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權(書坊) 第二章 對酌

作者 ︰ 黑吃黑(書坊)

桌子底下兩個人,他的手卻準確的伸在一人面前。

那人抬頭,有點亂的長發下,一雙眸子秋水濛濛,屬于鳳知微的眼楮。

她身旁先前笑得抽風的那個,有一雙刀鋒般的眼楮,自然是來京述職的華瓊。

兩人提前一天到了帝京,因為禮部通知,明日文武百官將代天子親迎魏知,沒奈何只好在驛站先等,百無聊賴的兩個人,趁宗宸在煉藥顧南衣在給顧知曉洗澡,溜進城喝酒,不想在酒樓听見這麼一場精彩的說書,還險些挨了一場揍。

有人解圍總是好的,只是解圍的那個人……

華瓊垂著眼,心想考證宗宸醫術的時辰到來了。

鳳知微緩緩抬起頭,目光在那瑩白如玉的指尖上掠過,一直看到繡青竹暗紋的月白色衣袖,她那神情平靜帶笑,略帶疏離,宛然便是當初南海,當著他人面和寧弈相對之時的情狀,毫無異樣,就連近在咫尺的華瓊,也沒能找到任何特別之處。

片刻後,她笑笑,伸手,將自己的指尖擱在了寧弈的掌心。

寧弈立即伸手一握,輕輕用力,鳳知微從桌底爬出。

兩人目光相遇,鳳知微當先向寧弈展開很官場的笑容。

「殿下也抵達帝京了?呵呵。」

「只比你早一日。」寧弈莞爾。

兩人相視而笑,都笑得月朗風清,相隔一年的時間和空間,帝京七日的驚心仇恨,兩條人命的血跡淋灕,這一刻似從未存在過。

華瓊松一口氣,自嘲的笑道︰「哎,沒人管的可憐人,只好自己爬出來咯。」

三雙手同時遞給了她。

寧弈,鳳知微,還有一雙手。

那雙手出現得很突然,像是從空氣中憑空生出,手指還有些顫抖。

華瓊盯著那雙手。

沒有養尊處優的皇家富貴,不算白,也不算縴長,擁有年輕的緊繃的肌膚,手心里有一道淺淺的半圓形疤,那是小時候給他娘送烘爐,被烘爐鐵環不小心燙傷的,中指指節上有一道切痕,那是帶他爬樹見老娘時被樹枝割破的。

那雙手太熟悉,熟悉到她曾親眼見證那手從七歲稚女敕小手長成如今男兒穩定的手掌,熟悉到她夜夜夢中都曾執著那手,和手的主人互訴衷腸,卻在醒來後淚盈眼眶。

那雙手如今從夢中走出,走過千里南海,走到她眼前。

華瓊吸吸鼻子,眼珠一轉,突然笑了。

她伸手,將手擱在燕懷石掌心,燕懷石立即用力一握便要拉她出來,華瓊卻突然拉住他的手將他狠狠一拉,燕懷石哎喲一聲反而被華瓊拉入桌底。

桌子外面寧弈和鳳知微目瞪口呆……

「干嘛要出去給你們看?」桌子底下華瓊的聲音傳出來,有點悶悶的,似乎被揉進了誰的懷里,「我們久別重逢,激動難耐,不耐煩回驛站,拜托兩位,給清個場。」

然後桌子底下伸出華瓊的手,坦然隨意的揮了揮。讓王爺殿下和侯爺大人去給她清場了。

燕懷石似乎根本沒空說話,或者不好意思說什麼?反正桌子有點晃啊晃。

鳳知微忍著笑,叫來酒樓老板,一錠金子下去,別說酒樓關門,跑堂的都遠遠避了開去。

「真是個聰明人。」她一邊付錢一邊咕噥,「知道回驛站要被圍觀,干脆就地解決了。」

很自覺的關上門,把搖晃的桌子丟在身後,鳳知微假笑著向寧弈告辭,「殿下,下官還要趕回驛站,以備明日郊迎禮,就此告辭。」

說罷轉身就走。

「知微。」

鳳知微不回頭,揮揮手道,「啊不勞相送不勞相送,殿下請千萬留步千萬留步。」步子越發快了。

她也不去理會身後人有沒有跟上來,快步出城,驛站離城不過三里,以她腳程,很快就到。

原可以更快些,不過她不想鋒芒太露——當初在浦城,她的真氣其實並沒有失去,只是因了那毒,散開在了經脈里,等到眉心那塊紅淤散盡,丹田里的真氣也就慢慢聚攏了來,晉思羽早期日日把脈,確認她失去武功,等到完全相信這事不再查探時,她的武功已經回來,還更上一層。

鳳知微自己覺得,她練的武功很有些奇怪,她的體質也很有些奇怪,體內那些灼熱的氣流,隨著武功的修煉慢慢平復,卻又沒有化去,而是日日增長,並且每次經歷生死之劫後,那熱流便更漲幾分,但也沒有傷損著她的身體,反而促進內功再上一層,感覺像是這與生俱來的沖脈熱流,和宗宸交給她的武功,竟像是相輔相成的。

不然當初她也不能在浦城城頭提前做了手腳,用暗勁事先將蹀垛內部粉碎,才能最後順利的落城。

鳳知微腳步輕快的走近驛站,還沒到便看見驛站門口停了幾頂小轎,遠遠的似乎還有尖利女聲傳來。

「魏知怎麼會不在!」

「讓我進去!」

隱約顧南衣抱著顧知曉站在門口,父女倆不理不睬看天,門神似的堵著。

鳳知微正在驚訝怎麼會有女客堵在驛站門口,又直呼自己名字,一听這聲音腦中轟然一聲,心想一年不見這位姑女乃女乃怎麼還沒嫁啊,怎麼一日比一日生猛火辣啊。

鳳知微混到如今,上至天子下至草民,沒有擺不平的人和事,唯獨對這位避之唯恐不及,無它,蓋因這位一心錯點鴛鴦譜,她鳳知微卻無意亂結風月債。

她唰的一下調轉腳跟,準備再次回城,寧可去喝花酒,也不要被韶寧公主堵個正著。

剛轉過身,便見身邊過來個人,揚起衣袖,笑吟吟道︰「哎呀那不是我小皇妹麼?好久不見甚是思念,不如一起敘敘舊。」一邊便要開口相喚。

鳳知微撲過去,毫無形象規矩的一把捂住該人的口,諂笑道︰「別……別……殿下,男女授受不親,人多了敘舊也沒情調,咱們換個地方單獨敘舊,單獨!」

最後兩個字著重加感嘆,殿下目光灼灼,立即表示了對這個提議的大力贊成,抬起的手落下來,很方便的便牽起了她的手,笑道,「有個地方你一定願意去的。」

鳳知微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看那被握得緊緊的手,手指用力,尖尖一戳。

那人掌心就像是鐵石鑄的,毫無感覺,談笑風生。

一直牽著她到了一匹馬前,鳳知微認出這是他的那匹全黑的越馬,曾經被自己暗害過的,好在那馬沒有人有記性,看見她來沒有給她一蹄子。

身後寧弈輕輕一提,她便上了馬。隨即身後一沉,寧弈坐了上來。

鳳知微皺起眉,有點後悔今日沒有騎馬出來。

身後那人輕輕靠在她的肩,下巴擱在她肩頭,手指一抖,那馬便平穩的跑起來,似乎知道馬上主人需要情調,並不追求速度,跑得悠哉悠哉。

平穩的步調里,清朗的男子氣息透膚而來,微熱的呼吸拂動耳邊碎發,微微的癢,鳳知微僵著背,不自在的挪了挪,勉強笑道︰「下官不宜和殿下共騎,還是殿下騎馬,下官跟在後面跑吧。」

寧弈不說話,半晌才懶懶笑道︰「第一,我舍不得,第二,我怕你會跑掉。」

不待鳳知微回答,他又道︰「知微,我們什麼時候生分成這樣?上次我送你的信盒子,你怎麼不回信給我?」

鳳知微沉默了一陣,身後寧弈輕輕吹她耳垂,她偏頭讓了讓,半晌笑了笑,道︰「那信盒子啊……沉河了。」

「哦?」寧弈的聲音沒什麼波動,只是有點涼。

「殿下。」鳳知微半回身,將手抵在他胸前避免震動中的貼近,淡淡道,「我想過了,你和我之間,實在沒有再近一步的可能,我僅有的親人,全部葬送于你父皇的皇家金羽衛,我也不適合你們皇家的波譎雲詭步步驚心,如我從前說過的,我想做簡單的人,嫁簡單的男人,過簡單的生活。」

「鳳夫人和鳳皓,牽涉大成皇脈遺孤案,這是放在哪朝都必須追究的重罪。」寧弈淡淡道,「無論如何,你已摘清嫌疑,陛下也沒有禍延于你鳳知微,甚至因此還對你有一份歉疚看顧之意,這已經算異數,你遷怒朝廷我管不著,你遷怒于我,為此不給我機會,我卻不甘。」

「我明白彼此的各有立場。」鳳知微一笑,「但就是因為各有立場,所以萬不能勉強在一起,否則你不敢信我,我也不敢信你,這樣的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我敢信你。」寧弈語氣平靜,卻自有堅執之意。

「你就不怕我心懷異念,以魏知之名供職朝廷,其實只為報母弟之仇,殺了你父皇?」鳳知微哈哈一笑,完全開玩笑的語氣。

「你但有這個本事,盡管去做。」寧弈淡淡道,「我敢拿這天下與你博弈,只求你不要拒我千里之外。」

「我的生死,其實隨時掌握在殿下手中。」鳳知微眯起眼緩緩道,「只要殿下進宮,陛下駕前說一句,魏知便是鳳知微,明日午門外,便會滾落魏知人頭。」

「真要說,何必等到現在?」寧弈一笑,「知微,我知道你在提醒我,你也掌握了我不少把柄,我們可不可以現在不要談這麼煞風景的話題?」

「那什麼不煞風景?」

「這個。」

駿馬停下,鳳知微抬頭一看,竟然是大成第一橋望都橋。

她和寧弈初遇雖然是在秋府,但是真正交談卻是在望都橋。

那年望都橋薄雪寒霜,橋上兩人分喝一瓶劣酒。

這一年****將至,望都橋斑駁依舊,橋底生著深深淺淺的青苔,無聲的將河水守望。

一切如前,似乎又不如前。

寧弈下了馬,伸手給她,鳳知微目光放空的掠過,自己跳了下來。

寧弈也不尷尬,收回手,從懷中坦然取出一壺酒,笑道︰「當初你小氣,請我喝三文錢一壺的酸酒,我請你喝江淮名釀梨花白。」

「梨花白入口味甘清淡,回味卻醇厚,是好酒。」鳳知微當先往橋上走,手扶橋欄遙望玉帶般的河水,「只是我依舊覺得,當年那三文一壺的酒,才最得人間真味。」

「何味?」寧弈跟上來,站在她身側,高橋上的風將兩人長發卷起,糾纏在一起,如兩匹獵獵的旗。

「苦、辣、酸、薄。」鳳知微輕輕道,「別離之苦,遺恨之辣,碎心之酸……情義之薄。」

寧弈沉默了下去,橋上的風越發猛烈,一支早桃顫顫的探過橋欄,被無情的風 嚓一聲吹裂。

「那年我和你在這橋上說起大成之亡,說起當年三皇子事變。」半晌他開口,指了指鳳知微腳下,「他就倒在這里,我的三哥,來自御林軍的風羽勁弩,將他萬箭穿心。」

鳳知微一動不動,連低頭看一眼都不曾。

「他是我最好的兄長,冰冷宮廷里唯一愛護過的我人,幼時我被其他兄弟們欺負,都是他攔著護著,童年和少年時期,我的大多時光在他書房里渡過,那是我一生里呆過的最安穩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睡得比在自己寢殿還沉。」

「他是穩重溫和的人,清心寡欲不爭不求,我至今不相信他會謀逆篡位,然而那天,也是我,被太子大哥逼著領兵堵截他……那天他在橋上看著我,眼神里太多太多……那天我在橋下看著他,然後緩緩向著御林軍揮下了手。」

寧弈語氣平靜,連痛苦都听不出,多年前那****隔橋相望,多年前那一生最後一眼,多年前那在橋下,向深愛的兄長發出絕殺命令的少年,那一顆曾經被溫暖過的心,死在望都橋比常人高闊的風里,任風吹雨打蝕出無數的空洞,穿過午夜長吟的風。

「……那天他的血流過了整座橋,讓人驚訝一個人的體內怎麼會有那麼多鮮血。」寧弈輕撫著橋欄,語聲也冷如這橋石,「可惜再多的血都會被洗去,如同那些別離之苦,遺恨之辣,碎心之酸,情義之薄,人世里最摧心傷肝的那一切,終將被時光湮滅無痕。」

「涼薄的人,選擇忘記。」鳳知微譏誚的笑笑。

「你可以說我涼薄。」寧弈平靜的看著她,「我還涼薄的殺了太子,因為是他陷害了三哥,三哥穩重聰慧,朝野求立他為太子的呼聲很高,我恨太子,他要殺三哥,我阻不了,為什麼卻讓我去殺?」

鳳知微無意識的拿起酒瓶,一喝便喝掉了半瓶,心想那年在橋上談起三皇子兵變,便覺得他語氣異常,想來那時,殺太子計劃已經在他心中,今天他又來和自己在橋上談心,這回打算殺誰呢?

「知微,和你說這個,不僅是想要讓你一點一點的更懂我,更是要告訴你。」寧弈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我們一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卻不能因此完全拋卻了當初的一份心。」

鳳知微沉默著,垂下長長眼睫,試圖將手從他手中抽出,寧弈卻不放,反而將手一拉,將她拉入懷里,在她耳邊輕輕道︰「知微……知微……你可還有心……」

他語氣微微顫抖,灼熱的氣息拂在她耳側,不知哪里瞬間也微濕,蒸騰得心上仿佛也起了一陣冰清的露珠,那唇慢而堅定的移過來,輕輕吮去她唇角殘留的酒液,蒸騰的氣息里便多了梨花白的香氣,甘醇而清淡,一朵梨花般盈盈著。

夜風攜著早落的桃花,簌簌的落下來。

鳳知微始終沉默,梨花白的酒勁上來,出奇的凶猛,她微有些暈眩,手腳也似微微酸軟,那人的氣息熟悉而至驚心,似這三月春風盤旋迤邐,梨花香氣,桃花溫存,一點點觸過去,積了凍的心情便似要響起碎冰的音。

卻最終在那唇要更近一分時,突然一抬手,將手中一直拿著的酒壺,塞進了寧手中。

寧弈正當情熱,冰涼的酒壺塞過來,冰得他一怔,鳳知微已經拉開了身子,她垂著眼,彌漫的暮色里看不清神情,唇角泛著潤澤的光澤,看得寧弈心中又是微微一顫。

忽听見極清甜很軟糯的語聲,充滿好奇的問︰

「衣衣爹,他們在做什麼?」

寧弈和鳳知微霍然回首,便看見橋底下立著一大一小兩條人影,小的攙在大的手中,正用一雙圓溜溜的眼楮,好奇的對兩人望著。

鳳知微撫額,申吟——拜托,顧少爺,這種場景你不知道讓小孩回避嗎?

隨即听見顧少爺干巴巴的答︰「酒不夠,那男的搶女的酒喝。」

「……」

鳳知微干笑著,趕緊從橋欄上滑下來,討好的牽起顧知曉,再討好的對顧少爺笑,「你們怎麼找來了?」

顧少爺瞟她一眼,不理她。

鳳知微表情有那麼點尷尬——自從浦城回來後,少爺越來越有自己的個人情緒了,時常展現點獨特的精神風貌,比如現在這個姿態,是不是傳說中的……吃醋?

顧知曉兩歲半多一點,正是最聒噪的年紀,要麼不開口,要開口就要命的流利,大聲道︰「衣衣爹看見你來了又跑了,說你躲女人去了。」

鳳知微剛「哦」了一聲,緊接著听見她又道︰「衣衣爹說,躲女人,不躲男人,討厭!」

鳳知微「呃」的一聲,嗆住了。

半晌不可置信的抬頭望顧南衣——大爺,這句話真的是你說的?

顧少爺低頭看著顧知曉——女兒,最後兩個字你加得真好。

他滿意的抱起小丫頭,放在肩頭上,回身,一只手招了招。

鳳知微立即很老實的把自己給填充到那個位置——顧少爺召喚了你如果不理,你會死得很慘,比如會被他扛到另一邊的肩上。

顧知曉笑眯眯的坐在她爹肩頭上,遙望帝京夜景,鳳知微被顧南衣緊緊牽著袖子,頭也不回離開,月色如霜,鍍著一行三人被拉得長長的身影,越拉越長,漸漸匯聚成一體。

望都橋上寧弈執著酒壺,望著月色里漸漸淡去的三人影,眼神里,浮現落花般的孤涼與寂寞。

半晌他仰首,將酒一飲而盡,就手一拋,精瓷酒壺噗通一聲沉落水中。

酒壺落水聲遠遠的傳開去,他坐著沒動,半晌,有輕微的腳步聲接近。

「那位是名動天下的魏大人嗎……」身後是女子聲音,輕細甜美,帶幾分習慣性的嬌媚,帶著笑,似乎還往鳳知微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殿下對他真是愛重……啊——」

最後那半聲取笑,被凶狠的扼在了咽喉間。

女子睜大眼楮,惶然的望著剛才還翩翩清雅,此刻卻滿面獰狠,單手扼著自己咽喉的楚王,剛才她隨意一句玩笑,不想背對她的寧弈霍然回身,風一般的卷過來,她眼前一黑,下一瞬便已被捏住了喉嚨。

月光照上她的臉,清秀眉目,眼角有點上挑,很濃艷庸俗的脂粉,赫然竟是當初蘭香院曾收留過鳳知微的茵兒。

「殿……殿……」茵兒驚恐的瞪大眼,感覺扼住咽喉的手絲毫沒有松開的跡象,想起這位主子的狠辣無情,心中又悔又怕,眨眨眼,眼淚已經滾滾流出來,沾著臉上的胭脂,落到寧弈手背上。

寧弈霍然松開手,和他出手一般令人猝不及防,茵兒踉蹌後退,捂住咽喉不住咳嗽,卻一句話也不敢再說。

寧弈負手轉過身,月色下一抹黑影斜而長。

「你雖然不是我手下,但也應該懂得我的規矩。」半晌寧弈冷冷道,「我的事,豈是你可以探問的?」

「是……」茵兒顫顫伏在塵埃。

「明日我給你買下蘭香院,你不用再行那營生。」

以為自己要受到懲罰的茵兒,驚喜的抬起頭,以為自己听錯了。

「本王賞罰分明,」寧弈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你在蘭香院兩年,一直做得不錯,當初老五想動陛下的遺詔,到處找絕頂繡娘的消息,還是你通過**樓姐妹得來的,我還一直沒賞你,如今便一起賞吧。」

茵兒臉上淚痕未干,眼底已綻出喜色,囁嚅道︰「主子那邊……」

「你主子那邊,我會去說,她不會說什麼的,你並沒有離開蘭香院,以後院子是你的,還得你多費心。」

「是!謝殿下!」茵兒含淚磕下頭去。

寧弈不說話,茵兒也不敢動,這位城府深沉的親王,比她那位正牌主子還讓她畏懼。

「今天你沒有遇見本王,也沒有看見任何人……是嗎?」。半晌寧弈淡淡道。

茵兒渾身顫了顫,知道此時如果一個字答錯,剛才扼上咽喉又松開的手,會再次毫不猶豫的扼上去。

「奴婢今晚在蘭香院侍候客人,未曾出來過。」她立即答道,「殿下回京奴婢都不知道。」

「那魏大人呢?」寧弈又是輕飄飄的問。

「奴婢從未見過魏大人,只是在市井上听過他的傳說,以後魏大人如果來院子,奴婢一定好好侍候。」

「嗯。」寧弈轉過身,唇角一彎,「你沒記錯?」

「奴婢在主子面前,也是這麼答,自然不會錯。」

點點頭,寧弈笑笑,道,「好生準備做你的蘭香院主吧,恭喜你了。」

他行雲流水般的步開去,走出十丈,路邊樹下十數條黑影閃出,接了他上馬去了。

茵兒久久伏在地上,听河水滔滔,看孤橋寂寂,背後,汗濕重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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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不知道她離開後的這段插曲,她此時在驛站里熱氣騰騰吃晚飯。

韶寧在驛站門口等了半個下午,終于還是耐不過,怕宮門下鑰,氣鼓鼓的回去了,臨走時揚言,一日找不著,兩日,兩日找不著,三日,就不信魏知你縮進了老鼠洞出不來!

鳳知微聞言不過苦笑而已,宗宸聯絡了當初留在帝京的屬下,才知道原來韶寧訂的那門親,那家少年郎竟然在過門前一個月暴斃了,公主竟成了望門寡,之後她哭著鬧著要為人家守孝,天盛帝自然不許,又鬧著要出家,天盛帝嚴詞拒絕,鬧來鬧去,老皇對這唯一女兒的婚事竟然不敢再提——一提她便發瘋般的哭訴說自己是苦命人,要去皇庵修行一輩子。

韶寧如願以償的將自己留在了皇宮,並且將長時間的留下去,鳳知微听見這個消息便只有搖頭了,心中瞬間掠過一個念頭——那家暴斃的未婚夫,是真的有病暴斃,還是只是因了這門婚事而暴斃?

以韶寧當初御前殺人的狠辣決斷,她是做得出這種事來的,他們寧家血統,狠得很。

鳳知微猜度著自己回京必然要交卸兵權,頂多封個武職榮餃,當初的副職禮部侍郎大抵要換成正的,但是就算坐正了,以後韶寧的婚事也必然插手不得,這是韶寧對她的警告——你安排一個,我便殺一個。

吃飯時宗宸還告訴她一個消息,宮中當初常貴妃壽宴上獻舞的那位舞娘,進宮後風生水起,數月間連升三級,最近已經封了妃,封號慶妃,這位娘娘極有手腕,後宮現在給她整肅得大氣不敢出,也極得天盛帝寵愛,幾乎夜夜宿在她處,天盛朝廷現在都傳言,看樣子這位慶妃娘娘,大概遲早要給天盛帝添上一位十一皇子了。

「難怪以寧弈如今這一呼百應的態勢,皇帝卻遲遲沒有立他為太子。」鳳知微失笑,「敢情在等著那位未來的十一皇子?」

「我看楚王殿下倒不怎麼操心。」宗宸笑笑,「立了所謂的十一皇子又如何?老皇還能活多少年?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能和勢力龐大的楚王斗?」

「當朝文武,一半皆楚王門下矣。」鳳知微點著筷子,「我在等我被拉攏的那一日。」

宗宸和華瓊同時看她一眼,鳳知微目光明澈,沒有任何異樣。

燕懷石不知究竟,興致勃勃湊過來道︰「那敢情好,當初你和殿下在南海,何等的合作默契?如今正好主臣攜手,再譜一段佳話……哎喲。」

美好的憧憬被毫不客氣的一捏打斷,燕懷石愕然回頭,便見華瓊毫不客氣的將咿咿唔唔啃拳頭的華長天塞在了他懷里,「你兒子要睡了,去哄。」

燕懷石低頭,看看懷里的便宜兒子,小家伙正含著拳頭對他笑,一雙酷肖華瓊前夫書生的細長眼楮,已經初見雛形。

眾人都抬頭看過去。

有點屏住了呼吸。

華瓊和燕懷石之間最大的隔閡,就是門閥世家的等級觀念,皇族血脈的南海第一尊貴家族,和私塾先生女,落第秀才妻之間巨大的不可跨越的鴻溝。

雖然如今華瓊用精彩的她自己,另寫了一段皇朝女將的傳奇,燕懷石也已坐穩燕家家主之位,不再是飽受傾軋的燕家不入流子弟,然而正因為如此,在極重家族傳統風俗的南海,燕家未來的這個家主夫人,仍將飽受世人非議。

華瓊不會在意他人非議,但是卻要先知道,自己的夫君,有沒有勇氣承受那樣的非議,有沒有勇氣完全而不帶任何心結的接納自己的一切。

婚姻不懼一時的激流沖刷,卻往往毀于長期的心結摩擦。

不是所有人都能從熱戀的美夢中看見現實的冷酷,所幸,華瓊從來都能。

她和燕懷石之間的關卡,還是要燕懷石自己跨過。

華瓊這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塞,其實就是對夫君的最大考驗,過不了這一關,以華瓊的驕傲,絕不會帶燕長天嫁入燕家門。

燕懷石注視著那孩子,再看著對面的妻,別離一年,一年里他的華瓊被風霜磨礪得更加明亮,南海漁村女的一點鄉土氣息蕩然無存,鮮美得像枝頭灼灼的花。

一年里,他無數次後悔,當初華瓊問那句「難道我們之間,只有恩情嗎」的時候,為什麼沒能立即回答?

他一直認為,只是那一猶豫,華瓊才因此遠走高飛。

她在的時候,他習慣她的存在,習慣到仿佛那是清晨起來便要穿衣一般自然,然而等到她一飛走,他才發現少掉的絕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顆心。

有些事以為是習慣不去思考其存在的由來,卻不知愛的新芽早已花開不敗。

那一年的前半年,他發瘋般的派人四處找尋她的下落,自己也走遍了整個南海,很多難眠的夜里,想著她一個孕婦飄零在外,會不會吃不好睡不好被人欺凌流落江湖,很多夜里為此冷汗涔涔的醒來,下半夜再也睡不著。

後來終于靈機一動,想到了魏知的存在,試探著發了一封信,終于得到了消息。

那一晚他帶著笑容入睡。

華瓊在魏知身邊,他便放心,他是隱約知道魏知的女子身份的,畢竟當初一起入青溟書院,很多細節,怎麼瞞得過精明的他,只是魏知不說,他也不會去探問,這是屬于世家子弟的修養,不會越過自己的界。

那些日子知道她戰功赫赫,忍不住便為她驕傲,興沖沖告訴母親,母親皺著眉,說女兒家舞刀弄劍,和男人們混在一起血戰沙場成何體統,他從此便不說,心里卻是興奮的,他的華瓊,從來便是這麼與眾不同。

他愛著那份與眾不同,和她相比,那些大家閨秀都索然無味。

再後來,便得了白頭崖之戰,華瓊陣亡的消息。

有如晴天霹靂,劈裂了滿心的期盼和歡喜。

那是顛倒酒鄉的三個月,那是醉生夢死的三個月,那三個月不知道如何過來,也不知道要如何過去,再如何捱過這漫漫人生永夜。

好在……如今她終于站在了他面前,不矯飾,不退縮,不猶豫,他的華瓊。

失而復得,他心中溢滿感激和歡喜,世間一切都不算磨難,只要能這樣和她一生笑對燈前。

他那樣滿懷感激的看著他的妻,覺得她能把自己和兒子好好的帶到他面前,就是恩。

良久,他笑了。

他微笑著捏了捏懷里孩子那柔軟的小鼻子,道︰「看這鼻子,和我家瓊兒一模一樣。」

所有的人都笑起來。

華瓊的微笑,從眼角漾開,連眼波都是蕩漾的,她掠掠鬢,並不認為那句「我家瓊兒」肉麻,大言不慚的道︰「當然,我兒子嘛。」

燕懷石呵呵笑著,抱著兒子離席,一邊走拉著老婆,笑嘻嘻的道,「我不會哄的,你來教我,你來教我——」

夫妻倆黏黏纏纏的走了,燈下兩個頭漸漸湊成一個。

鳳知微歡喜的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輕道︰「真為華瓊高興。」

她笑容溫存,眼神里卻有很愴然的東西。

顧少爺突然盛了一碗玉米羹給她,熱騰騰的遞到手邊,道︰「你愛喝的。」

鳳知微接了,忽然一怔,心想萬事不管的顧少爺怎麼記得她愛喝這個?

顧知曉立即撲過來,大聲道︰「我要!」

顧少爺敷衍的塞給她一只雞腿。

顧知曉用雞腿去敲她爹的頭,「要玉米湯!」

顧少爺揪起女兒,扔出,穩穩著陸于盆架的臉盆里。

顧知曉坐在大瓷盆里,悍然用雞腿敲打盆邊,梆梆的像在唱戲,「玉米!」

顧家的這個丫頭,從小被她爹拎著甩著扔著習慣了,她爹有時候背她去打架,隨手把她和布袋似的往肩頭一扔,然後縱起跳落從來不管她的存在,顧知曉還沒完全會說話便知道任何時候都得抱緊她爹的脖子,不然她爹說跳就跳便把她給翻出去了。

也因此這娃越大越凶猛,人家姑娘被踫一下也許要哭三天,她被扔到屋梁上也能穩穩躺下來睡覺。

雞腿敲盆邊,肉汁四濺,再配上顧知曉的魔音穿腦,宗宸當即就跑了,鳳知微無奈,把自己的玉米羹端過去。

顧知曉用下巴點了點玉米羹,示意鳳知微放下,坐在盆架上,女王似的招手喚她爹,「喂我!」

鳳知微哭笑不得看著,心想這孩子在哪學的這做派?

顧少爺過去,平靜的端開那玉米羹,還是塞在鳳知微手里,然後……

他突然反手把盆掉了個個兒。

 一聲顧家小小姐被蓋到盆底下去了……

顧家爹淡定的用一本厚書壓住盆,留了一條縫隙,一手攬過目瞪口呆的鳳知微,淡定的拖著她繼續喝湯去了。

盆底下顧家小小姐用雞腿梆梆的敲了半天,發現無人理睬,無趣的躺下來,把雞腿啃完,瞪著眼楮想了半天,沒想出區別對待的原因,只好閉上眼楮。

無趣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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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還沒射上長窗,鳳知微便被拖起來收拾自己。

戴上魏知的臉——面具當初她藏在白頭崖下的山洞里,用石頭壓住,果然沒被發現,從浦城回來的時候便找了回來。

換上黑絲長袍,青色軟甲,披深青色重錦披風,披風上繡著亮藍夔紋,翻卷間明光閃動,烏發高高束起,著白玉冠,以形制古雅的長簪簪住,披在肩後的長發順滑如流水。

少年腰細細,人筆挺,玉樹一般卓朗的風姿,華瓊也是一身戎裝,親自給她整衣,笑道︰「今兒可要迷昏了帝京少女。」

鳳知微一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心想不要迷昏帝京第一少女就成。

整束完畢掀簾而出,院子里抬頭看來的人齊齊眼前一亮,赫連錚送給她的三百順義最精銳的護衛啪的一禮,馬弁和長靴交擊,嚓的一聲清脆裊裊。

「謹奉御命,迎忠義侯、武威將軍、禮部侍郎、青溟書院司業,魏大人——」

悠長的傳報聲伴隨御禮監莊嚴華貴禮樂聲起,金鼓三響,鳳知微策馬迎上。

日光自天際射落,淡淡金光里青衣少年策馬而來,輕衣薄甲衣袂飄飛,深青披風在三月春風里翻卷,翻出五色迷離的明藍暗光。

馬上少年眉目飛揚而容顏皎皎,清越超卓中自有歷沙場血戰風霜鐫刻的高華沉斂,不若從前鋒芒逼人,卻更令人沉溺心折,如一段沉了深海久經風浪打磨的光潤龍涎香。

被日光里的無雙少年炫得微怔的滿朝文武,終于在他含笑走近時,由大學士胡聖山,含笑迎上前來。

鳳知微在三月春風里勒馬。

她的眼神越過身前衣朱腰紫的權貴,越過兩側沸騰歡呼的人群,越過帝京高高城門,越過四通八達的天衢大道。

落在迎來的諸皇子車駕,落在曾和親人相依為命的秋府小院,落在覆滿那年深雪的寧安殿,落在更遠的,沉默著兩座孤墳的京郊樹林。

一年時光,翻覆滄海。

長熙十五年。

帝京。

我終于回來。

------題外話------

新卷開張,沒有大綱的某人思路還沒理清楚,請親們允我想一想緩一緩,這兩章便算先平和的鋪墊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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