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風月 第四十二章 我們兩清了

作者 ︰ 肖某某

九品上是什麼境界,李懿不久之前才深深感悟過,所以才知此時宗政恪的情形。哪怕是用藥物透支了未來短暫地攀爬上武人向往的巔峰,畢竟還是九品上。

若說大勢至給李懿的氣機感覺是巍巍不可動搖的高山,宗政恪的氣機便有如潺潺永遠流淌的河水——而且還是地府里的那條可怕黃泉。

幽靜、陰冷、寒入肌骨、死氣凜然。凍僵一切存在,湮滅一切存在,只有黃泉河水亙古流淌,永存不逝。

李懿不禁再度好奇,究竟這位倍受師尊和師兄寵愛的佛國女尊者,曾經有過怎麼樣的過往,以致她的心中充滿了不祥的死亡氣息?她想讓誰去死?她想讓哪些人去死?

這種氣息,李懿並不陌生。他與宿慧尊者在慈恩寺大雄寶殿的偏殿第一次相見,當她面對魚岩郡王時,她曾經無法抑制地流露出了必死之志。

&nbsp忽然,李懿很想魚岩郡王去死。無論他想要著落在此人身上還有多少算計多少籌謀,他都很想讓那人有多快就多快地去死一死——想必,她會有一剎那的開顏。

「師兄稍候,還請盡快服藥治療內傷。縱然我此時有九品上的修為,卻從來不曾與這般靈物戰斗過。所以結局不可預料,恐怕還有要麻煩師兄的時候。」宗政恪將披風解下,露出內里穿著的月白色短襖和淺藍色裙子。

「能不能對我別這麼客氣?好歹,咱們即將同生共死。別再叫我什麼師兄,我又不是大勢至。你叫我李懿好了,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的底細吧?」李懿模模鼻子,又鄭重許諾,「你放心,不管你受到多麼嚴重的反噬,我都有法子保住你的根基。我這不是講好听話哄你,好讓你豁出去解決那頭畜生,而是我確實有這個本事。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不信師兄,我也不會服藥。我俗家姓名宗政恪,你若願意,叫我阿恪也行。」宗政恪笑笑,真氣鼓蕩,腳尖點地,身體騰空而起。她有如一朵輕雲,飄飄搖搖直奔那條不知什麼時候又後退了一丈有余的銀角翡翠蟒。

李懿扒著白棺一迭聲地叫喚︰「阿恪,阿恪,你小心些啊!」阿恪,是恪守不渝的恪麼?這名字怎麼這樣好听!

且她今日竟也穿了淺淺藍色的裙子,與自己的道袍同色呢。李懿心里無來由地美滋滋,忽然看見毒液如瀑布一般向宗政恪兜頭澆下,這顆心又立時提到了嗓子眼里。

但九品上就是九品上,只見宗政恪身周一圈赤紅光芒閃過,灼熱氣息向四面一卷,那些毒液便像遇見了天敵也似剎那被燒個精光,發出哧哧聲響,惡臭四溢。

只要不中毒,那就有一戰之力。李懿稍稍放下心,他知此時不是旁觀時刻,便趕緊連續吞服三枚療傷聖藥,抓緊時間治療內傷。不過他天生就能一心二用,所以還可以分出些許心神豎起耳朵關注那邊的戰斗情況。

他便听見不停的真氣燒灼毒液的哧哧聲音,殿內的氣味也越來越難聞。偶爾,飄來幾聲宗政恪的輕喝,再有鏘鏘銳物相撞的動靜,他估計是她那柄軟劍刺在大蟒的鱗片上。可是自始至終,他都沒听出那蟒受傷負痛的哀叫。

于是李懿不敢再分心,全神貫注于運功化開藥力。這時,他又有些後悔,若早早服用丹藥,此時也不會如此窘迫。他沒有輕視宗政恪的意思,只是不忍她獨自對敵。說起來,這短短的一時三刻,他也不知後悔了幾回,比十七年的次數還要多。

宗政恪劇烈喘息,匆匆拭去嘴邊血跡,仗劍攔在銀角翡翠蟒通往白棺的路前。大蟒蜿蜒修長的身體盤成圈,扁方頭顱高高俯視,方才冷冰冰毫無感情的豎直雙瞳里流露出明顯的戲謔神色。

果然是貓戲耗子嘛!宗政恪苦笑,她就知道會是這樣。別看對方的毒液噴吐近不了她有真氣守護的身體,她以十成真氣灌注的劍氣也同樣拿人家堅硬若天外隕鐵的蛇鱗毫無辦法。

破不開蛇鱗,又如何能對它造成真正的傷害?它柔軟的月復部又自始至終藏得死緊。也不知當年大勢至師兄是如何收服它的,難道說那時的師兄已然晉入先天之境?

宗政恪甚至覺得自己也許該慶幸,這條銀角翡翠蟒的脾氣很好,還願意戲耍一番她這個微不足道的挑釁者。可隨著殿內惡臭氣味四散,大蟒試圖靠近白棺的意圖也越來越明顯,她便知它快要不耐煩了。

但剛才提升功力的丹藥,大師兄藥師陀尊者說得明白,最多只能服用一次,多用就真的會損傷根基。宗政恪眼神微晃,咬咬唇,余光向後飛掠,瞥見白棺那邊蒸騰起淡青色煙霧,內里淺藍人影若隱若現,于是她還是決定再強撐片刻。

她腦海中飛速閃過那本小冊子之上的內容,努力找出可能會存在的幫助。只是她原本的打算,是要將此處留一段時間再來探索,所以當初僅僅匆忙翻閱並未細看。此時,後悔也來不及了。

宗政恪毫無收獲,眼看大蟒緩緩伸直身體,向前方游動的態度顯而易見,她只得再度仗劍上前。而這回,這條蟒真的不耐煩了,它再度噴吐出的毒液比之先前的顏色更深了三分,也更加腥臭了三分,毒性不用說必然更強烈了三分。

真氣如潮水般飛速消耗,宗政恪的臉色慢慢發白,最多半盞茶的功夫她就會從九品上的境界跌落。到時候,恐怕她連自保之力也沒有,會嚴重拖累李懿。

心下一狠,鳳目中閃過悍勇之色,宗政恪手一松棄劍,緩緩拉開架勢。額心赤紅蓮花印愈發鮮艷奪目,且真的從她皮膚里滲出殷紅鮮血,順著她兩側鼻梁淌下來,宛若流下兩行血淚。

「赤練九印。」宗政恪默念,「第一印,絞纏。」雪白雙手捏出印訣,立時,一朵真氣化形的赤紅蓮花自掌心款款生出。這朵蓮花與真花大小相仿,花瓣枝葉睫根俱全,宛若活物。

「去!」宗政恪低喝一聲,手一推,蓮花月兌掌而出,卻在眨眼間化為一條猙獰小蛇,直奔不遠處的龐然大蟒。

赤練,赤練,本就是蛇。這一世,宗政恪要以蛇蠍心腸,施狠毒辣手,以償前生之恨!

第一印絞纏印出,那條火紅小蛇倏地纏上銀角翡翠蟒的七寸所在。哪怕有堅硬鱗片護體,大蟒此番還是傷著了,終于發出方才李懿盼望許久的哀鳴。但仍然不傷其根本,反而徹底激怒了它。它的長尾終于橫掃而過,試圖將宗政恪也絞纏上。

宗政恪早防著這一手,急忙在遍地的奇珍異寶之中飛快跳躍躲避。也幸好有這些寶貝攔阻,否則她當真會有被纏上之險。哪怕如此,她也幾次三番被尾鞭帶來的呼嘯風聲掃過,免不了受些內傷,真氣消耗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拼著受傷,宗政恪覷機又連續使出五記赤練大手印。而第七印以上,原本要九品修為才能施為。她以前只在心里反復研修,如今到有了可以施展的機會。

但真氣不夠了,第七記大手印「降伏」一出,她的真氣被狂抽一通,護體光圈淡得連光都快消失。宗政恪心內大駭,急急逃竄。百忙之中往白棺那兒看一眼,她心里一沉。象征療傷的煙霧已經散去,但也看不見李懿的身影。

他走了?獨自走了?!宗政恪四下一張望,卻哪里都找不到那抹淺藍身影。她心中一嘆,倒也沒有怎麼傷心失望。這樣也好,她與他兩清,互不相欠。

而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銀角翡翠蟒堅硬尾鞭悄無聲息靠近,直到宗政恪的近前才帶著凌厲無比的罡風重重抽在她後背。

宗政恪眼前一黑,喉中鮮血狂涌而出。她痛,好痛,每一寸皮膚每一個骨節都被碾碎了也似的痛。而那尾鞭並不罷休,靈巧地纏上她的身體,將她一路瘋狂拖行。

這是宗政恪重生以來經歷的最大危難,她在那股劇痛之下,神智已漸渙散。幸好滿地皆是珍寶,被拖行之時,一路磕磕踫踫,她撞著了不少東西,終于再度清醒。

可大蟒噴吐而出的毒液也近在眼前!宗政恪喉中逸出低沉嘆息,苦笑出聲。真沒想到,她大仇尚未得報,就要死在這地下。老天爺讓她重活一回,原來只是個笑話!

這電光火石之間,她心內騰地冒出曾經那股勢要焚天毀地的熊熊恨意。她不甘心,她如何能甘心?!

真氣光圈剎那暴漲,宗政恪自己都不明白她原本枯竭的真氣為什麼會再度汩汩涌出。也許是尚未完全化開的藥力所致,但那樣,她要遭受的反噬必然會非常劇烈。

宗政恪已經察覺體內經脈在慢慢斷裂,但她仍然將所有真氣都激發而出,于千鈞一發之際擋住了第一波的毒液,還有余力再施展赤練大手印。而第二波毒液是否還會到來,顧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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