看看外面的竹間風韻,時而翻翻並沒有看下去的書頁。

蕭遷從不曾度過過如此安靜悠閑而心安的午後,手邊有茶,而身邊,有賽觀音。

哪怕在賽觀音的腿出事之前,他們兩個人還在你儂我儂的時節,也沒有過這樣的時光,反而因為各自都個性剛烈,常常意見不一的吵嘴。

蕭遷回憶著,嘴邊不知不覺的滲出了些許的笑意。

賽觀音偷偷的看著他,陽光輕輕的斜打過來,這一副她覺得似乎從未變過的面容,這一副她又覺得是因為她而滄桑了的面容,是那麼溫暖和漂亮。

「噯。」賽觀音還是發了聲,打破了這會兒的安逸,她看著似乎驚了一小下的蕭遷,道︰「我不問你,你就不跟我說嗎?」。

「說什麼?」蕭遷還是有些茫然。

「商姑娘。」

蕭遷頓時沉默了。

他不知道應該怎樣說起。

蕭遷始終記得那一天,就在這竹園內,他說道︰「她或是另一個你,活在紅氍毹上,鑼鼓聲喧,琴笛悠揚,盡情舒展身姿,一展歌喉,盡情演繹帝王將相才子佳人,也盡情接受台下掌聲雷動萬人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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