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蔚藍海 第十二章

作者 ︰ 裴寧

淺見時人離去一陣子後,電還遲遲不來,紀海藍的手機放在靠窗的床頭櫃上,太遠了她構不到,而現在膝蓋上包了一大包冰袋也讓她移動不得,只好看著淺見時人放在她腳邊倒數剩下冰敷時間的手機發呆。

咦?他似乎換手機了?

跟自己的那支好像同型,倒數計時程序的接口看起來是一樣的。

不過光線實在太暗了,她不是很確定,于是繼續盯著不斷減少的時間出神。

看著看著,就覺得時間流逝得好無情……

他們這個尋人任務感覺就像是在跟時間賽跑,曾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一一凋零,曾存在的故事也變得難以追溯,想找到人,還真得祈求天降奇跡,讓相關的人事物出現在他們身邊。

她以前面對的都是寫在書上、早已事過境遷的歷史,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尋找不同史料交互比對然後做出自己的推論,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歷史在自己面前消逝,感覺好像不努力抓住的話,這段故事就會像沙漏里的沙一樣,越來越少,最後再也沒有機會知道真實答案。

身為一個歷史人,這是難以忍受的狀況,她只要看到引起她興趣的過去,便想深人探究,尋索層層線索下的真實。

在與昭一爺爺分別之後,巴奈究竟去了哪里?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會就這樣人間蒸發呢?她沒有跟親戚或是朋友保持聯絡嗎?還是有什麼原因造成她無法這樣做?

「我回來了。」正當她天馬行空地推測著巴奈的下落時,那道她開始听慣的皮鞋聲終于回到她房門口。「服務員說是因為之前台風的關系造成跳電,等會應該就能恢復。傷口還好吧?」

他的聲音還是一樣听不出太多波動,卻讓她覺得很溫暖,她反射性地在黑暗中點點頭。

「嗯,托淺見先生處理得宜的福,膝蓋跟小腿的傷口已沒那麼痛了。」膝蓋的痛感已經幾乎消失,現在反而有種灼熱感,她知道這是冰敷見效的過程之一。

淺見時人看了眼手機屏幕,冰敷時間還剩下十分鐘。「等一下鬧鈴響的時候,把冰袋拆下來休息五分鐘,然後我再來幫你重新固定。」說完便打算轉身回自己在對門的房間。

「等一下,淺見先生。」紀海藍鼓起勇氣喊住他。「您有時間嗎?我們來聊聊天好不好?不然現在停電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都共事第三個禮拜了,她還是覺得淺見時人充滿距離感,讓她拿捏不準跟他相處的分寸而頗為苦惱;但她認為他們是要一起尋人的伙伴,這樣子不熟下去實在不是辦法。

他冷淡、話少,所以她決定由自己主動破冰,不然她懷疑到這個任務結束,他們的關系還是像忘記開火的平底鍋上的荷包蛋一樣——完全沒變熟。

「聊天?」淺見時人微感困擾地皴起眉。

他以為她應該已經明白他是個話題終結者。

但丟著一個受傷的女人在黑暗中確實讓他有點罪惡感,且還是個他承諾過要好好照顧的女人。

「我不是個擅長聊天的人,而且計算機里還有些文件要看,如果這樣你也不介意的話。」淺見時人低聲嘆了口氣。

「沒關系,淺見先生,只是隨便聊聊而已,剛好我很愛說話!」

這倒是。

想起兩次去拜訪人時,她的開朗健談總是把對方逗得開懷,讓不擅言詞的他有種得救的感覺,他在黑暗中揚起一抹微微笑意。「我知道。」

「但一個男人久待在女人的房間還是不太適合,我坐在我房門口邊看文件邊听你說話,可以吧?」沒等她響應,他轉身到對面開了自己的房門,將木椅跟筆記型計算機拿到門邊後落坐,打開長腿上的筆記型計算機。「你想說什麼就說吧,我在听。」

她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清亮的聲音跨越走廊傳過來︰「淺見先生明天有什麼打算呢?要再去跟淺見爺爺相關的地點看看嗎?譬如學校之類的。」

淺見時人不知道該稱贊她的工作精神還是該罵她。

才剛幫她包扎好就想亂跑,這種傷的忌諱就是不讓傷處休息,初期不好好照顧,之後會變得很麻煩。

「你的腳變成這種狀況,明天還走得動嗎?」他平淡地開口,像在陳述一個合理的質疑。「明天先去看醫生,然後就回旅館休息吧。」

「欸……可是到傍晚的飛機之前,還有一整個白天的時間,我這傷也不是這麼嚴重——」

她還想抗辯,被他揚聲打斷。

「我答應你表哥了,就會負責你的人身安全。」他不再說話,表示結案。

雖然明白他這麼照顧她應該是不想接到表哥的抗議電話,但紀海藍還是有點感動。

隔著一條不寬不窄的走廊,坐在梳妝台前的紀海藍看不見另一端的身影,卻感覺兩人的距離終于拉近了一點,讓她有了繼續聊下去的勇氣。

「淺見先生的爺爺,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一個很不像日本人、總是讓我很困擾的老人。」

那語氣有些無奈,卻又有著深深的包容,讓紀海藍忍不住微笑。

「淺見先生跟爺爺的感情很好吧?所以爺爺才會將尋人的任務托付給你。」

能讓這個嚴肅的男人甘願接下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任務,他們祖孫的感情可見一斑。

他倒是嘴硬不承認。「我不知道爺爺為什麼找我,晴人來台灣的次數比我多很多。」

紀海藍想起上次淺見晴人道別時那段意義不明的叮嚀,便隨口問道︰「對了,上次晴人先生說你來過台灣,那是多久以前呢?」

他使用筆電的按鍵聲停頓了一下。「二十年前。」

「是來旅游的嗎?」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吧?

「不算是,但有跟親戚去一些地方。」傳來的聲音似乎有些沉。

「是為了拜訪親戚才來的?」原來他在台灣有親戚啊。

「算是。」聲音又沉了幾分,令紀海藍明白不宜繼續追問下去。

她決定換個安全的話題。「二十年後再度來到台灣,有什麼感想呢?」

「……還是不怎麼習慣。」他輕敲鍵盤的聲音又響起。

噗,好誠實。紀海藍輕笑出聲。「不習慣的地方有哪些呢?」

「……馬路上機車太多又不守規則,廁所用過的衛生紙不沖掉還堆在垃圾桶里滋生細菌,人們走路與開車習慣靠右不是靠左。」似乎想了一下,他一口氣舉出幾個例子。

難得听他一次說這麼多話,紀海藍忍不住覺得有趣。

「嗯,真是辛苦您了,淺見先生。」

發覺黑暗中的他似乎比平時坦白,正想多問他些問題時,之前設定的鬧鈴便響了起來,淺見時人走過門來,動手替她拆下冰敷的包扎。

「謝謝……」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龍水味,她直到此刻才意識到,一時間只能愣愣地看著微暗房中,他低頭為她拆下彈性繃帶的側臉。

這人,感覺冷淡,卻又在意外的地方很體貼……

他很快便拆下繃帶跟冰袋放在一旁,抬頭才感覺到她的視線,也許因為昏暗看不清的關系,他第一次沒有閃避,只是回看著她。

一種似乎打破了會很可惜的氣氛在空氣中流淌,于是沒有人開口。

但電燈通電的滋滋聲很快打破了這份默契,房間在幾個明滅後大放光明,紀海藍看見他調開了視線,她擺在床頭櫃的手機也在此時響起來。

她直覺想起身去拿,被淺見時人眼捷手快地制止。

「受傷的人乖乖坐好。」

他替她把手機拿過來,她一看是今天拜訪過的許阿伯打來,馬上按下接听鍵。「許阿伯您好,我是紀海藍……什麼?問到可能認識巴奈的長輩?」

他們這樣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嗎?紀海藍一顆心七上八下地想著。

「海藍啊,這位是我父親的好朋友拉厚先生,旁邊這一位是拉厚先生的好朋友吉洛先生。」

在可望見鯉魚潭的原住民風味景觀餐廳二樓,昨天才見過面的許阿伯熱心地幫兩人介紹他帶來的兩位原住民長輩。

兩位長輩看起來應該都有七、八十歲,兩人都穿著阿美族傳統紋飾壓邊的背心,深刻輪廓上布滿歲月留下的痕跡,表情有些嚴肅。許阿伯以阿美族語跟兩位長輩低聲交談著,應該是在介紹她跟淺見時人給兩位長輩。

糟了,她不會阿美族語啊……今天都要麻煩許阿伯翻譯了嗎?

「拉厚爺爺、吉洛爺爺好。」紀海藍只好用國語向大圓桌對面的兩位長輩點頭問好,不過兩位長輩只是表情漠然地點了點頭。

「海藍小姐,我mama他們听不太懂國語,不是討厭你喔!不要太介意啊!」

端上開胃菜涼拌山豬皮跟過貓點芝麻的三十來歲高大男子對她燦爛一笑。「你好,我是吉洛mama的孫子,我叫馬耀,這家店是我跟我媽媽開的。」

「馬耀大哥你好。」馬耀親切的笑容讓她稍微放松下來一點。「這位是來幫爺爺尋找初戀情人的淺見時人先生。」她朝側座的淺見時人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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