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曲 第八十八章  郁悶的清風(1)

作者 ︰ 諸夭之野

蘇淺從鏡子中掃了他一眼。他極普通的一張臉上卻生了一雙好眼楮,恰如夜空中的兩顆星子,明亮清透。她嗓子疼的說不出話來,只得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他說。

葉清風緩緩開口︰「按理,清風不該說對公主不敬的話,但今日,清風想為太子殿下說一句公道話。太子殿下做事向來有些不折手段,但那要看對誰。對于對手,太子殿下從來出手必不留情,但對于和公主有關的人,哪怕是他的死對頭,他都是一讓再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出手。」

「這世上但凡關于公主的事,太子殿下都是小心又小心,思量又思量,唯恐有一絲半毫傷害到公主。此次乾州之事,實在是有別人要對付楚太子。太子殿下知公主看重楚太子,楚太子若出事,公主必不會袖手。所以太子殿下一味從中周旋,暗中襄助楚太子,不然,冥國豈會那麼容易撤兵?乾州又豈會是只——損失不到十萬兵?公主也許早猜到對付楚太子的乃是太子殿下的父皇西月屠皇。他和冥國有些淵源,這一次聯合了冥國。」

「太子殿下襄助楚太子,其實無異于自戕。但為了公主,太子殿下還是那麼干了,毀家滅國也在所不惜。太子殿下愛公主之心至斯,公主怎能冤枉太子殿下故意引來上官皓月引來冥國對付楚太子?公主你這無異于在太子殿下心口上捅刀子!公主殿下,你不能就這樣舍棄太子殿下不管啊。你知道,每次太子殿下和你吵架,都會往死里折磨自己的。這一次,又受了那麼重的傷,你這樣撇下他就走,不是要把他往死里磕嗎?」。

蘇淺動了動胳膊,撐起有些昏昏的腦袋。她豈會不知上官陌有這個毛病?有好幾次吵架後,他都把自己搞的三分不象人七分倒象鬼,不疼死她不算。他分明就是以自虐博她心疼。但這一次,她哪怕疼死也不想妥協。

因葉清風說的,她其實心中早有猜測,他說出來她並不驚訝。正因為她猜到了,所以才不能再容忍自己這樣和上官陌在一起。他給的愛,太重,重到她無法承受。

「清風。」她從喉嚨處擠出一絲暗啞的聲音,聲帶被扯得生疼,她卻猶如未覺,繼續沙啞著聲音道︰「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承受不住。看他如此為我,我承受不住。」

她仰起臉,雙手覆在臉上,淚水模糊在手心里,聲音里帶著哭腔︰「他那麼好,那麼好,好到我光是想想就覺得很窩心。可是我一想到他為我做的事,為我赴的危險,我就忍不住會害怕。怕我配不上他的愛。怕有朝一日他會傾覆在我手上。那樣,我會疼死的。我……」話未說完,她嗓子卻已緊地發不出聲音來。她努力不使自己哭出聲來,卻不受控制地發出「嗚嗚」聲,到後來聲音變成一串抽氣聲,全身禁不住哭得抽搐成一團,蜷縮在椅子里,像要撐不住隨時都有可能碎成片的破布女圭女圭。

阮煙雨驚得慌了手腳,握著她抽搐不停的手語無倫次地吼︰「相公,快,快點救她,她快抽背過氣去了,她這樣會死的!」

葉清風沒想到事情會變這樣。于情一字,他本以為他這個情路上走的順風順水的人算個通透的,是以阮煙雨那般刁鑽的都能被他輕而易舉掌握在手心。他向來覺得情之一字到頭來不過是個在一起,所思所做皆是為一個在一起罷了。愛的再深再重也終歸要走此一途。

從沒想過愛太重也會令人承受不住。最難的卻也是一個在一起。蘇淺痛抽到快要死過去一般,令他這個向來最是沉穩冷靜的人也慌了手腳。阮煙雨的吼聲將他的神智拉回來一些,他抬起手覆在蘇淺的後心,手心凝出一團冰雪般的冷氣,冷氣緩緩沁入蘇淺後心,順著經脈引導她滯納混亂的氣息。須臾,她氣息被理順,抽搐漸漸停了下來,整個人如一團亂棉軟軟地癱在軟榻上,只余嚶嚶的抽泣聲。

阮煙雨抱起她,將她放平在床上,手忙腳亂地扯過一條汗巾給她擦臉,她臉上冷汗和淚水黏在一起,擦干又浮出一層,再擦干再浮出,身上亦被冷汗打濕。「她這是染了風寒發熱了,這樣不行,相公,你去吩咐抬桶熱水上來,熱水泡一泡,驅驅寒氣。順便讓芸娘給抓兩副風寒的藥煎了拿上來。」

葉清風一陣風似的出了房間。這可是太子殿下上官陌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容不得有半點閃失。

出去時,他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這位蘇國大長公主和他們西月太子一個德行,都尤喜歡折騰。不把自己折騰個活去死來死去活來不罷休。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芸娘一听主子病了,急得冒了一頭冷汗。立即著人送熱水上樓,上去看了一回,又親自拿著葉清風開的方子去抓藥煎藥。風風火火忙了半個多時辰,終于煎好了藥端入房中。阮煙雨伺候蘇淺在熱水中泡了大半個時辰,撈出來時,氣色已稍許見好,躺在床上潺潺弱弱的,一副軟糯嬌憐的模樣。

芸娘一邊拿個靠枕把她扶起來靠在靠枕上,一邊端著藥碗一勺一勺給她喂藥,心里還不住慨嘆︰愛情這東西真是磨人啊,看看她心中的強人如今被折磨成了什麼樣兒!簡直就是從大灰狼直降成小白兔。

芸娘听說以前公主可是冷心冷情絕情絕愛的,所以到了這個年歲還待字閨中。

陌太子也真真本事了,能把那樣一個人拿下還改造成如此一多情孱弱的模樣,她敬服他。

藥汁黑乎乎苦的極有水平,蘇淺喝了兩口,皺了皺眉。「我自己來吧。長苦哪及短苦。」她端起藥碗,把勺子遞還給芸娘,仰脖一口氣就把一碗藥灌入口中。扯出絲巾擦了擦嘴角的殘漬,她把藥碗遞給芸娘。

芸娘瞪大了眼珠子。她家主子即便孱弱成這樣也乃女英雄,真豪杰!和大家閨秀小女人都不搭邊。

阮煙雨倒沒有她那麼大驚小怪的。她一向病了的話也是如此喝藥的,會苦的輕一些嘛。拈了一顆蜜餞擱在她口中,揶揄道︰「你還真是弱,喝個酒都能把自己喝病了。」

蘇淺甚是無語地白了她一眼。這女人真是隨時隨地以打擊娛樂她為己任。

一碗藥下肚,蘇淺的氣色又好了許多。許是急于回雲都,逃離這個滿是血腥的小城,病都好的格外積極。

逃離麼?這個詞于她蘇淺來說真不是個好詞。貌似她從未這麼狼狽過。以前也是日日生活在血雨腥風的陣仗里,逃離這個詞卻是從未想過的。她心里明白逃離血腥戰場不過是個借口,一個為躲開上官陌而找的借口。但現在到底是為什麼要逃離已經不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離開,盡快離開。

將來要怎麼樣不知道。但現在她心里一味想的是不可以讓上官陌為了她成為一個人人鄙棄敵視的叛國者,一個罪人。她最善于講的就是周幽王的故事,項霸王的故事,美人禍國的故事,上官陌現在做的不就是周幽王和項霸王做的事?她不可以讓他蹈他們的覆轍。

閉目養了養神,她便嚷著要飯吃。雖然肚子並不覺得饑餓,但要上路,她必須得吃東西,積蓄力量,哪怕吃不下也要吃。

芸娘擺上飯菜。葉清風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狼吞虎咽地吃飯。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剛剛還病的要死的人現在像個八輩子沒吃過飯的餓狼,狂掃著桌上的飯菜。

「公主你慢點吃,我給你講個故事下飯吧。」葉清風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芸娘和阮煙雨同時看了看他。這飯不用講故事似乎下得已經夠快的了。

蘇淺頭也不抬,一勺接一勺喝著粥,支吾不清地道︰「你很閑嗎?楚淵今日要走,你作為楚辰的幕僚不是應該忙著送楚淵或者接手軍務麼?我覺得楚淵一走,你這幕僚馬上就會升任軍師一職了。」

葉清風眨了眨眼楮。「呃,公主所料不錯,清風昨日就接下了軍師一職。」

「楚淵腦袋被門夾了。」蘇淺低聲咕噥了一句,聲音含混不清。

葉清風卻听得很清楚,笑道︰「也沒有夾的太嚴重。本來他是要留下袁靖出任軍師一職的,但,考慮到你也許會想要帶袁靖回雲都,不得已才把我推出來的。」

蘇淺哼唧了一聲。她正準備要和楚淵說這事呢。袁靖在軍中歷練了這好幾個月,夠用了。他的未來在朝堂,不在軍中。看來楚淵把她的心思模的門清。心里暗罵了一聲,都是些工于心計的混蛋。

她又添了一碗粥,速度微微放緩了下來,不緊不慢吃著,眼角余光淡淡掃向葉清風︰「你的故事呢?我還等著你的故事下飯呢。到底講不講?不講就不用講了,我這飯也快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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