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歸 第三十九章 付出代價

作者 ︰ 羅弘笙

東京城的郊外,有一座方圓百里聞名的靈廟,叫觀音寺。據說廟里的香灰可治病,許願特別靈,廟祝解簽特別準。所以附近的百姓有事沒事就去那里燒個香拜個佛,氣球上天保佑多子多福,去百病,健康長壽。

人們只有生活中求而不得的東西,或者無力辦到的事情,才會寄希望于神靈。可神靈是什麼東西,從古至今,無人見過,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一個沒見過的無形的東西身上,你說,能實現嗎?

答案當然是不可能。

夏日的天是晝長夜短,酉時剛過,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傍晚的夕陽還帶著點溫度,眷戀著不肯退去。觀音寺里已經沒有了行人,唯一的廟祝也不知道跑到哪喝酒去了。整個廟里空蕩蕩的,只留有殿前幾柱燭光,已經香爐中還未燃盡的香火。

燭火搖曳的大殿里,干淨無塵的地板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身影走到門口,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四下無人,周圍也沒有多余的聲音,便抬腳往里走去。到了案前,伸手拿過一旁的香燭,就著燭火點了三根,插進爐中,而後後退到蒲團上,雙手合十,虔誠地拜了三拜。

「沒想到夜天公子也信這個。」

說話的自然不是跪在蒲團上的人,而是門口處正在往里進來的一個穿著黑衣斗篷的人。蒲團上的人听到他的聲音,沒有理會,繼續完成他的叩拜。

待三拜過後,他才站起,看著面前的觀音像,說道︰「我信。」

來人走進,開了看四周,疑惑道︰「為何選在這里見面,而不是在老地方?」

夜天轉身,恢復了他飛揚的本性,看向進來的人,無奈地搖頭。怎麼又是這身打扮,他很缺衣服嗎?都不換一件。「同一個地方見面的次數太多,容易引起懷疑。即使我們隱藏的再好,也不免被有心之人懷疑上,而且你看看你,這造型想不引人注意都難。要知道,這東京城里,聰明的人實在太多。」

黑衣斗篷人對于夜天對他造型的不屑,很是不滿意,不過想想他說得也有道理,鶴立獨行者反而更惹人注意,看來以後要還是要改掉才行。「那為何選在這麼偏遠的地方?」沒必要啊,東京城里還有很多地方的。

夜天背靠在身後的案台上。「大隱隱于市,小隱隱于野。咱們之前大搖大擺地在東京城里見面,現在也得換個荒郊野外的試試。而且,再過一會,天就完全黑了,俗話說︰夜黑風高,好做事。」見斗篷人漸漸放松下來的表情,夜天嘴角漏出一記邪笑,道︰「怎麼樣,劉通隱衛,對于我的回答可還滿意!」

听到此話,斗篷人剛剛放松的身體有立即警惕起來,聲音如利劍鋒刃。「你如何知曉我的身份。」

切。「自然是你主上告訴我的,我可不希望,和我合作的,是一個連身份都不知道的人,而且還是一個危險的人。你也不用太驚訝,憑我的能力,即便是我自己查,也能查到。你的主上,很聰明。」

斗篷黑衣人听罷,掀開了冒簾,露出了全部面目。濃眉大眼,輪廓雖然普通,但是周身散發的詭異氣息卻讓他變得不普通。「夜天公子還知道些什麼?」

「那你們不願意讓我知道些什麼?」夜天反問道。

不曾想他有這一問,劉通有些錯愕。即便他知道了什麼,大概也不會說出來。這一點,做他們這一行的,最是清楚。

夜天見他不接話,繼續說道︰「你也不用擔心,我什麼都不會說,我只會做。當然,如果你們沒有什麼地方得罪我的,我也不會為難你們,可若是有什麼事情觸到了我的底線,那就必須付出代價。」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眼前調笑的少年,劉通卻覺得,他每說一個字,就好像一把利劍一般,直穿透人的身體。腦子還沒想好,話已經先出了口,「什麼代價?」

「哈哈。」夜天伸出食指在胸前搖了搖,什麼的一笑,道︰「這個,你事前不會知道的。況且這也不是今晚要說的重點。」

劉通這才想起,今夜見面的目的,說道︰「的確,這不是重點。夜天公子,我們主上讓在下來問你,周國皇帝即將親征,他要如何調用各地的兵力和糧草。」

「你們不是都查到了嗎?」。

「我們的人查到的只是個大概,其中細節,還得請夜天公子相告。」

夜天慢慢踱步走到門口,外面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要是告訴了你們,那到時候我們皇帝還不得活剝了我?你們打勝仗擴領土,我倒成了遺臭萬年的賣國賊,這交易可不劃算。」

「夜天公子,您是北漢的開國功臣,而不是賣主求榮之人。百年之後,人們只會對你歌功頌德,因為,史書是由勝利者編寫的,不是嗎?」。

沒錯,史書是勝利者編寫的,可人心卻無法編造,真相永遠活在他們心里,世代相傳。「那你們呢,你們可想過要以什麼身份,出現在史書中,也是開過功臣嗎?」。

劉通「哈哈」笑了兩聲,無奈搖頭。「我們這種連死後都沒有一塊墓碑的人,怎麼可能會被寫入史書。我麼從小無父無母,被訓練成殺人工具,竊取情報,說實在話,我們這些人離開了主上,都不知道如何生活。」

那你們還真是頑強,還能活到現在?夜天諷刺地暗道。夜天上前兩步,伸手把廟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夜色,和一切聲音。而後轉過身回到大殿中,沉聲道︰「周國皇帝為了對抗蜀國的十萬大軍,親率八萬人馬趕往鳳翔,其中包括樊愛部下的五萬大軍,以及從各地調來的兵力。糧草方面,以鄧州、許州、宋州、晉州、冀州和魏州為中心,向各州縣調用一半的糧草,由專門士兵運往前線。」

「一半的糧草?意思是說,這些州縣所剩下的已經不能維持今年的運作了?」

周國自先帝登基起,各州各郡,老百姓除上交的稅外,剩下的便可自己處理,可留作家庭食用,也可拿到市場中變賣。一般情況下每年產的糧食都是固定的,所以衙門收到的稅也是固定的。這些糧食是留給衙役和州兵,如果遇上災年,衙門便把這些糧食分給百姓。如果是戰時,按照規定,各州各郡只能調用三分之一的糧草,才能保證地方的運營。但如果要調走了一半,那剩下的便不能維持衙門的開支,就只能繼續向百征稅。如果踫上天災人禍,百姓沒有糧吃是其一,其二就是,百姓來年也沒有錢買種子繼續耕種。

況且糧草不僅是糧食和草料,還包括油鹽,香料,藥材等等。這周國皇帝,難道是要他的百姓來年餓死街頭嗎?劉通暗自搖頭,這是不可能的,周皇一定還有其他的安排。于是旁敲說道︰「如果我們此刻揮兵南下,周國雖有足夠的兵力阻擊,可是後援不足,他們一定會失敗。」

「哼,你們也太小瞧他了,他會不知道你們的心思,早就秘密派了趙匡胤去鎮守潞州。潞州是你們進入周國最近的路線,趙匡胤此人想必你們也不陌生,你們主上也在他的手上吃過虧的。有本事,你們現在就攻進來,別怪我沒提醒你們,你們會輸得很慘。」

劉通暗自點頭,周皇果然還有其他的安排。「難道周國皇帝還有什麼後招?」

夜天豈會看不出他的心思,「有什麼後招那我就不知道了,該說的我也都說了,愛信不信?」

「那也可以不用選擇最近的路線啊!」

夜天鄙視的看了他一眼,不想解釋。「回去問你們主上吧!說了你大概也不明白。」

北漢的都城太原與周國的東京其實離得不算遠,北漢若想進宮周國,潞州是最短的路線,可惜有趙匡胤這個大將在那守著。如果繞過西邊,那里正是周國和蜀的交戰處,周國的部隊在那里,北漢不敢,且他們也不願意與蜀結盟。如果他們從東北邊的定州進攻,一來路線繞得太遠,得不償失,二來,趙匡胤也能繞到那里助陣。

兩軍交戰,除卻天時、地利,人和非常重要。北漢大軍要攻下周國,不可能一時間就做得到的,大軍行至周國邊境,想必已是乏累,再加上飲食不慣,水土不服,這仗不用打就知道了結果了。

燭光搖曳的觀音殿內,一股勁風突然襲來。以劉通的敏感度和反應度,他知道接下來發生的,會是什麼事。由不得他多想,大殿內閃過一道白光,猶如閃電般即過而逝,劉通已經迅速地拔刀出鞘,擋住了向自己砍來的劍鋒,後退一步,驚訝道︰「夜天公子,你這是何意?」

「何意?」夜天此時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嬉笑的神情,轉而代之的是如地獄般的冰冷,和肅穆的殺氣。「你們,動了不該動的人。」

不待劉通細想,夜天的劍鋒又再次向他攻來,劉通往旁邊一閃,瞬間來到夜天的後面,攻其項背,帶起的劍氣橫掃燭火,殿內因為少了火光,變得更暗了。夜天身體往空中一翻,腳尖落在劉通的劍身上,足尖輕輕一點,以劍身為發力點,往空中又跳了幾尺,而後一百八十度轉彎,真氣集中于劍尖,向地面上的人刺去。劉通因這股劍氣太強而無法躲閃,只能使出全部力氣應接。

一時間刀光劍影,飛檐走壁,屋內不時傳來器具落地摔碎的聲音。雙方過了大致三四十招,最後兩人劍氣相向攻去,兩人都是用劍高手,武器相當時,比的是快,誰快誰就能獲得主導權。劉通眼看自己的劍尖已經接近了夜天的喉嚨,嘴角不由出現一抹勝利的微笑,可笑容還沒來得及收住,夜天身子往旁邊閃過半步,錯開了他的劍氣,而他則收不住勢地往前沖去,心里暗叫一聲「不好」,把自己的死穴後背暴露給敵人,這是大忌。果然,夜天已站在他的背後使出一掌,掌風將他打出了殿內,沖破了殿門,落在地上滾了一圈,待他迅速轉身想站起時,夜天的劍尖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處。

「踏踏踏踏」

「快,快,快」

殿內案台香爐里的三炷香,剛好完全了它的使命,火苗到最後的香桿處,滅了。剛好,戌時剛過了一半,天完全黑了下來。

伴隨著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叫喊聲,兵器聲,劉通不可置信地看向居高臨下的人。他太笨了,居然相信他的什麼「換個地方見面」的說法,他竟然沒有想到他會背叛他出賣他。「你引來的官兵?為什麼?」

夜天又恢復了他嬉笑的表情。「上次我就警告過你,不要踫不該踫的人。可是你不听,所以,你得付出點代價,這個代價就是——死。」

「你竟然敢」

門被打開,一個又一個的侍衛兵帶著刀劍,舉著火把跑進院中,圍成一圈,把劉通和夜天未在中間。一時間偌大的觀音寺了,亮如白晝。有一人上前走到夜天的面前,應該是這些人的領頭,躬身說道︰「稟告大人,樞密院乙隊隊長張平瑞,率乙隊二十人已全部到齊,請大人指示。」

夜天收回手中的長劍,沉聲道︰「你們還真听話,沒早進來一步。」

張平瑞見他家老大說得輕松,不好意思地撓頭道︰「呵呵,大人說了,以摔門為號嘛!」

「嗯,做得很好。把他帶回去,皇上應該對他感興趣。哎,看好了,他武功很高,小心讓他逃了,用快布塞住他嘴巴,小心他咬舌自盡。」

「是。」張平瑞往身後的眾人回了一下手,便有人拿著鐵鏈過來,反手綁住了劉通,並用布條塞住了他的嘴巴。

劉通到此時才完全清醒過來,破口罵道︰「夜天,你個小人,你敢背嗚嗚嗚」可惜剩下的話,也能以干瞪眼來傳達。

夜天上前一步湊近他的臉龐,小聲笑道︰「你別怪我,我們皇帝給我的命令是,親征之前要見到你人,不然我就得提頭去見他了。」而後靠近劉通的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听到的聲音說道︰「你放心,我相信,宮里的德妃娘娘一定會去看你的。」

劉通此時的神情不僅僅是憤怒而已了,害怕,不解,驚恐地瞪著眼前的年輕少年。知道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過來,主上太輕視他了,主上以為是他在控制夜天,卻不想是夜天在利用他。

夜天後退一步,看著侍衛們壓著驚恐憤怒交加,卻又說不出一個字的劉通走了。張平瑞走上前來,問道︰「大人,可是要和屬下們一同回去?」

「甲隊呢?」

「正在城里挨家挨戶的盤查。」

夜天想了想,道︰「走吧,打了一架,是得回去好好洗個澡。」

挨家挨戶的搜查雖然有效,但估計能搜到的也不過是一些小嘍嘍,關鍵的人恐怕是搜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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